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網上關於“蛋白質計劃”該不該立項的爭論很多。我粗略觀察了一下，反對者大致分為兩類，一類認為現階段中國根本不應該大投資搞基礎研究；另一類則從科研管理出發，認為搞此類基礎研究本身沒有問題，但反對在目前管理水平下把大量資金集中由少數人控制。對科研管理我不想談，談了恐怕用處也不大。我想簡單和大家討論一下中國現在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科研？有沒有必要大投資搞基礎生物研究？

一.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任何決策都是一個取捨的過程。我們不做某些事情，並不是它們沒有用，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目前中國國力相當有限的情況下，有所為有所不為更是尤為重要。總有人舉出大量的例子來說明基礎科研的重要性，從而得出結論我們應該大力支持。這些例子本身完全沒有錯，你甚至可以說基礎科研是人類社會進步的源動力。可問題是，它是我們該走的第一步嗎？

二. 為什麼美國可以搞，我們不可以？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美國人在經濟上被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正當美國人自己都認為即將交出世界霸主寶座的時候（我記得美國電影裡連布魯克林大橋都被日本人買回國放在後院裡了），一個計算機時代開始了，這一次科技完美地展現了自己的實力，美國在基礎科研上的領先使他們牢牢把握了計算機時代的主動權，經濟不僅恢復了以往的輝煌恐怕更有甚之。美國人還真是未雨綢繆啊，一波還沒結束就趕緊在預測下一波動態了，意見出乎意料得一致，連Bill Gates都在考慮該投資哪家生物公司。既然意見統一了，國家立馬加大投資，每年生物方面的funding幾近總數一半，Nature，Science幾乎變成了生物專刊。大小國家聞風而動，一時間似乎誰領先基礎生物科研，誰就是下一個美國。表現最突出的包括亞洲的香港和新加坡，這兩個國家（地區）原本靠在東西方之間倒買倒賣，占盡地理優勢發家，由於中國大陸的進一步開放，原來的優勢沒了，搞實業沒有資源優勢，於是一心想靠高科技東山再起，於是香港成立了科技大學，網羅大量生物人才；新加坡更是國立、南洋理工一起動手，意圖靠生物產業保持經濟優勢。

生物研究真的能給我們帶來經濟回報嗎？讓我們來看看美國的數字。2003年NIH共撥出經費279億美元左右。而生物產業給國家帶來多少利潤？以赫赫有名的芯片公司Affymetrix為例，2003年淨收入1400萬，我們國家現在也在大力投資生物芯片行業，北京有博奧，香港有亞能，大家可以算算要有多少這樣的公司才能把錢賺回來。當然，資本家都是利益驅動的，山姆大叔顯然不會做虧本生意，為什麼NIH的經費還在逐年增長？我們應該看看這撥出去的279億最後都去了什麼地方。經費到了學校、研究所除了支付研究人員工資外，其它都用來購買了儀器、試劑。我粗略得看了看我們實驗室的情況，按金額統計，這些儀器、試劑大概有75%以上都來自美國公司，另有25%左右來自日本、德國公司，其它國家和地區幾近於0。也就是說，山姆大叔從一個口袋掏出去的錢，絕大部分又回到了自己另一個口袋，不僅如此，其它國家在生物研究上的投資也大部分流到了他的口袋之中。換句話說，不管將來生物產業會不會帶來經濟回報，美國都是穩贏的結果，僅靠生物研究本身，他就既從別的國家賺到了錢，促進了國內經濟流通，又解決了大量就業問題。而我們中國在生物科研上的投資，可都要結結實實地流到國外，我們人工又低，經費更是絕大部分都貢獻給了外國公司，所圖的只能是將來生物產業可能帶來的經濟回報。所以，在這個故事中，美國是既看到開頭又看到結尾。而我們很可能是只看到開頭卻猜錯結尾。

我們能不能也模仿美國，也靠科研本身帶動經濟發展呢？就我看到的現象而言，恐怕是不能。這兩年國家在科研方面投資加大，儀器試劑的需求市場越來越大，錢的誘惑當然導致很多人加入了這一行業。但是，這些錢到底在中國催生了什麼東西呢？代理代理還是代理!無數的儀器試劑代理公司替外國公司銷售產品，而本來就弱小的國產公司，不僅很難分一杯羹，反而因為人員流失等問題更加喪失競爭力，例如江南顯微鏡廠的工程師就會跳巢到Nikon的代理公司當技術支持。隨着關貿協議的進一步實施，外國公司將可以直接在中國銷售產品，到時候國產公司更沒有立足之地。我敢肯定，三五年之內，Promega將開始直接在中國生產銷售產品，到時候國產試劑公司更難發展起來，當然，不少代理也得關門。

一個國家的強盛是由基礎科研搞起的嗎？

如果說一個國家的強盛是由教育開始的，我信！但如果說一個國家的強盛是由基礎科研開始搞起，我不信！記得沒多少年前，大概也就是我剛上大學的時候吧，我們提到日本的時候總是還對她的經濟繁榮不屑一顧。經常有人說“小日本就會模仿別人，沒有創造力。搞技術擅長，研究上面卻拿不出手，你看日本什麼時候在基礎研究上做過貢獻，就會拿別人的東西改進改進！”現在這些人該Shut up了，看看每年的Nobel獲獎者名單吧。

日本的經驗是值得我們借鑑的，日本當年擅長的東西也正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技術！我們需要的是工程師而不是科學家。工程師能給我們帶來經濟繁榮，工程師

能讓我們將來也成為科研強國。這一點不僅是充分條件，還是必要條件。一個國家

的基礎工業上不去，直接想在基礎科研上領先根本就不可能。按圖紙加工出來的螺

杆擰不進去要靠榔頭砸進去你還想造光譜儀（真實經歷）？做個親子鑑定還必須要

用Promega試劑你就靠測了幾個genomic sequence就號稱自己國家和世界同步進入基因組時代了？那測序儀你還用的是ABI呢。你說我們必須測序要不然哪天中美交惡不讓我們用pubmed了我們得有自己知識產權，那你怎麼不怕別人不賣你ABI了呢？沒有儀器你連引物都合不成一條怎麼去用這些數據？

我看現在技術是根本，根本發達了自然枝繁葉茂。拋棄整體工業水平大投資基礎科

研根本就是捨本逐末。

中國需要什麼樣的科研？

不是我們不搞，而是搞什麼？怎麼才能最有效利用我們非常有限的科研經費？兩類

科研我們必須自己做。一是別人不會向我們公開的，比如跟國防有關的。另一類是

跟我們密切相關而別人關係不大的。我看基礎生物科研目前和這兩條都不十分沾邊。你可能會說生物也可以造生物武器啊，肝臟蛋白組計劃就是針對我們乙肝病人

多而提出的哦。第一點沒什麼好談的，國家在生物武器方面到底投資了多少錢我們

無從知曉，顯然也不會公開撥款支持這方面的研究。第二點似乎有道理其實不然，

這個蛋白組計劃完全不會對乙肝疫情有大的幫助，直接投資疫苗研究效果要突出得多。

站在高處想一想，什麼是目前最緊迫需要解決的問題？我想各個國家都差不多，我

們面臨的主要是能源、物資，在中國可能更突出的還有環境問題。

一是能源問題，這個能源是大概念，應該包括糧食問題。糧食問題是需要通過生物

研究來解決的，從這個角度出發我支持水稻基因組計劃，但要不要跟別人競爭比誰

先測得全序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們是發展中國家，完全可以讓發達國家多出點

力，我們用他們的成果就得了，因此我覺得基因組下游研究是應該支持的，至於數

據積累就讓別人去做吧。

二是物資問題，這個問題實際上相當緊迫，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宣傳不多。想想看，石油再過幾十年就要用完了，到時候你拿什麼做塑料。而我們現在的生活似乎已經

離不開塑料。如果我們不抓緊研究用轉基因微生物或植物（我覺得後者更理想）來

大規模生產塑料，到時候只能向外國（很可能是美國）公司購買，這個人家可沒承

諾成果公開，肯定會漫天要價。另外在國家關繫緊張的時候人家將很容易控制你的

物資供應。想想看，沒有塑料用和沒有pubmed用，哪個讓你更難受？當然還有其它物資問題。

三是環境問題，這個不用我多說大家也都明白，環境污染在中國已經相當嚴重，很

可能成為我們經濟發展的瓶頸（甚之可能導致經濟崩潰）。環境污染問題有可能通

過微生物方法解決，但似乎沒聽說國家在這方面有大投資。而發達國家問題不如我

們嚴重緊迫，我認為我們不能坐等他們的研究成果。哪天清華生物系把校河給弄乾

淨了，我認為比解出個蛋白質結構要值得慶祝多了。

個人觀點而已，寫太長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