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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學官場現形記(續一)
送交者: 曹征路 2004年06月06日14:48:19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南方麻雀

三 壞就壞在侯川並不知足。他也不識趣。 這本來就是個多事的五月。 儘管陽光一天比一天燦爛,溫濕雨帶已經越過五嶺到了長江一線,可學校領導層卻陰霾重重,日漸深沉的樣子。外校不斷有消息傳來:某校從四月份就開始全天候值班啦;某校已經把《團結就是力量》歌詞給改啦;某校決定實行中層幹部連帶責任制啦;而市委也是一天一個電話…… 不能出任何問題。鍾書記說,我把烏紗帽就交給各位了,拜託大家多想辦法。膳食科能不能讓菜再便宜一些?學生處能不能多組織一些活動?圖書館和計算機房能不能二十四小時開放?他這些日子特別溫柔,說話音調低了很多,布置工作也改用商量的口氣,聽上去竟也有了一點新鮮感。 關於穩定壓倒一切,辛校長也有新的解釋:對學生管理要講究方法,可以教育的就堅決不處分,已經開除的要堅決收回來,不能把責任推到社會上去。另外對學生成績也可以靈活處理嘛,嚴格要求是對的,但總不能製造不穩定嘛。人家在這裡讀了幾年,總是有收穫的嘛。 老龔只當聽不見。要改成績你自己改,誰改誰負責! 其實會議內容一點不新鮮,中層幹部私下裡把這叫做防汛會議,一年一度層層加碼,說到底就是四個字:嚴防死守。然而會議還得一個接一個認真往下開,似乎大學黨委的存在就是為了應付這個令人頭疼的五月。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五月,沒有突發事件,鍾書記又能做什麼呢?他也只有這種時候顯得特別興奮、特別生猛。去年美國人轟炸南斯拉夫使館,鍾書記連夜趕到學校布置人一間一間去敲學生宿舍,要學生上街遊行。可隊伍到了半道,他又開着車把學生給堵回來,作出一副苦口婆心勸阻的樣子。那一夜折騰,鍾書記嗓子都啞了。有女同學說,她真怕鍾書記的大眼球會掉下來。 老龔覺得好笑:如果今天的大學生有這樣高的社會責任感,大學的工作就好做十倍,也用不着高喊素質教育了。如今的大學生更關心計算機,關心球星歌星,關心將來的位置。你連這個都不懂,還當什麼高校領導?你脫離這個實際,怎麼能撓到癢處?當然這也不是學生的錯,是機制給養成的。我們的教育一方面希望學生對社會有用,一方面又怕他們接觸關心社會;一方面埋怨學生缺少創造能力,一方面又不允許他們懷疑和批判。我們現在只是一個愚蠢而又懶惰的保姆。為什麼要把大學生當成小孩子?他們沒有行為能力嗎?為什麼只是在投選票的那一天,才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公民?這是什麼邏輯? 老龔近來時常會沒來由地在內心苦辯,沒來由地情緒激動,就象一個找不着風車進行戰鬥的唐吉坷德。有時一愣就是兩三個小時,嘴唇翕動,念念有詞,搞得家裡人都害怕起來。 正這麼心裡自說自話着,鍾書記陡然音調提高了,說:“最近有件事讓我特彆氣憤,中文系有個老師跑到辦公樓來大吵大鬧,甚至當面辱罵龔校長。”他扭頭問:“有這事吧,龔校長?” 老龔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接着說:“龔校長不好意思提,可是黨委就不能不管!不象話嘛。什麼叫不穩定因素?這就叫不穩定因素。不就是個副教授嗎?處分行不行?下崗行不行?我就不信動不了你。” 老龔急了,說,“這事我要說明一下。” 鍾書記笑道:“今天就不談了吧。大家還要回去安排工作。以後我們專門研究一次,我已經調查清楚了。” 然後他就鉚在座位上。侯川是不穩定因素。侯川大鬧辦公樓是對龔校長有意見。處分他是維護穩定。不處分他是因為龔校長不好意思。一切都很清楚,沒有以後,也不會研究,而且永遠沒人再提起這件事。 侯川就是在他這麼瞎想的時候出現的。誰也沒料到,如今還有人保持着如此的政治熱情,而且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酸老夫子。 侯川徑直走上講台,一把抓過了話筒。 一屋子人都蠟住了。空氣變得稀薄而且明亮。

門推開一條縫:“龔老師,下班了。”是陶月。 他這才發現人早就走完了。會議室空空蕩蕩。老龔問:“你都聽說了?” 陶月說,“鍾書記都找我談過話了。” “談什麼?” “還不是那件事。事情是很清楚的,教務處誰不明白?關鍵是誰出這張牌。” 老龔就笑起來,笑得很忘形。大會議室里發出嗡嗡的迴響。 陶月說:“我真的很擔心侯老師。” 剛才,侯川站在這裡痛心疾首時,老龔還不曾感到暢快。當時他只是緊張,是尷尬,是熱血奔涌。這樣的感覺已經消失很多年了。儘管侯川說的都是盡人皆知的事實,可畢竟是把自己當作了靶子。當時是有點坐不住,現在想想又覺得很解氣似的,畢竟那都是自己想說而不敢說的話。這感覺實在很複雜很微妙。看不出這個形象委瑣脾氣古怪的侯川還有這樣的勇氣。 老龔說:“你是說,我該去看看他?解釋一下?” 陶月不吭,只是把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老龔想了一下,“現在不行,他對我還有些誤會。你先去看看他,就說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不要有壓力。另外轉達我的敬意。”他說:“我這全是真心話,象他這樣執着的人已經不多了。他比我還要傻。” 陶月突然說:“您為什麼不出牌?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您又不是沒牌。其實學校里最需要關心的是老師和同學。” 老龔愣住了,說:“是嗎。” 然後他們一起去食堂吃飯。五月的校園,空氣里瀰漫着各種好聞的氣息,他大口吞吐着,忽然覺得輕鬆起來。他使勁悠着胳膊,把剛才的緊張刺激全都忘了。他大聲說:“陶月啊,你好象老愛說你爸爸的牌經?” 陶月笑:“我爸爸是個小人物,可是他講的道理特別形象。” “你是不是很崇拜他?” 陶月站住了,說:“你看不出我有戀父情結嗎?我媽媽說,我從小就特別黏爸爸,他一下班我就黏上去了,晚上都是爸爸哄才肯睡的。” 老龔認真說:“你爸爸很幸福啊,有這麼個漂亮女兒黏着。” 陶月又是那種幽幽的目光。然後側頭一笑。 老龔心一蹦,好半天才說:“陶月你該有男朋友了吧?不小了。” 陶月答道:“一大把呢。”她跳到路牙子上面踮起腳尖走路,為了保持平衡她打開雙臂,陽光穿透了襯衣,把裡面的內容也暴露出來。 這天晚上,他眼前老是晃動着陶月。那種目光。說她有戀父情結時那種歪着腦袋的笑。以及那種灼人的曲線。

總統熱線涼了幾天,晚上劉賓儒又興奮起來,說:“這回不是你出不出手的問題,而是侯川自己跳出來了。放心吧,我保證你從頭到腳乾乾淨淨。” 老龔說,“我說過了,我絕不做這種事。”又說,“老實說我還真有點佩服侯川,他罵的是我,可罵得真好。” 劉賓儒笑:“真夠xxxx狡詐!到底是當官的人,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噢。” 老龔就急了,說“你要再用這種口氣說話,我絕不跟你來往!”話是如此說,可心裡也不得不承認劉賓儒消息靈通料事如神。他是吃准了官場心理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鍾書記就召開緊急會議,研究侯川的問題。按鍾書記的說法,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因為老龔是當事人,不管他怎麼申明侯川無大錯,侯川是老教師,侯川是書呆子,侯川還是被責令寫出不少於五千字的檢查,甚至還要停他的課。反而是老龔被大家看得十分可疑、十二分的做作。 老龔說,“字數就不要限定了吧,字數能說明什麼問題?” 鍾書記說:“不行,有量變才有質變。” 於是他再堅持就有點滑稽了。反正是你們要搞的,你們去解釋。他好象看見劉賓儒在暗中發笑,眼睜睜地瞧着鍾書記落入他的錦囊。 鍾書記說,“穩定壓倒一切,不管是誰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都不能影響穩定。看問題不能孤立地看,侯川也不是針對龔校長一個人的。我要沒這點魄力,還怎麼當這個班長?” 辛校長乾脆說,“龔校長修養真好。” 似乎他老龔早就想開殺戒了,只是沒有機會表演謙虛。 不能不承認,這就是高手。

下午,劉賓儒來到辦公室,說:“我知道你怎麼看我,我也不想跟你辯論。現在有個機會可以結識頭兒,你去不去?” 才隔了幾個鐘頭,他已經象雕塑思想者一樣深沉了:“找頭兒匯報一下?” 劉賓儒說:“什麼匯報啊。這年頭誰有興趣聽你這些破爛事?你得去活動!官場走動懂不懂?你得讓官場熟悉你,了解你,記住你!” 到路上才搞清,原來是政府的一個招待酒會,是招待香港各界顯要的。由於範圍較小,這張請柬就比戲票值錢多了。按劉賓儒的話說,官場這個東西就象必須收費的三陪小姐,你不花錢就不可能對你微笑。你不投入就沒有產出。 可是進了酒店,老龔第一眼就看見了鍾書記和辛校長。兩個人就象一對剛結婚的小夫妻,手拉手地向領導同志挨個兒展示幸福,笑得甜蜜無比。他想不出他們此刻有什麼理由能這麼愉快。記得有一幅漫畫:兩個正在接吻的男女,一個正掏對方的口袋,一個舉刀要扎對方的後背。 老龔一下倒了胃口,轉身就走。劉賓儒跟到外面,拉住他:“怕什麼你怕什麼你?他們能來你就不能來?” 老龔說:“我不想碰見他們,更不想在這兒碰見。” 劉賓儒說:“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不就是競爭嗎?” 老龔不吭。競爭什麼?競爭拍馬屁的手段?競爭誰笑得更好看? 未若昌宗貌如荷,難得蓮花勝六郎?已經可恥到這個地步了?現在就象一個亂了方寸的小丑,拿着刀叉到處找吃的,拐來拐去卻拐進了廁所。 外面還下着雨。劉賓儒站了一會兒只好自己進去了。 酒店大廳的輝煌在雨中格外生動,象是一部火爆的青春片。

侯川是昏倒在課堂上的。診斷結果是蛛網膜下腔出血。 當時他正在分析魏晉文人美學理想的形成,拿着粉筆的手越舉越高,身子卻越說越矮,結果就畫出一段不規則的拋物線。 老龔趕到時他已經躺在又髒又亂的大病房裡。 侯川是老資格的副教授,按規定是可以住幹部病房的,可是幹部病房不收他這樣的“專科病人”,因為他的蛛網膜在出血,很危險。而有危險的病人幹部病房是不負責搶救的。這個理由聽上去十分繞口,陪同來的老師們沒人能說明白。 老龔親自去交涉,值班院長強調這是制度,不可能破例。老龔認為這不合情理:“既然他是危險的,當然要把他放在有利於搶救治療的病房裡,現在一方面強調他必須安靜必須休息,一方面卻不給他創造安靜的條件。難道幹部病房不是用來治病的?” 那院長有點煩了,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老龔說“是同事”。一個老師說“他是S大的副校長”。 老龔這才想起身上還有名片。 院長看着名片,客氣多了,說:“不好意思啊。幹部病房確實有這個制度。” 老龔說,“那這個制度有問題。” 院長說:“我也認為不太合理,但我們有什麼辦法?” “我就不相信,如果市領導得了這個病,你們也不讓他進幹部病房?” 那院長看着他,笑了起來。一直笑到他也跟着乾笑。 老龔只好帶着這個困惑回到侯川的床前。 侯川艱難地點點頭。 他也點點頭。 侯川說,“你喝酒了?” 他愣一下,又搖搖頭。 一個老師解釋:“剛才和醫院吵了一架。” 侯川就嘆口氣,再也不說話。 他也沒說什麼話。他覺着,說什麼也是白說。這個曾經十分懦弱又百倍孤僻的人,如今已經渾身插滿管子了,說什麼話才能安慰他?他說不出來。現在,他忽然覺得說什麼都沒用了,怎麼解釋都沒必要了。現在,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生命從這些管子裡進進出出,一點一點流失。 他站了一會兒,就告辭出來。可是來到走廊上,侯川女兒又把他叫回去:“我爸爸好象有話要說。” 侯川喘着,面色潮紅,眼睛瞪的很大。 他說:“別急,慢慢講。什麼要求都可以提。” 侯川合上眼睛,好象憋得很厲害。 女兒替他揉着,淚掛了一臉。 他看着真是難受,說:“別亂動,特別是頭不能亂動。以後再說不行嗎?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突然睜大眼說:“把學校當學校辦。” 女兒有些愕然,賭氣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個。” 老龔一下就哽住了,半天才點頭說,“我明白,放心吧。” 侯川笑一下,不再吱聲,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把學校當學校辦,這話很費解,而老龔確實是聽懂了。這話只有站講台的人能說得出來。也只有站過講台的人能聽明白。學校的問題千頭萬緒,說到底就是沒把學校當學校辦啊。他以前沒和侯川交換過意見,他們有過節,並不清楚他的想法,而且說起來恐怕誰都很難一句話講明白。侯川到這個時候了,語言已經十分珍貴,所以才能這樣簡潔的吧?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這是對他個人的一種原諒,一種期待。現在他在學校的處境,早就不是秘密了。 侯川曾經給學校推薦過一個人才。那人是他的老鄉,在美國讀建築結構學的博士。當時S大正在大做廣告,廣求海外學子。侯川興致勃勃為他穿針引線,後來還真把人給調來了。誰知來了不久就趕上優化教學環境運動,機關里大換血,公開招聘處長,希望大家都來“競爭上崗”。有一天這位博士接到組織部長的電話,問他為什麼不報名,說你條件不錯啊還是個黨員。博士說我當不來處長的,我不想當處長。部長說你不想當是什麼意思?博士說我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自己不想當。這件事匯報到黨委,鍾書記說我們為什麼要公開招聘處長?就是要把最優秀的人才吸引過來嘛,這種態度建築系黨總支要做工作。後來建築系經過艱苦的思想工作,博士總算同意當個系副主任,才算有了結果。又過了半年,博士提出來副主任也做不了,要求辭職。系主任說,你要不當副主任只能當普通教師了。博士說普通教師有什麼不好?普通教師都有工作量的。我能完成工作量。行,那你先到夜大去代課吧。於是博士就每周用三個晚上到市里去給夜大學生講課。講了一個學期,博士受不了了,再次提出辭職。現在這位博士在美國一家州立大學任教。 侯川曾經發過牢騷,說是S大是在辦衙門不是在辦學校,S大只能養棺材不能養人才。 老龔聽了只有苦笑。其實他是為博士說過話的,可說了有什麼用呢?學校里的做官積極性已經被調動起來了。現在評價人才早就不講他學問如何人品如何課講得如何,只說他擔任過什麼職務,手上控制着什麼樣的資源。職位確實是衡量才能的一把尺子,有職務的老師確實能得到各種實惠,項目啊職稱啊經費啊,等等等等。這是一種空氣,一種文化,任何人都逃避不了。這位博士連這個都不懂,自然也就不能算是個人才了。 侯川連這個都不能理解,自然是只剩醫院一條路了。 有時自己不也在懷疑:我們真的是在辦學嗎?

四 於是找領導匯報的想法越來越強烈。要找就找一把手,要說就說個痛快,他對劉賓儒說:“你替我安排,到時候我要不說我都不是人。” 可是真的到了書記樓下了,老龔又遲疑起來。 劉賓儒給他打氣道:“支持從來都是互相的。學校換屆,市委不也要換屆嗎?市委書記同樣需要你的支持。” 老龔說:“關鍵是你不讓我談學校的事。那我上人家家來幹嗎?來干坐?” 劉賓儒說:“完全正確。” 兩個人在市委宿舍外面拉扯起來。本來勁頭挺足,吃了一個啞巴虧,就好象上了一次發條,可到了小院門口他又覺得沒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呢?你越是匯報,越是象告狀。越是告狀,越說明你心中有鬼。君子坦蕩蕩小人常嘁嘁。可是你不匯報,跟市委書記挨得着嗎? 其實能爭取到這次約見也不容易,劉賓儒鑽了好幾天才逮到一個空子。劉賓儒說:“你耍我啊。” 好在書記還挺高興,連說了好幾個歡迎歡迎歡迎。 按劉賓儒的說法,現在市道又變了:十年前大款流行包二奶養小蜜,現在真正的大款都養着幾個領導幹部;而領導幹部呢,十年前流行鑽門子找靠山,現在真正有頭腦的幹部都在結交社會名流專家學者。因為他們內心深處還是怕被人瞧不起,別看他們表面挺威猛。他們都有歷史恐懼症。 老龔嘆息:“我都五十歲的人了。” 劉賓儒吼道:“你就是一百歲,也得順應潮流。再說你的目的高尚啊,手段也不低劣。你又沒拿紅包,不就是來看看人家嗎?” 不過進了門以後還好,兩個人配合默契。拍馬屁的話全由劉賓儒包了,老龔只負責說是啊是啊是啊。書記也挺隨和,沒什麼架子,還把家裡藏的一副字拿出來請老龔鑑定。問到學校,老龔也只是含糊其詞說還行。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已經完全成了劉賓儒的木偶。 書記說:“你們那個鐘健怎麼樣啊?” 老龔怔了一會兒,又說還行。他注意到劉賓儒也愣了一下,沒有提示。 書記說:“鍾健沒什麼文化。”他做了個含義不明的手勢說:“哦,文憑還是有的。”就自己先笑起來。 這是最具實質意義的一段話。但仔細琢磨,似乎也說明不了什麼。 臨出門,劉賓儒說,“我們一直想請書記出來聊聊,比如喝個早茶什麼的,又怕您不方便,您不是自由人。” 書記於是感嘆一番沒有自由的煩惱,不過他又說,“跟你們出去我怕什麼?” 老龔趁機夾進去:“那我哪天來請您?” 書記說:“好啊,沒問題。跟你老龔喝早茶怕什麼?跟你洗桑那我都不怕。那些企業老總我不敢沾,沾不得啊。” 出來以後,劉賓儒很興奮,把老龔的肩膀拍了又拍,信心大增的樣子。 老龔呼出一口長氣說,“我都快憋死了。本來正好可以談一談問題的。” 劉賓儒說:“又來了。現在這樣恰到好處:你什麼沒說,他也沒說什麼;但你確實已經說過了,他也確實說過了。” “他說什麼了?” “第一,他說鍾健沒文化。第二,他說鍾健有文憑。第三,他笑了……” “還是等於零。” “不,”劉賓儒撅着嘴,擺出一副老到的架式:“沒文化怎麼領導大學?有文憑就能領導大學?這難道不是很可笑嗎?” 老龔終於笑出聲來。 劉賓儒說:“關鍵還不在這裡。關鍵是他已經注意到你了,說不說都一樣。而且有些話是用不着說的,點到即止,就象打太極。” 老龔點頭表示同意。但緊跟着新的問題又來了,而且由此又引申出一系列更加嚴峻的問題:把鍾健往哪兒放呢?他沒有經濟問題,起碼現在還沒發現他有。也就是說他是只能升不能降的,國情如此沒有辦法。到市委市政府去肯定不行,這種人不能讓他搞實際工作,那樣會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塗,那樣是對全市人民不負責任。經過討論他們發現這種有文憑沒文化的幹部其實最難安排,拎起來一大掛放下來一大攤,就象洗不乾淨的豬大腸,擱哪兒都彆扭。到人大也不行,要知道人大現在負有立法的重任,這樣的人去了禍害更大。最後只有請他到政協當常委或者當副主席。那兒適合他,可以整天去說大而無當的廢話:××同志講話很重要,我們要深刻領會堅決落實!或者:我們敬愛的××同志親臨現場,我代表××××表示衷心感謝!那兒確實也能滿足他,可以經常亮相而且風光無限。 如同不願盡孝道的兒女熱衷於為有殘疾的孤寡老人安排婚事,儘管搞不成談論一下也很愉快,可以減輕自身的壓力。 他們坐在人行道上喝啤酒,躲閃着擦肩而過的行人。討論到後來不免又生出一絲悲哀:這些問題說明了什麼呢?只能說明市委對高校不重視,明知他是個豬大腸還要放到高校來。 老龔紅着眼說:“管他到哪兒,只要他離開S大就好。” 劉賓儒說:“關鍵是你要上來。” 老龔說:“誰知道呢,也許又換了牛大腸。” 劉賓儒說:“那就看你識做不識做了。桑那一把!” “還真的請啊?” “那還有假?讓小姐捏捏他不快活?” “不會搞出什麼事情吧?他不會認為我是個老手吧?” 劉賓儒突然站起來大聲說:“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裡?” “哪裡?” “虛偽!扭扭捏捏!這種作風二十年前就淘汰了!” 路上行人很多。有兩個小姐還停下來,大概想觀察一下,這兩個體面人下面還有沒有生意可做。

接下來日子繁雜而又奇特。不知是巧合還是必然,校園裡風向陡轉。 首先是對侯川的通報批評和侯川在課堂上猝然倒下,激起了教師的公憤。校內網頁上的BBS天天都是這方面的言論,集中起來就是“教師有沒有權力公開批評學校的管理”。鍾書記起初還想彈壓,把幾個網站的頭兒狠狠修理一番,說是守土有責,如果不能清除網上污染就堅決取締。可是網上傳播比瘟疫還厲害,這事很快引起上級有關部門的注意,不斷來電詢問,搞得鍾書記又害怕起來。 與此相反,老龔在侯川問題上的曖昧態度,不但無損絲毫,反而連連得分。他向侯川鞠躬認錯的舉動被傳神了,他被描繪成一個既能捐棄私人恩怨又能維護大局的新時期開明領導。他既能忍辱負重又能堅持原則,既能公私分明又能頂住壓力。總之那種被動挨打的感覺一掃而空,反而因為被動收穫了許多笑臉。這種感覺特別奇妙:突然一下晴空萬里,看到了自己的人格境界。 恰好那個曾經向校圖書館贈書的區委書記出事了,傳說他家床鋪底下搜出一隻箱子,裡面的港幣現金就好幾百萬。這下鍾書記慌了,逢人就解釋“學校建在人家地盤上,不得不搞好關係”的苦衷。好象他是被逼到公公床上的小媳婦,大有打碎牙齒往肚裡咽的無奈。 緊跟着是市委組織部對校領導班子考核打分。按照規定,每個班子在換屆之前都要在中層幹部中進行一次“民意測驗”,也就是打分。本來是個例行公事,上級也絕不會根據分數高低決定去留,這道理誰都明白。可是由於“侯川事件”的鋪墊渲染,人們的熱情空前地高漲起來,給領導班子來了個不及格。班子不及格,自然是主要領導不合格。而給領導幹部的打分,老龔自然又高踞榜首。這樣一來,鍾書記捂着腮幫的呵呵笑聲就跟咳嗽差不多了。 校園裡過去有個飯館,是承包給一個老師的。鍾書記搞優化教學環境時下令停辦了。這個老師拿着承包合同告到法院,法院判決學校賠償損失。本來賠了錢事情已經了結了,可這天又來了一幫記者。 聽說是中央電視台的,鍾書記就決定把中層幹部會停掉,親自來接待他們。這幫記者很能煽,先讓鍾書記把偉大意義說夠,把鏡頭癮過足,然後才連珠炮似的發問,搞得他渾身紅血球隊列似的在臉上一排排碾過。 “您認為黨委的中心工作能壓倒一切嗎?教學環境與服務設施有矛盾嗎?學校簽合同很隨意嗎?究竟是權大還是法大?” 鍾書記毛了,說:“我是黨委書記,當然是我大!” “您能不能再重複一遍,我們再來一次怎麼樣?” 鍾書記這才知道上當,伸手去擋鏡頭,正好又給錄下來。 《經濟半小時》播出了這個節目,某大報還配發了消息和評論。鍾書記這才明白上鏡頭並不那麼好玩,見到誰都把腮幫托起來作沉痛狀,那種呵呵笑也更加誇張。一邊搖頭一邊說:“這是斷章取義嘛,蒙太奇嘛,他們跟我搞蒙太奇!” 與此同時,學校也成了熱點。當地一家小報對S 大進行追蹤,隨便一件小事,都要深入報道,沒完沒了地糾纏。教授離婚,學生自殺,都成了他們的開胃小吃。而且查有實據,角度刁鑽,看似社會新聞,其實都暗含着深意。流言,象毒蛇吐出的信子,沒完沒了地追着這座美麗的校園。據招生辦的老師調查,今年本地考生中有不少原來打算報考S大的學生現在都有退縮的傾向。他們並非出於出於專業或者城市的考慮,而僅僅是覺得不光彩。正是全國高校都在摩拳擦掌擴大招生,競爭日趨激烈的當口兒,全校沒人不罵的。罵領導成了時尚。 鍾書記下令學校任何單位接待新聞記者都要經過黨辦批准。他說:“現在上面對新聞工作很有看法,正在整頓,學校又處在敏感時期,黨委不能不管。” 其實鍾書記差不多已經崩潰了。 有一天正在辦公室里說事,突然頭頂上響起電鑽聲,鑽得人心煩意亂。教務處牛處長神神秘秘地告訴他:“這是鍾書記裝修辦公室呢。”老龔不解:“又裝修什麼辦公室?”牛處長問:“你真不知道?” 原來鍾書記前幾天請高人來看過了,高人認為他辦公室的朝向有問題,陰氣盛而陽運衰,鎮不住人。破解的辦法就是把門窗重新改過,放兩隻石頭獅子鎮一鎮。另外這位大師對咱們學校的校旗也有看法,建議換成白底紅字。可是辦公樓都是正南正北的朝向,鍾書記只好找一間頂樓的辦公室,把門窗卸下來重新安裝,窗偏東南門向西北,而且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了。 沒有人不搖頭暗笑,也沒有人出面勸阻。老龔心想,一個高校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話可說?他也不吭聲。 又過了幾天,黨辦通知:周末組織一次爬山活動,要求全體中層以上黨員幹部必須參加。具體安排是:凌晨四點集中,在六點整登上特區最高峰迎接日出,它標誌着S大將以嶄新面貌迎接新世紀。這本是2000年第一天的活動,因種種原因推遲了云云。 這一路上儘管牢騷不斷,卻也沒有缺席的。大家都想來看個新鮮,他們說,這是“開光儀式”。果然,太陽升起,S大的新校旗徐徐展開,白底紅字,碩大無比,迎着朝陽波濤一樣起伏。鍾書記把那對牛眼瞪圓了激動地說:“這個時刻我也不想多講了,我祝願大家發財發財再發財,祝願學校千禧千禧千千禧!”

然而“開光儀式”並沒給S大帶來好運。據招生辦預測,今年本地走讀生的擴招計劃根本完成不了。S大是地方大學,過去計劃局要求至少有一半指標留給本地考生,因此外地考生想進來是很困難的。現在這個形勢一來,想臨時增加全國擴招指標也來不及了。生源是學校的命脈,關繫到學校實實在在的命運。 這一下,鍾書記也傻掉了。他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千禧本是基督教的概念,他祝願學校“千禧”的本意也許並不壞,總是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意思吧,可他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效果。 這天學校又來了幾個記者,糾纏着非要採訪鍾書記,搞得他都要哭出來了。 老龔罵劉賓儒:“你搞什麼鬼啊?你的強項就是這?這幫人全是你朋友?”現在老龔火氣也大了,對劉賓儒明顯有點居高臨下。他在學校的聲望如日中天,劉賓儒自然也就矮了下來。 劉賓儒說:“絕對不是。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朋友?我只是給電視台打過招呼,而且我只是提供新聞線索,至於怎麼處理那是人家的事。我錯在哪兒了?我怎麼可能往自己臉上抹灰?”轉而他又陰陰地笑。 老龔說:“你笑什麼?” 劉賓儒說:“我勸你不要當那個燒香引鬼的黃道士,把鬼請來了又嫌它太難看,不是你理想中的鬼。你到底想怎麼樣?” 老龔說:“我本來就不贊成你的什麼錦囊妙計。S大不是咱們自己的學校?你把學校搞得這麼被動有什麼好處?你捅的漏子你去把屁股擦乾淨。” 劉賓儒叫道:“這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宣傳部長!” 而那幾個記者仍在鍾書記那兒糾纏。想想,他只好自己過去了。 鍾書記照例還是埋怨蒙太奇,埋怨斷章取義,一臉油汗地托着下巴。 那幾個人雖然年輕,從神態上看卻很老到,正一臉虔誠地給鍾書記下藥。“鍾書記您是謙虛。”“鍾書記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鍾書記您回答幾個小問題!” 老龔黑着臉說:“你們把S大搞臭了能有什麼好處?我可以回答你們:第一,工資我們一分不少拿;第二,乾飯我一碗不少吃;第三,你們害了一萬多在校的大學生!他們畢業了還要不要找工作?他們還要不要生活?他們比你們還年輕啊。你們真的認為這樣搞很有意思?” 鍾書記說,“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幾個人互相看看,不吭了。 從辦公樓出來,他的心一直在發抖。他不知道這樣會做產生什麼結果,傳媒會收斂一些?或者變本加厲?把自己也拖進去?但不管怎麼樣,最直接的作用是他幫鍾書記解了圍。而這一點恰恰是他不想干的。他越想越委屈,越覺得自己太善良了,整個一個東郭先生。 他巴不得鍾書記越陷越深,洋相出盡,這樣市委才能重視S大的問題。怎麼派這樣沒水平的人到大學工作呢?大學是什麼地方?他能培養什麼人才?趕快調走!最起碼搞得鍾書記無暇自顧,焦頭爛額,至少也可以少一些瞎折騰。 可他又不能不出手,不能不出來說話。畢竟這關繫到學校的聲譽,關係兩千教職工的飯碗。要說就要把話說到位,說得絕,讓人家印象深刻,不再來糾纏。這就好象踢了一個漂亮的烏龍球,倒掛金鈎,香蕉弧線,但球卻飛進了自家球門。他只是幫了對手一個忙。 是的,他們就是對手,是政敵。承認這一點,正視這一點,才能擺正位置。以前之所以總覺得窩窩囊囊,稀里糊塗,就是因為不敢正視,不願意正視。想清楚這一點,他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才能真正理解了鍾書記。“跟我比他比我懂高校,跟辛校長比他比辛校長懂特區”--這話絕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印象,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歸納出來的。換句話說,鍾書記早就把他當作真正的對手納入那個“系統工程”之中了。 而自己呢,現在呼聲顯然高過了鍾書記和辛校長。班子換屆在即,市委是不能不考慮這一點的。當然,不能滿足,不能陶醉,還要繼續發展。要出新招兒,要徹底改革,要把S大推到一個新境界。 “龔老師,您在跟誰說話呢?” 是小陶。老龔說:“是你啊,下班了?” 陶月說:“我在這兒觀察您半天了。” “是嗎?”老龔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點……神經質?” 陶月挽起他的胳膊:“我陪您散散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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