| 張平特拉維夫:看不懂的世界 |
| 送交者: 張平特拉維夫 2010年12月23日22:35:54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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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在加州,我曾專門開車去了一趟Santa Cruz的“神秘點”,在園區導遊的帶領下親身體驗了那些聞名世界的神秘事件:在山坡的“神秘屋”里,你是一個永遠“站不直”的人,無論你如何設法立正,你永遠是歪七扭八的。屋頂上垂下來的一個鐵錐好像也是“偏心眼”的,向不同方向推動,用的力氣大不一樣,好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在屋外,你可以看到鐵球“朝上滾”的奇景。最後,你自己也被“神秘化”了,導遊把你挑出來,跟三個比你矮的遊客排在一塊用水平儀測給你親眼看的絕對水平的木板上,於是奇蹟發生了,四個人看起來都一樣高。武大郎當年要能把家造在這裡,潘金蓮大概也不會跟西門慶私通了。當然,“神秘點”的神秘性並不完全來自這些“奇蹟”,建築、樹木、乃至員工的行為都透着一股神秘勁,我買票時,售票員便盯着我,神神鬼鬼地說:“你很面熟啊。”說得我毛骨悚然,真有碰上了前世孽債的感覺。 類似的“神秘點”在美國竟有十多處。有類似“奇蹟”的地方則幾乎在世界各地都有,那個“朝上滾”的鐵球在有些地方是“上流”的溪水,在有些地方是“上滑”的汽車。無論如何變化,感覺都是一個,就是我們理解的那些原理常識突然之間都失靈了,用神秘點員工的話說,是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在此失效了。 對於生活在互聯網時代的人來說,神秘點的那點“奇蹟”其實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上網稍微搜索一下,一切就都有了答案。那所房子不過是傾斜了20度而已,但因為山坡的遮掩,你看不出來。拿一所歪房子作參照物,你當然就永遠站不直了,球也就可以朝上滾了。至於水平儀,玩過的人都知道那東西是可以調的。在水平儀告訴你什麼是平的之前,已經有人居心叵測地教會它撒謊了。 對我來說,比“神秘點”更神秘的是我們心甘情願地“被神秘化”。即使是在網上到處都是“真相”的時代,每年去神秘點的遊客仍然成千上萬。即使事先已經對個中秘密了解得清清楚楚,我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被“騙”得興高采烈。因此我的問題是:當我們面對這個世界時,我們究竟是被這個世界的“神秘”背後的“道理”所吸引,還是被“道理”前邊的“神秘”所吸引?換句話說,“神秘”究竟是這個世界的一種屬性,還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一種需要? 猶太思想家所洛維切克(Joseph B. Soloveitchik)曾經把世間的思想者分成兩個基本大類:認知者和宗教者。認知者面對世界時,看到的是隱藏在現象背後的規律和法則;他的思維活動的目的,是了解這些抽象的規律和法則,並由此拋棄表象給我們的神秘感。換句話說,認知者追求的是一個“看得懂的世界”,他們相信世界是可知的,一切謎團最終都可以解開。與此相對應,宗教者認為無論我們了解多少規律和法則,世界的神秘本性都是不可更改的;世界的終極秘密是不可知的,而這種不可知性應該成為我們面對世界的基本態度。因此,當“看得懂的世界”讓認知者沾沾自喜之時,宗教者卻為此惴惴不安,因為對他們來說,只有“看不懂的世界”才是世界的本相,神秘才是世界的本色,所以當我們自以為“看懂了世界”之時,我們實際上是在誤入歧途;只有當我們透過這些規律和法則再次發現不可解之謎時,宗教者才會安下心來,相信我們跟世界的關係回到了正常的狀態。 人類思想中的哲學、科學乃至神秘主義都屬於認知者的領域,但這並不是說只有純粹的宗教徒才擁有宗教者的思維;也不是說宗教者就會停留在神秘的表象上,而不去做認知者的思考。實際上,所洛維切克的分類只是一個標本化的描述,對具體的人來說,這兩種思維往往是交叉的。認知者思維固然是這些領域日常活動的基礎;宗教者思維,那種相信認為所有已知規則的背後隱藏着一個更大的不為我們所知的秘密的信念,則往往是這些領域起源和發生範式革命的基本動力。當愛因斯坦追問牛頓的萬有引力究竟是什麼時,他是一個宗教者,因為他拒絕承認牛頓的力學體系是世界的終極秩序,儘管這體系看起來是如此完美無缺。但在1919年的日食觀測證實了廣義相對論之後,當他的一個學生問道假如觀測否定了他的理論怎麼辦時,他回答說:“我會為親愛的上帝感到遺憾,但理論仍然是正確的。”此時他是一個認知論者,因為他不相信現實會與他的理論背道而馳。 現代科學的發展,使得認知者的地盤越來越大,宗教者的領域越來越被邊緣化。科學主義的泛濫使人們日益相信宇宙間沒有什麼是科學所不能解釋的。這種科學崇拜的頂點是19世紀的法國科學哲學家萊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他相信只要科學發展下去,總有一天人們會找到一個萬能公式,把世間的一切都計算進去,讓這個世界的所有秘密都暴露無遺。這把被稱為“萊普拉斯之魔”的萬能鑰匙從來沒有被找到過,但類似的信念卻一直在從根本上破壞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神秘性的讚賞。 亞里士多德曾告訴我們哲學起源於我們對這個世界所感到的驚奇。而我們驚奇,乃是因為這個神秘的世界是一個“看不懂的世界”。而今我們正在日益喪失這種驚奇的能力。我們了解了關於這個世界抽象原理,卻日漸喪失了在高山大川之下、在星空月色之下驚詫並苦思生命與存在之本源的動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對“神秘點”的追求可以被看作是我們的“宗教者”本性對日益擴張的“認知者”本性的抗議,是被科學主義肢解了驚奇能力的我們對祖先的神秘體驗的渴慕與回歸。我們固然需要那些解釋世界的定律和法則,但我們也同時需要讓那些定律失效的神秘與驚奇。說到底,迷惑之迷也正是迷人之迷;一個“看不懂的世界”可能是一個充滿疑惑的世界,但絕對不會是一個索然無味的世界;正如一條丟失了指示牌的道路可能讓我們迷失,卻也同樣會帶給我們想象和驚喜。 張平 2010年11月13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走遍世界》2010年12月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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