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醫運動”的尷尬

　　作者：張功耀

　　1929年3月17日，中醫界的一些頭面人物集聚上海總商會大廳，拉出兩條橫
幅，“提倡中醫以抵抗文化侵略”，“提倡中藥以抵抗經濟侵略”，表達對國民
政府通過的“廢止中醫案”的抗議。然後，他們浩浩蕩蕩地走向上海街頭遊行，
派出代表上南京中央政府請願。這就是所謂的“國醫運動”。

　　中醫界發動的這場“國醫運動”，其結果令“國醫運動”的發起人十分尷尬。

　　當時，抗議中醫的主角是西醫生。這些接受了嚴格科學訓練的醫生們，從甲
午戰爭的失敗中認真吸取中國自古愚昧的歷史教訓，發誓要喚起民眾，走向科學。
這是真正有利於國家和民族振興的偉大計劃。可是，“國醫運動”的發起人卻對
它扣了一頂“文化侵略”的帽子。這頂帽子在中醫1954年走向神壇以後，一直壓
迫着我國醫學科學的進步。這50多年，是這頂大帽子真正起作用的50多年。在
1929年的“國醫運動”中，這頂大帽子則幾乎沒有起任何作用。

　　面對中醫生的無端指責，西醫生拿出來反駁的例子是1910年到1911年在滿洲
爆發的鼠疫。正是西醫生在國家存亡之際，用科學方法成功地抗擊了鼠疫，取得
了令世人驚駭的成就。可見，國產的西醫生是國家的棟梁，不是帝國主義文化侵
略的走狗。西醫的這種國家棟梁作用，在1931年陝西和山西一帶的抗疫鬥爭中，
在1935年的克山病調查中，以及在後來的抗日戰爭中，都多次得到體現。如果沒
有西醫，尤其是沒有國際醫療隊的援助，中國在抗日戰爭中死亡的人數可能還要
更多，更慘烈，中國軍力（包括八路軍、新四軍和民兵）的保證也必將毫無疑問
地更加困難。

　　這個口號失敗以後，使得人們有理由懷疑，中醫生是否真的要抵制“帝國主
義的文化侵略”？以及，他們有沒有能力抵抗“帝國主義文化侵略”？

　　發起“國醫運動”的中醫生，曾打算利用當時國內的“國貨運動”來喚起國
內人民的同情。

　　在我國，自辛亥革命之後的1912年，就滋生了一種“買國貨”的愛國主義情
結。當時的中國，剛剛擺脫封建主義的統治。國家的工業化運動在甲午戰爭失敗
以後，獲得了重新崛起的機會。不過，工業文明畢竟是中國人不熟悉的一種文明
形式。人口多，底子薄，國民素質低下，這些基本國情決定了中國的工業化依然
處在國際競爭的劣勢地位。於是，中國人應該買中國貨，以支撐中國脆弱的經濟，
就成了國民體現愛國心的標誌。“國醫運動”的發起人充分利用了這個國民情緒，
試圖發起對西醫西藥的抵抗。儘管中國人愛國愛得有些盲目，但是，“愛國”的
名份人人都想爭取。於是，在醫藥領域“提倡國貨，抵制洋貨”的口號，很快便
得到了全國總商會，國貨維持會，全國藥業聯合會的響應。這些機構聯合起來發
出頗具煽動性的呼籲說，如果廢止中醫，中國的醫藥市場就要受到帝國主義的全
面控制，國家的貿易赤字就要飆升，中國的經濟就要被摧毀。

　　可是，不久這個口號就陷入了尷尬。

　　首先，達官貴人自己就信洋醫不信中醫。那個時候，看洋醫，吃洋藥，是社
會地位的象徵。全國總商會，國貨維持會，全國藥業聯合會裡邊的官僚們，一邊
號召大家把西醫西藥當“洋貨”來抵制，一邊又總得要彰顯一下自己的社會地位，
經常選擇洋醫洋藥。官僚們自己不能帶頭抵制洋貨，普通老百姓當然也就對這樣
的口號將信將疑了。

　　其次，“中藥”並非全是國貨。中國人仇視美帝國主義，可是西洋參正好就
來自美國；中國人仇視日本帝國主義，可是，東洋參正好就來自日本；中國境內
根本就沒有犀牛，可是中國每年卻從國外進口了大量的犀牛角。當時的中國，西
醫西藥的國際貿易並不多。西藥的進口額比“中藥”還少100多萬美元。於是，
廢醫派人士起來質疑：什麼是“中藥”？難道進口的西洋參、東洋參、高麗參、
犀牛角，也是“中藥”？進口的“中藥”比進口的“西藥”還多100多萬美元，
廢止中醫怎麼會引起更大的國際貿易赤字呢？

　　最後，所謂的“西藥”也未必非得從國外進口。在當時，我國已經建立了一
些製藥廠生產“西藥”。這些在國內生產的“西藥”，只會改善國內經濟狀況和
醫療狀況，而不會拖國家經濟的後腿。“中藥”非進口不可，“西藥”卻可以在
國內生產。究竟誰在增加國家財政困難，豈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於是，人們終於發現，所謂的“國醫運動”，其實就是中醫生在“愛國”這
個冠冕堂皇的口號下發動的一場試圖掩蓋一己的私利的運動，沒有別的意義！於
是，“國醫運動”陷入了解脫不了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