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这个题目,一定有不少人吃惊,如果是谈交大和别的大学的关系,
比如和同城的德比兄弟复旦,或时有瑜亮之感的清华,甚至是和南大之间
的一些联系,似乎都不太让人感到突兀,可说到北大,却难免会使局外人
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摸不着头脑。
但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往往在最不相干的人和事之间,恰恰就
有着最密切的关系。
首先自然地谈一下有北大之父雅称的蔡元培先生,众所周知,如果没有蔡
元培执掌北大,将兼容并包和思想自由的办学理念引入北大,就不会有老
北大在推动中国思想文化和学术进步上的辉煌历史和今天的地位。而作为
教育家的蔡元培在出任北大校长前,曾于1901年,被聘为南洋公学特班
的总教习,用现在的话讲就是CEO。1928年,他又担任了交大的校长。正
是因为和交大有这样一段缘分,所以,翻开交大于1996年为庆祝百年校庆
出版的校志,即不仅可以在扉页的历任校长一栏里看到他戴着眼镜留着一
撇胡子的清癯的面庞,也可在书后的传记一栏里看到他长达百余字的简
历。
有趣的是,蔡元培无论是当南洋公学特班的总教习,还是交大的校长,在
任期间都很短。第一次只有七个多月,但这七个多月却并不寻常,因为就
是这个特班,培养出了黄炎培、邵力子、李叔同等人。可让人扼腕的是,
当年的11月,由于一学生放了一瓶墨水在某教师的坐椅上,致使该教师
身染墨迹而引发一场学潮。校方遂决定开除相关学生,但却导致其他学生
不满,最后不少人奋而退学,以示抗议,特班也不得不停办。
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次比较大的学潮。同时,也是蔡元培所经历的第一次比
较大的学潮。作为老师,他当然不希望看到学生退学,所以他曾居间调
停,失败后,他主动辞职。这和五四时期,北大大闹学潮时,他悄然离开
学校,并辞去北大校长职务的情境是一样的。学生为自己的利益,为真理
,为爱国而斗争,他能理解,但一个大学,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显然也是
任何时候所必须的。这正是他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之下无法解决的矛盾,也
是他始终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此,他只能选择离去。
如果说,五四时,他是把自己在南洋公学时的经验用到处理北大的学潮上
的话,当他第二次来到交大时,却是想把北大的经验带到交大了。针对交
大只有工科和管理学科,学科面较窄构成也不尽合理的现状,他提出三科
(加上理科)并重的理念,即强调理科作为自然科学基础的重要性,设
立物理、化学和数学三系,这与他在北大时即注重理科等基础学科的思路
是一样的。当年,为了将北大建设成为研究高深学问的圣地,他甚至将北
大已有的工学院停办,转给了北洋大学。而他在交大设立理科的举动,显
然给交大日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理工并重也因此成为交大的又
一大办学特色。
更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他还在交大设立了中国文学系和英文系。而这正与
数学物理和化学一样,都是综合性大学的所必备的最重要的学科,甚至可
以说,有了中文系、英文系,还有了数理化三系,基本上已是一个综合性
大学的雏形了。但不久他就因在中央研究院的公务过于繁忙离开了交大
。
事实上,这次他在交大待的时间更短,只有四个月。他走之后,只有和
交大已存学科互补性较强的理科得到了发展,组成了科学学院,而英文系
和中文系,尤其是中文系,很快就沦为可有可无的摆设,甚至连一届学生
也没招过就寿终正寝了。
时至今日,我们已很难猜测如果蔡元培不离开交大,或者在交大再待一段
时间,哪怕是一年、两年之后,交大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是可以肯
定的,那就是交大决不会还是仍以理工为主的大学。也许,交大因此在国
家的历史进步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会更大,影响的领域也会更广。
可以说,北大是蔡元培的“龙兴之地”,在北大时所形成的那些成功的
办学思想以及办学模式,也都深深地影响着日后的他的一举一动,所以,
他在交大的一些举措,尤其是着力倡导和建立的数理化三系和中文英文等
系,也可看成他的北大梦的一个延续。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现在,交大开始重建或扩建文科,向综合性大学迈进,可以说是一种回
归,当然是一种高层次的回归。这也是交大的老校长们的一个理想,更是
当今时代发展的需要。开个玩笑,一度被我们作为蓝本的MIT(麻省理工学
院——编者注)都已综合化了,何况我们呢?
当然,交大自会有交大的特色,也应该有自己的特色。谁让我们曾经有
过南洋公学特班这样的历史,还有蔡元培这样的老校长呢?
(二)
谈到交大和北大,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也是耐人寻味值得好好抒写一番
的人物就是蒋梦麟。
在《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中,蔡元培坦承:“综计我居北京大学校长
的名义,十年有半;而实际在校办事,不过五年有半。”蔡校长在职而不
在校期间,代为处理行政事务的,经常是蒋梦麟。
1930年冬,已经代了几次校长的蒋梦麟,终于正式担任北大校长,直到
抗日战争结束,他才卸去北大校长的职务。如果算上他代行校长的时间,
前后共执掌了北大十七年,是北大历史上任期最长的一位校长。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把蔡元培为北大制定的兼容并包、学术自由的
办学方针当成一座灯塔的话,蒋梦麟就是驾驶着北大这艘巨轮按其指定的
方向前进的一个船长或者舵手。
这也正是值得交大人骄傲的地方,因为蒋梦麟正是交大培养出来的学子,
他曾于1904到1908年间就读南洋公学。蒋梦麟一心向往西学,觉得中国若
要强大,一定要向西方学习,所以,他在《西潮》一书中,特地指出:
“进了南洋公学,就是想给自己打点基础,以便到美国留学。这里一切西
洋学科的课本都是英文的,刚好合了我的心意。”
除此之外,南洋公学对他影响较大的就是另一半课程,即中国旧学的学
习,开始研读宋明哲学,从而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
1908年,他考上浙江官费留美,先到加州卜技利(伯克莱)学农,后转
学教育,再到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杜威学哲学和教育,于1917年获博士学
位。回国后于1919年初应聘到北大当教育学的教授。紧接着五四运动爆
发,他开始代理蔡元培校长职务,从此,和北大结下了不解之缘。
但这样一位曾为北大,也为中国高等教育史作出重大贡献的教育家,却
因在解放前离开大陆到台湾等原因,被打入另册。长期得不到教育界、学
术界及文化界应有的重视。所以,近年来写出了一系列以老北大为题的文
章,而颇获好评的陈平原教授才会为其发出不平之音。
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对历史的认识也越来越趋向于客观,在这
个时候重提蒋梦麟,研究他的思想,评介他的功绩,不仅北大有这个责
任,交大也有这个义务。
1996年交大百年校庆前,我曾参与校志的撰写,但很少有人提到蒋梦麟这
个人,所以,在那本厚厚的足有两块砖头一样大的书里,他只是被作为上
千名杰出校友之一,在一个庞大的名单里出现了一下。同样,1998年北大
百年校庆,我接连看了几集凤凰卫视的专题节目,在一连串闪光的人名
,如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人之后,蒋梦麟的名字也只
是在眼前晃了一下就迅速消失到了屏幕深处。
《西潮》是蒋梦麟1943年在昆明冒着日本飞机丢下的炸弹,用英文完成的
一本回顾自己五十年的生活历程的小书,该书1945年由耶鲁大学出版,当
即引起美国学术界的重视。1957年,在台湾出版了中译本,一时洛阳纸
贵,即使农村青年,也几乎人手一册。我现在看到的是岳麓书社2000年的
版本,初读便十分喜欢,除了描述南洋公学的那一段外,尤喜其中《迷人
的北京》一章,几乎是我所看到的写老北京的最好的文字,觉得无论如何
也应选入中学语文或者大学语文一类的书中,以广为人知,方不辜负蒋梦
麟先生的生花妙笔。
这本作者自称为“有点像自传,有点像回忆录,也有点像(中国)近代
史”的书,文风浅近,微含讽刺,小中见大,真可谓老少咸宜。就像他的
学生、五四运动时的学生领袖、曾做过国立清华大学和国立中央大学校长
的罗家伦为此书所作的序中说的那样:
这本书最难达到的境界,就是著者讲这个极不平凡时代的事实,而以极平
易近人的口吻写出来,这正像孟邻(梦麟)先生做人处世的态度。若不是
具备高度文化的修养,真是望尘莫及的。我何敢序孟邻先生的大著,只能
引王荆公的两句诗以形容他的写作和生平。诗云:看似平常最奇崛,成
如容易却艰难。
知老师者,学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