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密電”考:查無實據,事出有因
馮勝平
1960年9月,毛澤東在中南海告訴斯諾:1935年9月9日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當時黨內面臨着分裂,甚至有可能發生前途未卜的內戰。”。
分裂的原因是一份電報。關於這一天,《毛澤東年譜》(以下簡稱《年譜》)寫道:
“張國燾從阿壩致電徐向前、陳昌浩並轉中共中央,再次表示反對北進,堅持南下,
並稱‘左右兩路決不可分開行動’。另背着中央電令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並企圖分
裂和危害黨中央。右路軍前敵指揮部參謀長葉劍英看到張的電令,趕到中共中央駐地
巴西向毛澤東報告。”
當天晚上,毛在紅三軍駐地阿西同張聞天、周恩來、秦邦憲、王家祥召開緊急會議,
決定率領紅一、三軍單獨北上。次日凌晨,紅三軍倉促脫離右路軍主力,向俄界進
發,與駐紮在俄界的紅一軍會合。據《年譜》記載,毛“在離阿西時,見到帶領軍委
縱隊趕來集中的葉劍英,告訴他情況緊急,不能在此停留,應立即向俄界前進,與紅
一軍會合。”
根據毛澤東的說法,出走的原因是避禍,防止一、四方面軍武力衝突。隨着黨內高層
北上南下的爭論日趨激烈,毛相信,統兵八萬的張國燾隨時會對兵力不足一萬的中央
紅軍下手,搞武力兼併。
分裂結果是:四方面軍全部加一方面軍一部(五軍和九軍)約八萬人隨張國燾南下,
跟毛澤東北上的部隊不到七千。隨左路軍行動的朱德、劉伯承也同張一起南下。
七十九年過去了,人們一直在找這份導致一、四方面軍草地分裂的“密電”。為了這
份“草地密電”,有人丟官,有人丟命,也有人飛黃騰達。毛澤東在世,“密電”問
題是黨史禁區,無人敢碰;毛去世後,從徐向前開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密電”
提出質疑。
筆者遠居美國,在史料的占有上與國內黨史研究者無法比肩,有的只是思想的自由和
距離的優勢:無需揣摩上意為稲梁謀,不必保持政治正確,又遠離黨內派系恩怨;不
在廬山之中,有時反而可以見到廬山的全貌。
凡天下事,必有邏輯。研究一段歷史,不僅要看有沒有史料,更要看符不符合邏輯。
有史料,無邏輯,可能就是錯;無史料,有邏輯,真相也許就在其中。“草地密電”
一案,至今撲朔迷離,不僅史料缺乏,當事人也都去世。本文的目的,是根據已有的
史料,對“草地密電”的來龍去脈做一個儘可能合乎邏輯的的解釋。
歷史必須經得住邏輯的檢驗。邏輯在人心中,是“人類內心的道德律”(康德語)。
事實可以偽造,邏輯不行。
1.毛澤東、葉劍英對“草地密電”的說法
第一個把“密令”公諸於眾的人是凱豐。1937年2月,在《黨中央與國燾路線分歧在哪
里》一文中,凱豐寫道:“因為國燾自己對黨與紅軍的關係都是這樣糊塗,所以他下
面的幹部不能不叫出’武力解決中央‘的話來。在國燾給徐、陳的密令(中),要徹
底對中央開展鬥爭。”
按照凱豐的說法,“武力解決中央”是下面幹部的口號,張國燾講的是“要徹底對中
央開展鬥爭。”
如果說“密電”在凱豐那裡還是流言,毛澤東則把它寫進了中央文件。1937年3月,毛
在延安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說:張國燾“一到毛兒蓋,就反了,要用槍桿子審查
中央的路線”,“背着中央電令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並企圖分裂和危害黨中央。”
“葉劍英把秘密的命令偷來給我們看,我們便不得不單獨北上了。因為這電報上
說:‘南下,徹底開展黨內鬥爭。’當時如果稍微不慎重,那麼會打起來的。”
1971年8月28日,9-13事件前夕,毛澤東再次談到“草地密電”:“張國燾搞分裂,發
個電報給陳昌浩、徐向前,裡面說,要堅決南下,否則就要徹底解決。當時葉劍英同
志當參謀長,他把這個電報先給了我,沒有給陳昌浩、徐向前,我們才走了的,不然
就當俘虜了。葉劍英在這個關鍵時刻是有功勞的。所以你們應當尊重他。”
兩次講話的區別在於,71年版的“草地密電”是發給陳、徐二人,而不是只給陳昌浩
一人的。大權在握,此時的毛澤東已不需要分化張國燾舊部,也不再考慮徐向前的感受。
這裡人們再一次看到,歷史隨人地位的改變而改變。
葉劍英生前似乎很少談及“密電”,箇中原因大概是“偷窺”的形象並不光彩,而
“偽證”的流言更令人尷尬。《葉劍英傳》引述葉的回憶說:“9號那天,前敵總指揮
部開會,新任總政治部主任陳昌浩講話。他正講得興高采烈的時候,譯電員進來,把
一份電報交給了我,是張國燾發來的,語氣很強硬。我覺得這是大事情.應該馬上報
告毛主席。我心裡很着急,但表面上仍很沉着,把電報裝進口袋裡。過了一段時間,
悄悄出去,飛跑去找毛主席。他看完電報後很緊張,從口袋裡拿出一根很短的鉛筆和
一張捲菸紙,迅速把電報內容記了下來。然後對我說,‘你趕緊先回去,不要讓他們
發現你到這來了。’我趕忙跑回去,會還沒有開完,陳昌浩還在講話,我把電報交回
給他,沒有出婁子。”
以上是官方正史對“草地密電”的解釋。毛澤東、葉劍英的敘述的確天衣無縫,栩栩
如生。問題在於,毛、葉的故事只是一面之詞,電報案的當事人都否認這個故事,不
承認“草地密電”的存在。
2.當事人對“草地密電”的說法
張國燾:否認發過“南下,徹底開展黨內鬥爭”的密電。1937年3月底,毛澤東在政治
局擴大會議上首次提出密電問題,張當即否認,說:“發展到陷害總司令和武力解決
革命同志,如果這樣做便是反革命了。”對會議提出的一些具體問題,如肅反、反對
中央、阿壩會議、殺害胡底等,張都承認是自己的錯誤,但兩個問題他拒不承認:一
個是曾中生之死,說不是他下的命令,另一個就是“用武力解決中央”。
一、四方面軍會師以來,張國燾有拉攏幹部的行為,有爭權的舉動,也有看不起中央
的表現,但一般來說並不跋扈。兩軍有矛盾是事實,但至少在張看來,矛盾還沒有發
展到必須兵戎相見、武力解決的地步。會師時一方面軍的狀況是:“官比兵多,兵比
槍多,槍比子彈多。”見此情景,張主動給一方面軍補充物資和兵員,同時請一方面
軍幹部到四方面軍任職。這些做法的善意,是很難否認的。在處理兩軍關係時,過分
的往往是凱豐、張聞天這些國際派人物。他們公開指責四方面軍“軍閥主義”、“土
匪主義”,從而挑起一些不必要的衝突。
陳昌浩:從未就“草地密電”問題表過態,但卻為此負罪終身,最後自殺。合乎邏輯
的解釋是:如果確有此電,而他又沒有執行,他應是紅軍的功臣,中央的救星。終身
不提此事,是因為此事無法提,不能提:說有“密電”,對不起良心;說沒有,對不
起領導。無奈之下,性情耿直的陳昌浩只能保持沉默。
他原本不是這樣。用原四方面軍幹部何福聖的話說:陳昌浩“是我們老戰士心中永遠
的軍神!”陳有此聲譽,源於四方面軍戰士中廣為流傳的一個故事:一次,紅軍俘獲
了一架國民黨迫降的飛機,飛行員還沒反正,陳就命令他升空,一手拿槍頂住飛行
員,一手往下面的國軍陣地扔迫擊炮彈。
說到陳昌浩的威望和霸道,何福聖講了另一件事。“在川北時任方面軍總參謀長的倪
志亮,算得上紅四方面軍的創始人之一。但此人性格暴躁,作風霸道,一般人都害怕
和他接近。又一次,倪志亮給前線打電話,對方說話口氣有些沖,他沒聽出是誰的聲
音,就習慣性地破口大罵:‘你狗日的···’誰知對方‘啪’地一聲把電話砸了。
不一會,陳昌浩帶着幾十個衛士衝進了通江城裡的文廟大門,一邊‘咚咚’衝上樓梯
一邊大喝,倪志亮倪志亮,你狗日的好大狗膽,連老子你也敢罵!
“倪志亮一看惹火了陳昌浩,嚇得不輕,趕緊認錯。認錯也遲了,陳昌浩掄起馬鞭子
就是一頓亂抽。後來把隔院的張國燾驚動得趕了過來,才將陳止住。”
1937年3月,西路軍祁連兵敗,陳昌浩堅決要求徐向前和他一起離隊,回延安去為西路
軍討一個說法。“回去鬥爭”,這是陳昌浩平生說的最後一句硬話。
不久,陳昌浩歷經磨難,回到延安,以西路軍最高統帥的身份承擔了西路軍失敗的全
部責任。屢經批判並被撤銷一切職位,他從四方面軍總政委,變成了抗大一名教員。
1939年,陳同周恩來、鄧穎超一起赴蘇聯治病。“行前,陳昌浩專程向毛澤東辭行,
毛澤東熱情有加,還破例送了幾塊大洋,這在當年,是了不得的關懷。可是,令人震
驚的是,前些年有人從解密的前蘇聯歷史檔案中,竟然發現了從延安來的致斯大林關
於處置陳昌浩的電報。時間剛好就在陳昌浩甫抵蘇聯時。可斯大林不為所動,陳昌浩
逃過一劫。”
眾所周知,延安和國際之間的電台聯繫由毛澤東親自控制。延安為什麼要致陳昌浩於
死地呢?是怕他為西路軍兵敗去莫斯科告狀還是怕他泄漏“草地密電”的真相?亦或
兩者都有?
從1937到1967年,整整30年,陳昌浩在無數場合懺悔自己的“罪行”。無論是1951年
歸國時在徐向前家中,還是1962年訪問湖北故鄉,面對數百名昔日的戰友、部下,當
時共和國的將軍、部長們,陳一一拱手,表示歉意:“對不起你們,西路軍,死了那
麼多人,我的過錯,我的責任。”鞠躬謝罪,抱拳作揖,成了他人生最後的定型。
1967年7月30日,得知妻子被捕入獄、李立三自殺並目睹彭德懷被批鬥,陳昌浩在家裡
服安眠藥自殺,時年61歲。死後沒有留下骨灰。
儘管陳昌浩終身不提“草地密電”,但他的後人並不想保持沉默。1950年,陳昌浩的
兒子陳祖濤在北戴河告訴同他一起養病的阮若英,“沒有這樣一份電報。”2013年,
陳祖濤的兒子陳奇文透露,他父親曾與江澤民一起留學蘇聯,在江任總書記時請他派
人到中央檔案館查詢電報的下落,回答是沒有。
徐向前:否認看過張國燾的“草地密電”。1982年,徐在接受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
廖蓋隆等的訪問時說:“接到張國燾要我們南下的電報後,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同意
南下。至於是否發過要用‘武力解決中央’的電報,我負責地對你們說,我是沒有看
到過的。毛主席在延安講過張國燾的危害。至於怎樣危害,我們也不好問”。徐還
說:“我們那時候軍隊有保密制度,像這樣機密的電報,是指定人譯的,譯的人就直
接拿給這位首長看;叫誰譯就誰譯。這樣的電報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到的,不是什麼都
可以看的,這是軍隊的保密制度。張國燾發的這類電報都是指定人的,但誰譯的我不
知道,有沒有這樣的電報?誰看過?我也不知道。”
徐向前這裡說的“一般人”,指的是呂黎平。1979年,在其署名文章《嚴峻的時刻》
中,呂聲稱是他譯出了“密電”並將其交給葉劍英。呂這樣回憶“密電”內容:“×
日電悉。余經長期考慮,目前北進時機不成熟,在川康邊境建立根據地最為適宜。俟
革命來潮時再向東北方向發展,望勸毛(主席)、周(恩來)、張(聞天)放棄毛兒
蓋方案,同右路軍回頭南下。如他們不聽勸告,應立即監視其行動,若執迷不悟,堅
持北進,則以武力解決之。執行情況,望及時電復。”
2011年2月,軍史專家夏宇立在《炎黃春秋》著文,駁斥呂黎平的說法。他寫道:“紅
二方面軍老戰士、曾任昆明軍區空軍政治部副主任的陳靖曾當面質問和批評呂黎平。
陳靖說:‘我問呂黎平:你一個作戰科的副科長,怎麼能看到屬於機要科的密電?按
紀律規定,你是不能跑到機要科串的。呂回答:是幫助翻譯。我說,這可能嗎?還
有,給徐向前、陳昌浩的電報,你怎麼能看?這是犯紀律的!電報又不是給葉劍英
的,你怎麼還能給他呢?呂黎平支支吾吾,無言以對。這都是不可能的,編得漏洞百
出,還說怎麼送給毛澤東。收發報的兩方面,誰都說沒有。呂黎平是捏造出來的。還
說是人家讓他說的。’‘如果真有的話,1937年批張國燾批得那樣厲害,連桃色新聞
張國燾如何摧殘16歲的小姑娘的事都拿出來了,怎麼不把這拿出來?1938年張國燾出
走,開除黨籍時怎麼也不拿出來?’‘怎麼出來的呢?葉劍英把呂黎平找到北京,談
了一次話,呂黎平就開始講了。’”
為了維護毛澤東的威望和葉劍英的名譽,呂黎平顯然做了偽證。
宋侃夫:否認曾發過“武力解決中央”的電報。時任四方面軍電台總台長,宋的責任
之一是給張國燾譯電。他在回憶“草地密電”時說:“不久,張國燾又發一封電報給
徐向前、陳昌浩,上寫‘指人譯’(有時也寫‘親譯’),即讓我譯。此電大意如
下:不要北上,要堅決南下,不僅河不能過,而且北上不利。胡宗南已到了甘南,臘
子口一帶被堵,敵情於我不利,希望你們力爭中央和你們一起南下。徐、陳當即回電
(此電也是我譯的):南下已不可能,是否還是北上為好,不要為此事內部發生分
裂。接到徐、陳這封電報後,張又給他們發去一封電報,大意是:望你們勸說中央南
下,如中央執意北上,你們必須把四方面軍的隊伍帶回南下,不要隨同他們一起行
動。電文語氣十分堅決,由我親自譯好發出,十分機密。此電報是否就是後來所說葉
帥拿給主席看的那封,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此電文中沒有‘如他們不聽勸告,應立
即監視其行動,如執迷不悟,堅持北上,則以武力解決之。’等字樣,王子綱同志也
不記得有此內容。此電是經我手發出,別人是不清楚的。”
“至於有人說張國燾給陳昌浩發過一個電報,”宋侃夫繼續說:“對中央要‘武力解
決’。當時我主管機要電報,收發報都要經過我,我不記得發過有此內容的電報。”
宋侃夫的回憶,再次證明了呂黎平“譯電說”的荒謬;呂根本就沒有資格接觸那種規
格的電報。但是,宋提到的那封“如中央執意北上,你們必須把四方面軍的隊伍帶回
南下”的語氣十分堅決的電報,後來也沒有出現。歷史,如人生,永遠有遺憾,也永
遠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廖蓋隆寫道:“宋侃夫同志建議我們寫信給葉帥,請他回憶這段歷史。”我們給葉帥
寫了信,但他沒有回信。
3.查無實據,事出有因
綜上所述,非常可能,並沒有毛、葉所說的“南下,徹底開展黨內鬥爭”這封電報。
所謂的“草地密電”,就是張國燾1935年9月8日發給三十一軍政委詹才芳,要他扣留
軍委縱隊的電令(以下簡稱“扣電”)。電報全文如下:
“才芳:甲、九十一師兩團,即經棱磨直到馬爾康、卓克基待命,需經之橋則修復
之。望棱磨、康貓寺路飛令軍委縱隊政委蔡樹藩將所率人馬移到馬爾康待命,如其
(不)聽,則將其扣留,電復處置。朱、張”
張國燾下令在必要時扣留軍委縱隊,葉劍英時任軍委縱隊副司令員,有理由相信他看
到這封電報,並給了毛澤東。讀8、9兩日所有電報,這封電報最有可能引起毛澤東的
警惕:既然昨天可以下令扣留蔡樹藩,為什麼明天不可以下令扣留毛澤東?既然張國
燾已決心不惜用武力對付軍委縱隊,他對中央採用同一處置辦法,亦在情理之中。
查現已公布的8、9兩日紅軍電報,筆者的結論是,非常可能,葉劍英並沒有作偽,毛
澤東也沒有說謊;他們只是移花接木,把“扣電”說成了“密電”。查無實據,事出
有因。文革中轟動一時的“紅都女皇”案是把兩本書說成了一本書,這次則是一封電
報被用了兩次。
更使毛澤東緊張的,是陳昌浩、徐向前9日突然改變態度,轉而支持張國燾南下。按照
紅軍的規矩,總政委有軍事行動最後決定權。9月8日,張國燾電令右路軍“準備南
下,立即設法解決南下的具體問題。”只是出於對中央的尊重,張沒有斷然下令,而
是繼續同中央協商。9月9日凌晨2時,張發一封長電,詳細辨析南下之“利”和北上之
“弊”。電報最後說:“左右兩路決不可分開行動,弟忠誠為黨、為革命,自信不會
胡說。如何?立候示尊。”
張國燾還在那裡“立候示尊”,毛澤東已經不辭而別了。倉促中丟下幾百傷兵,並對
四方面軍放了警戒。顯然,毛預感到危險,認定張即將對中央動武。
多年後,彭德懷在自述中說,9月9號那天,他曾向毛澤東建議必要時扣押陳昌浩、徐
向前作為人質,“主席想了一會兒,答曰:不可。”被毛否決後,彭又去找周恩來提
出同樣的建議,仍舊無效。
毛澤東沒有採納彭德懷扣留人質的建議,但他不會不明白,既然彭都會這樣想,張國
燾又何嘗不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平心而論,毛澤東草地夜遁,只
是為了以防不測。如果說有什麼錯,那就是他把對手想的太壞了,有點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其實,張也並非君子,他殺曾中生、許繼慎、百雀園肅反、秘密處決徐
向前夫人···。前車之鑑,使毛澤東不得不防。這,也許就是毛不辭而別的唯一正
當理由。
惹不起,躲得起,道不同不相為謀,本不失為解決矛盾的一種方法,問題在於毛張都
是斯大林的學生,堅信鬥爭哲學;他們合在一起要斗,相隔千里也要斗。
細讀分裂後雙方往來電報,發現更好鬥的一方,還是毛澤東。9月10日,張國燾致電中央:
“甲、聞中央有率一、三軍單獨東進之意,我們真不以為然。
“乙、一、四方面軍已會合,忽又分離,黨內無論有何討論,決不應如是。只要能團
結一致,我們準備犧牲一切。一、三軍刻已前開,如遇障礙仍請開回。不論北進南
打,我們總要在一塊,單獨東進恐被敵擊破。急不擇言,幸諸領導幹部三思而後行
之。侯復示!”
回應是一系列措辭嚴厲的復電。中央10日電斷言:“南下是絕路”;11日電宣稱:
“中央已決定右路軍通歸軍委周副主席恩來同志指揮”;14日電再升級,譴責張國燾
南下是“逃跑主義”和“沒有戰略出路的罪惡行動。”
被激怒的張國燾開始反擊。10月5日,張在卓木碉召開紅軍高級幹部會議,宣布另立中
央,“毛澤東、周恩來、博古、洛甫應撤銷工作,開除中央委員及黨籍,並下令通
緝。”被共產黨自己通緝,這在毛澤東還是第一次。
據宋侃夫回憶,卓木碉會議由張國燾主持,會場上方掛着“反對毛、周、張、博向北
逃跑”的橫幅。“會上首先是李卓然、何長工、邵式平、羅炳輝等同志講話,他們的
講話給我們的影響極大,因為他們是一方面軍的幹部,長期跟黨中央、毛主席在一
起,怎麼也反對毛主席、反對黨中央呢?特別是何長工勁頭很大,大喊口號:“打倒
毛澤東!”李卓然也細聲細語講了不少。會議由何柳華(即廖承志同志)做的記錄,
事後刊登在張國燾主辦的《幹部必讀》上。會後他們都升了官,李成為第二中央的政
治局委員,何當上了第二中央的組織部長。”
60年代初,毛澤東見到何長工,說:“草地上那件事我早忘了。”何心領神會,繼續
謙虛謹慎。
中共黨史對卓木碉會議諱莫如深,因為它涉及到太多的人對毛澤東的背叛。此時是毛
政治生涯的底谷,用他自己的話說,“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本想利用中央威望,
控制張國燾和他的的八萬部隊,卻不料事與願違,丟掉三分之一的部隊,還搭上了朱
德和劉伯承。草地分裂,是一場七千對八萬的對決,毛失去的,不僅是軍隊,更是人心。
中央不辭而別,幾百名被丟棄的一、三軍團傷兵會怎麼想?原一方面軍五、九軍團的
三千士兵會怎麼想?留在左路軍的一方面軍高級指揮員會怎麼想?四方面軍的八萬官
兵又會怎麼想?不言而喻,要挽回失去的人心,毛必須對中央的出走做一個政治交
代,給紅軍一個“說法”。
如果張國燾隨後真有危害中央的舉動,毛澤東的不辭而別也就有了理由。然而以後發
生的情況是,除了發文告、打筆仗,張國燾還真沒有採取任何危害中央的舉動。雖然
後來的人們斷言:北上是生門,南下時死路,但就當時來說,北上南下的利弊並不清
楚。以部隊減員為例,四方面軍南下,經百丈決戰失利,三過草地,一年後會寧會師
時仍有四萬人馬,而中央紅軍北上不到兩個月,減員已達一半,只剩三千餘人。此
外,北上的目的是靠近蘇聯,需要通過渺無人跡的大沙漠——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能
的,只是在哈達鋪看到一份報紙,知道陝北有紅軍,毛才決定去陝北。由此可見,北
上比南下更不靠譜,基本上是毫無目的的流竄。
1935年10月卓木碉會議張國燾另立中央時,一、四方面軍的實力對比大約是1比20
(四千對八萬),毛澤東處於絕對劣勢;1936年10月會寧會師時,這一比例升為1比
4(一萬對四萬);1937年3月西路軍兵敗後,這一比例再升到1比2(一萬對兩萬)。
加上二方面軍和共產國際的支持,毛此時在實力對比上已超過張,取得了對黨和紅軍
的實際控制權。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毛髮動整肅張國燾運動,在黨內高層拋出“草地
密電”,為中央在草地的不辭而別做了一個政治交代。
4.“草地密電”經不起邏輯的檢驗
多年來,對“草地密電”的質疑從未間斷,首先是因為它不合邏輯。儘管有毛澤東的
斷言和葉劍英的證詞,人們總覺得此事過於蹊蹺,違反常識。
以時間先後為序,那些認為有“草地密電”的人,至少應回答以下八個問題:
為什麼不在35年9-10月兩軍分裂、張國燾另立中央、開除毛澤東黨籍並通緝時公布
“密電”,以證實分裂的責任不在中央,而在張國燾?
為什麼不在35年底張浩回國、調解一、四方面軍分歧時提出“密電”?
為什麼不在36年6月給共產國際的報告中揭露張的“密電”?
為什麼不在36年7月任弼時介入調停時拿出“密電”?
為什麼不在37年3月31日《中央政治局關於張國燾同志錯誤的決議》中寫進這條“滔天
大罪”?
為什麼不在歷次黨的有關決議、歷史文件中披露這封“密電”?
為什麼張聞天說草地分裂是“毛澤東同志拿‘非布爾什維克的態度’來應付張國燾這
位野心家”?
為什麼所有當事人(張國燾、陳昌浩、徐向前和宋侃夫)都否認“密電”?
每當毛澤東提及“草地密電”,總顯底氣不足。畢竟是偷來的鑼鼓,能不敲就儘量不
敲。寧都會議被周恩來奪了權,他老人家像祥林嫂,念叨了一輩子;而“草地密電”
這麼大的事,幾乎“當俘虜”,他一生中公開就說過兩次,一次是1937年,另一次是
文革。如真有其事,以毛的性格,應該是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才對。
對“草地密電”問題,人們已經爭論了三十年,迄今尚無定論。一般認為,作為一個
重大歷史事件,“草地密電”如果存在,草地分裂的責任就在張國燾;否則,毛澤東
和葉劍英的人格就會破產。在紅軍分裂問題上,誰負責任?誰在說謊?誰不擇手段?
取決於有沒有“草地密電”。
但歷史的答案往往在黑白之間:雙方都有責任,雙方都會說謊,雙方都曾不擇手段,
恐怕是更公允的判斷。“草地密電”不是天使和魔鬼的分水嶺;它只是政治鬥爭的一
個工具。非常可能,張國燾沒有發過“密電”,但的確動過“武力解決中央”的心
思。同樣,毛澤東可能製造了“密電”,但他對張國燾想武力併吞中央的判斷並不離
譜。畢竟,作為中共最高權力的競爭者,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張國燾。
毛張相爭,是權力之爭,更是個性之爭。由於資歷、經歷相同——毛張都是黨和紅軍
的創始人,他們的歷史碰撞不可避免。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從這個意義上說,草地
分兵對紅軍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與其廝殺於疆場,不如相忘於草地。這樣分手,至少
還留下了以後見面的餘地。否則,如果一、四方面軍真的兵戎相見,日後必然是勢不
兩立。20年後北京授銜儀式上,恐怕會少一半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