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呈現全面糜爛的景象，還有兩道最後的堤防，那就是司法和教育，前者維護着現實正義，後者維護着精神正義。如果連這最後防線也崩潰的話，世界將是怎樣一個非人的世界？

我要說的是後者，在中國這樣一個普遍缺乏宗教信仰的國度里，人們靠什麼拯救自己的靈魂？傳統時代忠孝仁義內聖外王的人生哲學早已經被革命的風暴徹底埋葬；過去幾十年維繫人心支撐價值觀的意識形態也失去了它曾經的作用；經過連番政治運動，人們普遍對空洞的政治說教表示冷淡，隨着物質主義以強大的攻勢席捲一切，拜金主義事實上成為人們行動的最強有力指南。整個社會完全失去了對價值的判斷，一個所謂的“全面小康”竟然能成為凝聚人心的指針，古往今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社會以如此功利庸俗具體的形而下目標來教導人民。人民難道就如此低級如此下作和如此不思進取？

未來需要麵包，但未來不僅僅需要麵包。

在這個充滿喧囂的國度穿行，從蕭條的鄉村到繁榮的都市，從寂寞的東北到自滿的沿海，從每個人臉上到內心，你能找到任何莊嚴，崇高、自由、理想、熱情、青春、歡樂麼？人有神聖的使命，卻輕而易舉的忘卻，人有崇高的價值，卻不值一文的拋售。

是什麼東西讓我們麻木？是什麼東西讓我們冷漠？是什麼東西使我們淡忘了曾經的理想，退縮為精心的算計和經營？是什麼東西使我們以謊言作為基本的話語模式？是什麼東西使作假成為我們基本的謀生手段？是什麼摧毀了那麼多美好的夢想，是什麼使我們墮落為自己曾經鄙夷的小人？即使是這樣又是什麼還讓非人的我們洋洋得意自以為是？

上下尋覓，左右思索，而不可知。

時代最黑暗的時候，魯迅先生發出“救救孩子”的呼聲，然而快要一個世紀過去了，孩子們從來沒有象現在這麼危險過！然而從來沒有停下來認真思考過，教育的本質究竟是什麼？長期以來我們事實上是以功利主義的價值觀來看待教育的，有人說要教育為中華崛起，有人說教育要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有人說教育是為了培養四有新人，有人說教育要培養社會主義接班人，有人說教育要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面向現代化，接着是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接着是要減負，接着又是這樣那樣的教育大躍進。甚至喊出了一個空前荒誕的口號——教育要產業化——要拿教育掙錢。（所謂教育產業化的本意應該是通過教育的智力資源提高科技水平從而促進發展，從來沒有聽說過教育產業化是以中小學基礎教育本身為撈錢手段的。）

教育從來就是被我們當作實現某個更具體目標的手段，而從來沒有任何人喊出過：教育什麼也不為，教育就是目的。

要是說教育為什麼具體目的，那也應該是為培養求真，求善、求美的合格公民。固然教育要給他科學知識，教育要給他謀生技能，教育要給他解題技巧，但無論如何，這都只是教育之小道，都是教育之末流，而不能凌駕於教育的本質之上。

然而，國人從來對教育期於了過高過多過庸俗的要求，政府希望教育少花錢多辦事，人民希望教育能改變家庭的命運，教師希望教育能收穫名利，孩子們受罪了。他們不是被教育，而是被訓練，教育不是在培養，而是在篩選，每個孩子離開學校的時候幾乎都帶着對學校的仇恨和對知識的厭惡。而這也許是我們民族缺乏創新精神的一個解釋。

我們拿什麼拯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