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鋼:中共歷史研究的若干難點熱點問題(17)
十七、設國家主席和中共九屆二中全會問題
“九一三事件”發生後,設國家主席被認定為林彪集團的“反黨政治綱領”。按照當時中共中央文件的說法,林彪陰謀篡奪黨和國家最高權力,急於當國家主席,搶班奪權。八十年代以來,在林彪事件的研究中,對這一問題存在很大爭議。這些爭議既牽涉價值判斷,更牽涉事實判斷。
有專家認為,設國家主席是中共執政以來的定製。一九五四年當代中國第一部憲法,即規定設置國家主席。毛澤東被選為第一屆國家主席,一九五九年開始劉少奇連任兩屆國家主席。“文革”中劉被打倒後,某些需要國家主席的場合由董必武以“代主席”身份出面。中共九大後,召開四屆全國人大提上日程。選舉新一屆國家主席,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毛提出不設國家主席,則是不合情理的。
更大的爭議還在當年設國家主席一事的史實方面。九十年代以來,隨着一些文獻檔案的公布和著述的發表或出版,人們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從提出到終止大約經過了半年時間,其間曲折反覆,直至九屆二中全會釀成風波。有關史實的爭議和疑問在於:
第一,設國家主席是不是林彪一個人的意見?
一九七○年三月初,在武漢的毛澤東收到周恩來的信和憲法修改草案提要。周信談到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提出憲法中原有國家主席一節,是不是還寫上。這個情況,是汪東興在新版回憶錄(即《毛澤東與林彪反革命集團的鬥爭》)中提供的。不管作哪種理解,有一點是肯定的,即設國家主席的問題一開始就是“中央政治局常委”提出的。三月七日,毛提出不設國家主席,並要汪回北京傳達他的意見。第二天,汪在周恩來主持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作了傳達。到會的中央政治局成員一致擁護毛的意見。林在蘇州,沒有參加這次會議。周委託參加會議的葉群轉告政治局會議的情況。三月九日,林彪讓葉群轉告在京的黃永勝、吳法憲:“林副主席贊成設國家主席。”三月十六日,政治局通過《關於修改憲法問題的請示報告》等文件,報送毛澤東,毛在批示中再次表示不設。三月十七日至二十日,中共中央召開工作會議,大多數與會者同意毛關於不設國家主席的建議。既然是“大多數”,說明還有少數人並不是這種意見。會議期間,林彪讓秘書給毛的秘書打電話:“林副主席建議,毛主席當國家主席。”毛讓秘書回話:“問候林彪同志好!”回話沒有明確表示否定林的建議。四月十一日,林在蘇州通過秘書向政治局轉達三條意見:一、林仍然建議毛主席兼任國家主席;二、關於副主席,林認為可設可不設,可多設可少設;三、林認為自己不宜擔任國家副主席職務。第二天,周恩來主持政治局會議,討論林的意見。會上,多數政治局成員同意由毛擔任國家主席。到這時,設國家主席一事經歷了第一次反覆。
有研究者認為,按中共的民主集中制原則,毛應該服從多數的意見。但是毛否定了集體意見。會後,周將這次會議情況報告毛,毛當天批示:“我不能再做此事,此議不妥。”《周恩來傳》說這是“文革”以來毛與林第一次在重大問題上各執己見。其實,這不是毛與林一人各執己見,而是毛與政治局多數成員(既有周恩來,也有江青集團的一些成員在內)意見相左。四月下旬,毛和林差不多同時回京。毛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第三次提出他不當國家主席,也不要設國家主席,並當着林的面說:“孫權勸曹操當皇帝。曹操說,孫權是要把他放在火爐上烤。我勸你們不要把我當曹操,你們也不要做孫權。”七月中旬,周恩來主持中共中央修改憲法起草委員會會議,會上再次出現要求設國家主席的意見。毛聽說後表示:設國家主席,那是形式,不要因人設事。周提出:可以考慮不設國家主席、副主席。這是此事的第二次反覆:毛的意見占了上風。
當年八月下旬,在廬山召開中共九屆二中全會。二十二日下午,毛主持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議,討論會期和日程。幾名常委表示,根據群眾的願望和要求,應該實現黨的主席和國家主席一元化,即在形式上有一個國家元首、國家主席。毛聽了不滿意,說:設國家主席,那是個形式。我提議修改憲法,就是考慮到不要國家主席。如果你們願意要國家主席,你們要好了,反正我不做這個主席。康生在這天全會開幕會上講話中說,在群眾討論中,在要毛當國家主席、林當國家副主席的問題上,“所有意見都是一致的”;“如果是主席不當(國家)主席,那麼請林副主席當(國家)主席。”康在這天還說過:“因為這是全黨、全國人民的希望,我們起草也這麼希望,但又不敢違反主席的意見。所以,一直處在這樣一種矛盾當中。”這是此事的第三次反覆。
有研究者認為,從上述史實看,設國家主席和要毛擔任國家主席的建議,既不是林彪一個人提出來的,也不是林一個人始終堅持的,而是當時中共全黨的意願,是中央政治局大多數成員的意見。
第二,林彪是不是想當國家主席?
這個說法出自毛澤東。一九七一年毛南巡講話說:“有人看到我年紀老了,快要上西天了,他們急於想當國家主席,要分裂黨,急於奪權。”有研究者認為,對這一說法可以從兩方面來分析:一是林想當國家主席算不算個問題?二是說他想當國家主席有沒有根據?
林的法定“接班人”地位,是毛親自挑選並親自“大樹特樹”起來的。這樣的“接班人”、副統帥,想當一個按毛的說法是個“形式”的國家主席,又有什麼了不得?說是為了“篡黨奪權”、“搶班奪權”,既不合邏輯,又不合中國國情和歷史事實。毛早在十多年前已經讓出國家主席位置,自“文革”以後這個位置更無實際權力。而且,“黨是領導一切的”,要篡權,應該是篡奪黨的領袖的位置才對。這是中國普通老百姓都明白的常識。
那麼,說林想當國家主席有根據嗎?有研究者認為,迄今為止,談及這個問題的文字只舉出了吳法憲在“九一三事件”後的一個交代。吳說,葉群對他說:“不設國家主席,林彪怎麼辦?往哪裡擺?”這個材料只能算是孤證。其一,葉群的講話不一定能夠代表林彪的意見。其二,吳法憲“交代”的葉群這句話是否真實?至少它不是葉群的原話。其三,如果林有此意,會跟幾員心腹大將都打招呼,絕不會只跟吳法憲一個人講。但是,其他人都沒有這個交代。其四,在“無法無天”的年代按照最高領袖的意旨突擊審訊,這樣交代出來的結果是否可信?其五,即使這個交代是真實的,也是在“九一三事件”以後,而廬山會議(即九屆二中全會)前後毛不可能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據此判斷林想當國家主席。
第三,九屆二中全會是因為設國家主席一事而起風波的嗎?
已經公開的文獻和各種口述材料表明不是。八月二十二日,九屆二中全會開幕的晚上,陳伯達同吳法憲商量,整理出一份恩格斯、列寧,毛澤東以及林彪論述“天才”的語錄材料,第二天分送給了葉群、李作鵬、邱會作等人。二十四日,陳伯達、吳法憲、葉群、李作鵬、邱會作等人分別在華北、西南、中南、西北組同時發言,宣講“天才”語錄,並且提出有人反對毛主席。其中以華北組最為激烈。陳伯達在該組發言說,有人利用毛主席的謙虛,妄圖貶低毛澤東思想。二十五日,反映華北組討論情況的第六號簡報發到各組,各組的發言都集中到要“查明”、“揪出”反對毛主席的壞人的問題上。從徐景賢的回憶錄看,連華東組的“火藥味”也越來越濃,有人甚至領頭呼口號:“誰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打倒野心家!打倒陰謀家!”張春橋儘管強裝鎮靜,臉色卻非常難看。會議氣氛緊張起來。
這件事情有前因。此前在陳伯達、吳法憲與張春橋之間發生過兩場“文字”之爭。七月二十七日,中央政治局會議在討論準備發表的紀念建軍節社論稿時,陳伯達主張將“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締造和領導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直接指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一句,刪去“毛主席和”幾個字。張春橋堅持不改。主持會議的周恩來向毛請示,毛表示,這類應景文章,既然已經政治局討論,他就不看了;至於提法問題,這無關緊要。據汪東興回憶,毛當時還表示,兩種意見,他都不贊成。締造者不能指揮,能行嗎?締造者也不光是我,還有許多人。後來,汪還是按毛的意見刪去了“毛主席和”幾個字。八月十三日,中央修改憲法工作小組開會,討論憲法草案稿。吳法憲與張春橋就憲法草案稿的一些提法發生爭論。張以毛在一次會見外賓時談到“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發展馬列主義是諷刺”為依據,提議刪去稿子中“毛澤東思想是全國一切工作的指導方針”和“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等提法。吳法憲反駁說:“要防止有人利用毛主席的偉大謙虛貶低毛澤東思想。”會後,吳法憲將情況告訴了陳伯達。九屆二中全會上,陳、吳等人舊事重提,向張春橋等發難。
有研究者認為,毛並不是因為設國家主席一事而發怒的,而是因為看到江青集團受到了攻擊。所以,毛說反張春橋就是實際上反對他。但是從汪東興的回憶看,毛在事情起來之後卻多次點到設國家主席問題。看來,關於此事仍存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