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生教育在中國大陸,不過二十幾年的光景。現在已經出了大問題。前幾年博士還是香餑餑,許多大學開出優惠條件爭相引進,現在,報紙上已經開始討論博士生就業難了。
博士生多,是因為博士點多。最近幾年,各地高等院校為增設博士點拼搏得十分熱鬧。前些年,一些地方院校,博士生的特殊待遇高於教授,引得許多學子紛紛爭戴博士帽。還有一些官員和老闆,對高學歷發生濃厚興趣,也調動公款、私款,用各種方式“攻讀”博士學位。博士點增長空前之快,博士招生數每年增長三成以上,現在北大清華博士的招生人數已經超過哈佛大學,照這個速度,博士生的總數幾年也要超過美國。有人說,中國的研究生教育二十幾年就走完了美國一百多年的路。我看這是拔苗助長,水分很大。前些時候,楊東平主持了一個教育論壇。上海學者許紀霖即席發言,對博士大躍進提出尖銳質疑,引起一片掌聲。他的看法,我也有同感。
二十年前,博士生導師的含金量在中國大陸是很高的。連一些一流學者,都不敢申請博士點。蘇州大學的錢仲聯教授只申請碩士點。錢鍾書是學科評議組成員,他說,如果錢仲聯只能指導碩士,我們都沒有資格指導博士。於是評議組商定,錢仲聯應當評為博導。現在,這種佳話已經不可能再出現了。
八十年代畢業的第一批博士多數處於學術前沿,甚至沒有畢業,學術領先地位就已經得到同行的公認。比如北師大的王富仁,復旦的葛劍雄。給予他們較高的榮譽和待遇,是合情合理的,對於學術的發展也是有好處的。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博士點和博士生的含金量便開始下降。老一代的博導退休了,去世了,他的博士授予權就轉移到了本校本系本所本室的新一代人手裡。如果新一代的導師也是國內公認的名家,博士點還算名副其實。但人們更多看到的不是青勝於藍,而是二世而衰,乃至二世而亡。博士生越招越多,考生的整體質量自然與八十年代前期不可同日而語。就算導師本人夠格,面對生源質量下滑也無可奈何。一些名牌大學的博導發出博士碩士生源不如本科生的慨嘆。更麻煩的是官員們也看上了博士、碩士頭銜的好處,於是紛紛擠進來攻讀在職博士、碩士,他們入學考試和普通考生就不是公平競爭。有人入了校,不上課,有些省級領導幹部甚至讓導師坐飛機專程到他的官府上門面授,還有官員的畢業論文是秘書捉刀代筆。現在,中國博士生的整體學術水平,不但不如八十年代前期的碩士生,能不能超過那時的本科生,也很難說。
現在,明白人已經不是看你的學位是什麼,而是看你什麼時候得的學位。如果是八十年代拿的博士、碩士,含金量還比較高,越往後,泡沫越多。現在畢業的博士找不上工作,我看一點也不奇怪。如果你確有學術創見,發表了一流的論文,出版了一流的著作,比如像于建嶸博士那樣,還用發愁找工作嗎?可惜,這樣的博士,在如今的博士生當中,占的比例很小。
很多博士生無心治學,只求文憑。老師講怎麼做真學問他嫌煩。他感興趣的是,怎麼用最省力的辦法把博士弄到手。
能講怎麼做真學問的導師算是好的。有的導師本身就是靠包裝假問題混上去的。還有的導師雖然有真本事,但招的研究生太多,博士十幾個,碩士幾十個,自己社會活動又多,幾乎拿不出時間指導學生。這種局面,他自己也無力扭轉。因為學校好大喜功。經濟過熱可以搞宏觀調控。我看,博士教育過熱,也應當宏觀調控了。
可惜的是,這種博士教育質量下滑,博士含金量降低的現實,並沒有得到教育界的正視。他們還說,中國研究生招生數量偏少。許多地方院校對博士的盲目追崇有增無已。一些大學引進師資非博士不得入門,一些大學要求五十歲以內的教師都要去攻讀博士,否則不予評教授。一些年近半百的教授、副教授,只好放下日常教學,離鄉背井,去攻讀博士學位。在這種以增加博士點為首要目標的導向下,最受傷害的不是位居國內前十名的名牌大學,因為這些大學的博士點已經不少,想增加新點也不難。最受傷害的是那些地方大學。他們的財力本來就不如名牌大學寬裕,有限的財力和校系領導的精力,又都投放到爭取設立博士點上。為了建立博士點,他們費盡了心機,天南海北地尋找學科評議組成員聯絡感情,拉關係。據說,為了增設一個博士點,投資數量達幾百萬元。在這樣的氣氛里,博士點的增設很難不演變為設租尋租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