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也就是五六分鐘吧，剛剛還被痛苦折磨得面孔和身體都扭曲了的小伙子，此時輕鬆地長長出了一口氣，疲憊但平靜地被大家扶坐到椅子上。

我在熱烈的掌聲中和薩利姆、威廉一起，被滿臉慈祥的貝利老人請到了可能是這個酒吧的最好位置坐下。

愛爾蘭周遭瀕臨着大西洋，只首都都柏林的東邊隔着愛爾蘭海與英國遙遙相望。坐落在海港附近“守望”酒吧的老闆貝利可能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吧，我從酒吧所處的地理位置猜想着。

這 個酒吧離海港不遠，建在臨海突出的一塊高高的崖岸上。吧外的太陽傘下，已經落座了許多觀光的人，三五成群，一邊喝着各種飲料，一邊親切地交談或是興趣盎然 地觀看着大海。緊靠崖邊，還席地圍坐着一群人，靜靜地傾聽着一個穿紅衣的小伙子彈撥着一種形狀怪異的樂器。斷續飄送來的如泣如訴的輕柔旋律中，我似乎感覺 到其中流淌着的深深憂傷……

這裡確實是一個觀海的最佳位置，開闊的視野，極目遠望中，無際的蔚藍海水連接着湛藍的天穹，漸漸西下的陽光播撒 下的一派輝煌，給微風裡安靜的大海鑲鍍了一層流光異彩。驀然間，近處掠起幾隻海鳥，斜刺里沖向西方，此情此景使我突然想起了中國詩文里“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美妙佳句，只不過這場景是大海，是仲夏而不是秋天罷了。

和昨天腰痛時判若兩人的威廉，今天一身牛仔服裝，顯得愈加剽悍英 武，他動作麻利地給我們安排好座位，並給我們每人都點了一大杯愛爾蘭特產的黑啤酒，我在他和薩利姆的鼓勵下，也豪爽地喝了一大口，一股異樣的苦澀立即漲滿 了口腔。“好苦！”“黑啤酒的啤酒花可都是小麥炒制過的，您不是在課堂上說過，黑色屬腎，苦味能健脾胃嗎？”薩利姆有點賣弄地搖頭晃腦，“當初您給我治療 的時候，說我脾虛，用的方藥中好像也有炒過的小麥呢。”這個薩利姆，確實對中醫有悟性和長進了。

“餵、喂，薩利姆先生！你這一路就向教授討教中醫了，可我聽着覺得比《尤里西斯》還要難理解呢！難道就不能再談點別的什麼嗎？”威廉看到薩利姆又要引申有關中醫的話題，在一旁性急地叫了起來。

薩利姆向他歉然地笑笑，繼而又有點得意地對着我說：“是啊，中國有偉大的中醫，我們愛爾蘭文化也有許多寶貴的財富呢。教授，您知道《尤里西斯》嗎？”

我雖然還不能完全讀懂《尤里西斯》，但我還是知道近代愛爾蘭人引以為驕傲，更被世人戲稱為“天書”的這本深奧難懂的愛爾蘭著作。

我笑道：“我不光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是詹姆斯·喬伊斯，還知道你們愛爾蘭近百年來出了譬如葉芝、王爾德等許多用英語寫作的著名作家呢！”

威廉興致盎然地接着說：“是啊，是啊！我所了解的愛爾蘭和中國一樣，也有着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從古蹟、遺址和墓穴的考證，愛爾蘭人可以說是歐洲大陸第一代居民的子嗣，儘管愛爾蘭也有自己的語言蓋爾語，但它卻是歐洲除英國之外唯一的一個英語國家呢。”

“哈哈，威廉先生到底是外交官。確實，我們愛爾蘭人英語說得可能比英國人還要好呢！對不起，我倒是低估了教授對我們愛爾蘭的了解。”薩利姆顯得很高興並一臉誠懇地望着我，“對於你們中國留學生來說，愛爾蘭應該是學習英語的好地方。”

“而且，就是因為這樣悠久的歷史文化與語言的特點，我們愛爾蘭的教育事業十分發達，高等教育質量非常高，尤其工程及醫學類院校堪稱世界一流，如極負盛名的皇家外科醫學院就在都柏林，這就是當初我到這裡來進一步學習醫學和尋求發展的原因。”

說到這裡，薩利姆忽然又有點激動和不無遺憾：“但是自從我接觸了你們中國醫學後，我才明白中醫的博大精深。”“那你是不是應該到我們中國去再學習呢？”我開玩笑地插話說。

薩利姆卻一臉的認真：“是的，我正在考慮，不光我自己要從頭學習中醫，而且我還要和我的同事們在愛爾蘭成立一個中醫的學校，請你們最好的中醫過來 教，再組織我們的學生到中國去學，讓神奇的中醫發揚光大，使愛爾蘭以及整個歐洲人民都能受益！”聽着薩利姆的這番話，我忽然聯想起了他曾多次對我說過：尊 重知識，追求知識，並要用自己的努力去造福社會，這是他的人生格言和畢生追求。這不由得讓我對他肅然起敬起來。

“你看，你看，他又轉移話題 了！”威廉笑吟吟，但又彬彬有禮地欠身對我說，“教授，我在許多國家工作過，但我對愛爾蘭的印像是最好的。當然，這不光是因為這裡有我的最好的朋友，”威 廉向薩利姆點點頭，“還更因為愛爾蘭民族的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這裡是大文豪肖伯納的故鄉，也是‘吉尼斯世界大全’的誕生地。另外，您知道嗎？愛爾蘭 人還很富有音樂才能，他們都很能歌善舞。他們創造了聞名世界的‘踢踏舞’和豐富多彩的愛爾蘭音樂。尤其是旋律優美、具有濃厚生活氣息和浪漫主義色彩的愛爾 蘭名歌和民謠一直蜚聲世界。偉大的貝多芬曾據此改編過六十幾首歌曲。而十八世紀都柏林詩人湯麥斯·摩爾作詞的名歌《夏天的最後一朵玫瑰花》更是全世界人民 深為喜愛的一首歌曲呢。那以後都柏林鋼琴家、作曲家約翰·菲爾得創作了許多優美的小夜曲。這些小夜曲對比他小三十歲的另一位世界級的音樂大師肖邦都產生了 很大的影響。就是近年來風行的流行音樂，愛爾蘭也是在世界範圍領先潮流的，比如，恩雅、‘男孩地帶’等等都是世界聞名的愛爾蘭歌手和樂隊。”

說到這裡，威廉轉而手指向崖邊圍坐的那群人：“薩利姆先生肯定是知道他們彈的那種樂器了，教授可能還不知道吧？”

看 到我搖頭，威廉愈加起勁地繼續說：“這就是愛爾蘭最著名的民族樂器豎琴，它的形狀像上了弦的弓。傳說它的發明是有感於箭發弓鳴。據考證，愛爾蘭早期居民克 爾特族彈唱詩人開始使用的伴奏樂器，就是一種可以攜帶的豎琴，以後豎琴演奏在歐洲十分流行。但直到現在，愛爾蘭豎琴演奏家的演奏技巧，還是世人公認最為精 湛和著名的。可以說，愛爾蘭音樂發展都是圍繞於這種樂器。現在的都柏林已經是歐洲的一個重要的音樂中心了。而豎琴更成為了愛爾蘭國家的一個像征，他們的國 徽圖案就是豎琴，就連愛爾蘭許多重要的建築物都用豎琴作為門首裝飾。用我們美國的俚語說法，索性把愛爾蘭人也稱為豎琴呢。”

“好了，好了！威廉，你準備給教授上歷史文化課嗎？我想，你底下是不是還要向教授介紹：愛爾蘭人口密度是全歐洲最小的，而且氣候宜人，風景如畫，再就是地理上多湖泊和丘陵，有利於開展你最喜愛的高爾夫球和騎馬運動吧？”薩利姆搶白似的插話，使得威廉和我都不禁笑了起來……

一 陣疾勁鹹濕的海風，裹挾着逼人的寒氣和着波濤洶湧的撞擊聲迎面撲來。我們停下話頭，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漸陰暗了下來。剛剛還風平浪靜的大海，頃刻間 陡然變了臉，此刻再放眼望去：層層疊疊的海浪似從水天一色的大海盡端和深層湧起，在風雲際會處忽然匯合，漸漸壯大成千軍萬馬狀，浩浩蕩蕩地伴和着雷霆萬鈞 的氣勢由遠而近，奔騰喧囂着激起一排排高大厚重的翡翠水牆，前仆後繼地轟然扑打、傾瀉在海灘和礁石上。

這雄渾壯觀的場景令觀海的遊客們都感到了巨大的感官刺激，許多人都興奮地鼓起掌來；而在崖邊圍坐的那群人更是都跳了起來，一邊跑動着，一邊面對大海使勁地揮舞着雙手，大聲地高叫着什麼。我不解地問薩利姆：“他們在幹什麼？”

薩 利姆望了望此時面現嚴肅的威廉，也一臉凝重地轉向我：“教授，我們愛爾蘭是一個傍海的島國，大海給了我們豐富的資源，同時也給了我們生命的威脅。經常有人 在海上工作時，當然也有人是在游泳、戲水時，被海水吞噬。所以他們的親人經常會在海邊來寄託思念，這種在海水漲潮時的大聲喊叫，是愛爾蘭從古流傳下來的一 種習俗，叫做‘喊海’，是希望大海會送還他們的親人，或是希望大海帶去他們對親人無盡思念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