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 有 多 长 (八) |
| 送交者: 谭竹 2003年08月11日17:58:01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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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4月18日
爸爸把奶奶从老家接来和我们一起住了,今天放学回家,远远的就看见她站在木楼上向我招手。我小时候她和我们住了几年,我很喜欢她的老皮袄,常常爬到她的床上去。 奶奶八十多岁了,牙掉光了,手上的皮肤一层层地搭在骨头上,头发不仅白了,而且稀稀拉拉的露出苍白的头皮。我从未见过比她更老的人。 屋里又搭了张床,更加拥挤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我喜欢奶奶。 奶奶在狭窄的厨房里用大木盆洗澡,我去帮她搓背。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一个老女人的身体,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松驰的肌肉吊在骨头上,手上青筋毕露,背驼得象一只簸箕,颈子上的皮肤垮得一层层的,双乳空空如也,象两只汽球皮垂在胸前,缠过的小脚象棕子一样…… 听妈妈说,奶奶年轻时是乡里最漂亮的姑娘,既使在出嫁后,附近的人家嫁女都还要请她去做伴娘。可惜那时候没有照片,我不能一睹奶奶年轻时的风采。在我的记忆里,奶奶从来都是一个老人的形象,我简直无法想象她也曾经象我这么大,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老得象她一样,感觉非常恐怖。 在这一刹那,我决定决不活到她那么老的年龄。
1983年5月20日
随着升学考试的接近,空气越来越紧张,学校还专门请了老师,让全年级在大的阶梯教室上大课。我们每天早上睡眼朦胧地出家门,天黑了才疲惫不堪地回来,吃过饭还要挑灯奋战到深夜。真累啊!我全心盼望的,只是好好睡一觉,但是连星期天都要上课。 老师比我们还要辛苦,我们做那么多题他们还不是得一道道批改,还要到处打听范围,找资料,同样忙得天昏地暗。唉,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今天正抄例题,王老师坐在讲台上突然说:“怎么有的同学忙得头都不梳了?” 我抬起头正看见她盯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松了。昨天妈妈把我的头发辫得很紧,今天早上起来晚了,觉得还可以将就,就没有重梳,慌慌张张地赶到学校了。这时给她这么一说,我挺不好意思的,急忙把头埋了下去。 也许该把头发剪了,可以省下梳头时间。只要能多睡一会儿,我宁愿不吃饭,不洗脸,不脱衣服--如果可能的话。 下课时王老师的儿子来了,他已经上高中了,长得人高马大,手里抱着一个蓝球,大咧咧地对王老师说:晚上我不回来!王老师问了他一句上哪儿去,他十分不耐烦地凶她: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王老师立刻说:好好好,你去吧,小心点儿! 我十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他竟可以凶她!而她竟然没有生气! 顿时我好生羡慕她儿子,要是她也用这种温柔的语气对我们说话该多好啊!
1983年6月1日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放假,让我们去看了场动画片《大闹天宫》。孙悟空那么神通广大都还有紧箍咒约束,何况缈小如我。 坐在一排排同学中,她们穿得花花绿绿,叽叽喳喳,兴高彩烈。我苍白着脸,穿着不合身的灰暗的衬衣,戴着笨重的眼镜,显得那么不合群。我觉得她们还是儿童,而我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不用再过儿童节。 看完电影还不到中午,同学们一群群的互相约着到公园或某人家里玩。她们象潮水一样从我身边涌过,转瞬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地走回家去。通向修道院有一条长长的青石板小路,路边有一段石护栏,从栏上可以望见长江,我最喜欢走这段路了。 江对岸有我以前的家,以前的学校。以前的家里有我度过的快乐时光,以前的学校里有我决定要嫁的人,我的同桌何韦。可是我已经回不到以前了,他也永远不知道我要嫁给他。这些日子以来,每当很烦恼的时候我就想象他会突然变作一个勇敢的骑士来把我带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可是实际上我已经渐渐淡忘他的面容了,他只是作为一个幻想存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不会有人来带走我,不会有人愿意娶我,我是那么丑,那么孤僻,那么不可爱。 已经是初夏了,河岸的黄花开得有点残了,绿色更浓,树和草都很繁盛。河水有点枯,露出宽阔的沙滩。江上有几只木船闲闲地停在那里,一只拖煤的小驳船突突突地驶过,还嘟地叫了一声,反而显得更寂静。 这条僻静的小路很少有人走,我在石护栏上坐了很久。石栏下面是一个很陡的钭坡,要是摔下去一定会一溜烟滚下河去。不知为什么,我很想纵身一跃,意识里感觉不是坠落,而是飞升起来。是的,我一定会飞起来的,你看风多么大啊,它吹啊吹啊,已经要把我吹走了。 我闭上眼睛,心咚咚地跳起来。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跳下石栏往家跑。待看到那扇油漆剥落的裂着大口子的大木门,看到木门的台阶缝隙里长着的野草,不知为什么,无边无际的绝望突然决堤而来。 我想起三岁时,有一天我怔怔地望着老屋雕花的八角窗,望着窗外的绿树,居然说了句:一点都不好玩,活着没意思。让妈妈大吃一惊,很多年后都还在念叨:这孩子,从小就怪头怪脑。 是啊,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我从来都不想被生下来。上天啊,你把我收回去吧! 回到家,忍不住问父亲:“都说我们是祖国的未来,幸福的花朵,怎么我不觉得呢?” 父亲大为惊奇,“你竟然感到不幸福?你怎么会觉得不幸福?你有那么好的学习条件和环境,又不用操心家里,这还不幸福?学习嘛,当然是很艰苦的,不能因此就否定一切,想当年我们……” 噢,摇摇,你真傻,你怎么可以向人说不幸福不快乐!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都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承受!你记清楚了,永远不要再说,永远!
1983年6月7日
我觉得奶奶在家里活得有点小心奕奕的,那么大岁数了还每天给我们做饭,不要她做她就惶惶不安,仿佛是寄人篱下白吃饭。 不知为什么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觉得父母是白养我了,我这个样子……人老了真可怜啊,人小的时候……也很可怜。 我长高了一头,实在是没有衣服穿了。妈妈想给我做条裙子,可又拿不出钱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是这么穷,家里没有一件好家俱,尽是破烂,我和奶奶的床是一张搁在椅子上的竹凉板,桌子破旧而沉重,土头土脑的。几个散发着旧时代气息的大木箱就是全家的衣柜。因为没有地方,几个箱子重在一起,要拿衣服就得拖来拖去,使得本已快散架的老木箱愈发朽了。 没想到奶奶会拿钱给我做衣服,她小心地从枕头下摸出手绢包着的钱,打开一层又一层……她没有工作,这一点点钱,不外是儿女偶尔给的,已不知攒了多久,这是她唯一的防身钱啊! 她一层层打开手绢的动作使我颤栗,我跑到走廊上,心里又充满了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 新衣服做好了,是一件鹅黄的纱衬衣,短袖,领子配着细细的一线红边。还有一条背带裙,青草似的嫩绿上铺满了一朵朵白花,裙边也饰有白色的花边。 镜子前我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它们是多么美丽啊!娇嫩的颜色配着我细白的皮肤,使我象一株清新的饱含液汁的水草,呵我都认不出自己了! 小时候我是一个美丽的孩子,皮肤雪白,穿着小小的白纱短裙,人人都叫我白雪公主。父亲牵着我走在街上,无比自豪。其实那白纱裙子是用最便宜的类似纹帐的纱布做的,可爱的,大概是我的天真吧! 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灰暗这么黯淡的呢?我想并不仅仅是衣服的原因吧? 父亲也不再牵着我的手一起散步了,他变得很忙,因为他现在是“部长”。可是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好起来,我们还是那么穷,住得比以前更挤,我还是没有衣服穿,不仅不再美丽,也不再快乐。我甚至觉得这是一场灾难,一场恶梦。 只有这娇黄嫩绿,是一片灰暗中的一抹亮色。
1983年6月15日
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王老师在课堂上反反复复地强调:这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一定要走好,不然会影响今后的一生,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我本来懵懵懂懂地没意识到有这么严重,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紧张了起来,把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步错步步错”之类的话都记了起来。我几乎已经肯定自己是走不好的了。 晚上做梦,老是梦见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央,周围的人都迈着坚定的步子奔向各个方向,只有我茫然不知所措。空中有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说:不要走错了,不要走错了! 我整天恍恍惚惚的,有一种在题海里窒息的感觉。这才小学啊,考初中都这个样子,考大学不知怎么得了。 天气已经很热了,我们搬到旧楼的底楼复习。教室宽大阴凉,窗外是美丽的梧桐树叶子,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树叶上,清新的绿色与暗褐色的窗棂形成强烈对比。不知怎的望着树叶我心里充满了忧伤,我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后的又一个夏天。我感到时光在这一刻凝固,生命是如此无趣又是如此漫长。此刻的景象是那么深刻地存留在脑海里,我想它会象年年盛开又凋零的花朵一样在夏天时重现。只是正如今年的花已不是去年那一朵了一样,它们中间将隔着许许多多的光阴。 放学了,我走在一排排粉红与白色的夹竹桃间,迎面碰见王老师,她温和地说:“还有两天就考试了,不要太紧张,晚上早点睡吧!”语气竟是出奇的温柔。我大为惊讶,原来她也有很温柔的一面呀,可惜快毕业了,才看到短暂的流露。我立刻被这刹那的温情流露感动了,几乎忘了以前她对我的种种不好。
1983年7月10日
考完了,分数也下来了。我考得不错,科科都是九十多分,却仍然离最好的光华中学录取线差0.5分,只能进稍逊一点的其它市重点。 能考上其它市重点也不容易,因此父母对我挺满意。也许他们还认为当初把我转到王老师的班上是正确的了。 不错,经过这一年多,我的成绩是上去了,这无疑有王老师的功劳。她也如愿以偿,使我们班成为考上重点中学最多的班。她很得意,因为事实又一次证明她信奉的“黄金棍下出好汉”的教学方法是有效的。不是么,在她的高压下,我们班真的是样样第一,年年评为优秀集体。学生是辛苦一点,可也是有报酬的,不是这么多人考上重点吗? 但是我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呢?我失去了一双好眼睛,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快乐……我成了一个自卑的孤僻的、心中充满了厌倦与沮丧的、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暑假里我哪儿也没有去,窝在家里看书,突然看到一本书里说:五百年后,那些测验,那些及格与不及格,没有人在乎…… 我很为这句话震惊,是呀,为什么没有人对我说不必在意那些罚的抄书,不必把老师的话当圣旨,那些作业,那些题单没有一双好眼睛重要? 就算有人对我说,我会听吗?我有胆子违抗吗? 不管怎样,都已经晚了,来不及了。我望着镜子里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呆头呆脑的自己,只觉万念俱灰,无限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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