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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軍的興亡(31-2)
送交者: 崑崙山上一棵草 2009年04月12日18:16:0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浩瀚的大洋是賭場 —— 日本海軍的興亡(ZT)(31-2)

 

俞天任,馬甲為“冰冷雨天”,江西長大的上海人,現流落東瀛打工謀生。生平喜歡侃大山,打八卦,瞎操心於己毫無關係的閒事。

戰果不小,但是日本海航的損失也不小,丟掉了9架零戰,17架艦攻和17架艦爆。村田重治少佐也回不來了。

 

擊落了村田,美國人總算報了仇。上個世紀最早攻擊美國軍艦,殺死美國軍人的日本人可不是參加奇襲珍珠港的那批人,而是這位第13航空隊大尉分隊長村田重治。19371212日,在南京江面上擊沉美國炮艦帕納伊號的就是這位村田重治和那位在中途島海戰之前兵棋推演時負責擲骰子的奧宮正武。這個事件不是簡單的“誤炸”,完全可以說是日本海軍有意製造的事件,當時美國向日本遣支艦隊司令官長谷川清大將,參謀長杉山六藏少將通報了帕納伊和其餘三艘油船作為撤僑船的存在,但長谷川大將發出的作戰命令卻是“攻擊南京江面上所有船隻”。帕納伊事件以日本謝罪,賠償損失的方式處理,但肇事者沒有受到任何處分。

 

在村田開始攻擊大黃蜂的同時,這邊大黃蜂的第一波攻擊隊中的魚雷轟炸機和企業號的第二波攻擊隊殘餘發現了第三艦隊的前衛部隊,莫名其妙地開始了攻擊,而大黃蜂的第三波攻擊隊也趕來湊熱鬧。第三艦隊的前衛部隊以對空炮火和機動規避來應付,結果除了重型巡洋艦築摩受了中等程度的傷害之外,其餘絲毫未損,考慮到前衛部隊沒有戰鬥機的掩護這一點,不知道是應該稱讚日本海軍的操艦技術還是應該批評美國海航的投彈技術。

 

這時大黃蜂的俯衝轟炸機終於發現了第三艦隊本隊。在本隊上空掩護的戰鬥機只有翔鶴的十架零戰和瑞鶴的五架零戰,有11架無畏者穿過了零戰防線,向第三艦隊旗艦翔鶴髮動了攻擊,翔鶴號被四顆炸彈命中起火。1100分左右火災被撲滅,但是還是日本航母的老毛病——飛機無法起飛降落,航母的機能廢掉了。好在輪機還未受損失,在護衛艦艇的伴隨下往西北後退,第三艦隊的三艘航母到現在就只剩瑞鶴一艘了。

 

這時候北方兩百公里左右的第二艦隊的第二航空戰隊司令官角田覺治少將從隼鷹號航母上起飛了12架零戰和17架艦爆由志賀淑雄大尉帶領着前來助戰來了。在知道了第三艦隊的情況以後,第二艦隊司令官近藤信竹中將將二航戰的指揮權交給了第三艦隊。

 

近藤信竹是一個巨艦大炮主義者,不懂航空。但他的運氣比安錯了位置的南雲好,太平洋戰爭以後他一直在第一線戰鬥,作為一個水雷戰專家,他犯的錯誤不多。尼米茨對近藤的印象比南雲要深,尼米茨回憶錄中有好幾次把南雲弄成了近藤,這次近藤主動交出二航戰的指揮權就是近藤識大體的一個舉動。

 

二航戰司令官角田覺治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巨艦大炮主義者。他在擔任海軍兵學校教頭(教導主任)時最看不起的就是源田實,他對源田實的主張的航空主兵論的評論是:“膽小鬼的理論,海軍魂就是沒有飛機也要戰鬥”。而山本五十六的愛將“炸光光”源田實又怕過誰,回敬以“石頭”,“過時的鐵炮屋”等對上官極為不敬的言辭。

 

(二航戰司令官角田覺治少將)

 

 

 

源田實罵的不對,海兵39期的角田其實並不頑固,相反思想異常柔軟。194011月被任命為三航戰長官以後,他照樣能指揮航空兵,而且還把戰列艦的一套作戰思想弄到航空戰里來,指揮的怪裡怪氣。開戰時指揮龍驤號航母轟炸菲律賓達澳機場的就是他,最早弄出“遠程攻擊法”的是他,這是從戰列艦思想里出來的,但是有時候因為飛機航程不夠而把航母弄到儘可能最前面的也是他,這又是從驅逐艦思想裡面出來的。甚至他在這次南太平洋海戰中的表現甚至被人比作抱着長矛騎馬往前衝的騎兵將軍,經常有人把日本海軍的山口多聞和角田覺治和美國海軍的哈爾西作比較,但日本海軍由於其僵硬的人事制度,40期的山口多聞和39期的角田覺治不可能受到破格重用。

 

角田現在就在衝鋒,但第二艦隊在第三艦隊的後面,而且二航戰的戰力不足,另一艘航母飛鷹號在1023日輪機發生故障回了特魯克。航母少了一艘,但飛機少得不多,隼鷹號儘可能地把飛鷹號的飛機接收了下來,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角田大叫着:“什麼太遠不太遠的,趕快起飛,起飛,航母向前衝,趕上去接飛機”。隼鷹號航母不是正規航母,是從正在建造中的豪華郵船橿原丸改造來的,排水量雖然有24000噸,但最大速度只有26節,和受了傷在往後退時還能開出34.5節,連護衛驅逐艦都追不上的翔鶴根本不能比。

 

0800分,關少佐和今宿大尉帶領的第二波攻擊隊發現了在大黃蜂北方大約36公里處的企業號,開始了攻擊。

 

艦爆的俯衝轟炸將三顆炸彈投上了企業號,但艦攻的魚雷攻擊沒有奏效。一架抱着魚雷艦攻在被F4F擊中以後朝着驅逐艦波特號(USS Porter (DD-356))扎了下去,擊沉了波特號,但企業號還在。

 

這次攻擊,以關少佐和今宿大尉為首的兩架零戰,10架艦攻,12架艦爆回不了母艦了。

 

0920分左後,隼鷹號的攻擊隊也發現了企業號,艦爆機進行了俯衝轟炸。但隼鷹號的飛行員的技術和“兩鶴”的精英飛行員不能相比,對企業號本身沒有造成損害,只是擊中了護衛企業號的戰列艦南達科他號和輕型巡洋艦聖胡安號(USS San Juan (CL-54))。

 

(南達科他號受到俯衝攻擊)

 

 

 

美國艦隊的防空炮火極為猛烈,隼鷹號的17架艦爆損失了11架。

 

(企業號周圍的對空炮火防護殼)

 

 

 

第三艦隊就只有瑞鶴這一艘航母了,隼鷹號還沒有上來。最見鬼的是司令部和翔鶴號一起在撤退,這樣正在激戰的第三艦隊沒有了司令部,全部指揮現在由瑞鶴號艦長野元為輝大佐在執行。

 

第三艦隊的第一波和第二波攻擊隊損失慘重,掙扎着回來的飛機又發現翔鶴和瑞鳳已經不知去向,但多出來了一艘隼鷹,管他是誰,先降落下去再說,可是剛剛落穩接到的命令是:“快去吃飯,吃完了飯再出擊”。

 

1100分,隼鷹號又出動了8架零戰,7架艦攻;15分鐘後,瑞鶴號上也收集了5架零戰,6架艦攻和兩架艦爆再次起飛。瑞鶴上的艦攻機這次帶的不是魚雷,而是800公斤的航空炸彈,因為魚雷的兵裝和調整需要時間,野元為輝大佐為了節省時間讓艦攻機破天荒地扔炸彈,白貓黑貓,只要會抓老鼠就行。

 

1310分,隼鷹號的第二波攻擊隊找到了大黃蜂,付出了5架零戰,2架艦攻的代價,又命中了大黃蜂一枚魚雷,跟着趕到的瑞鶴號第三波也將一顆800公斤炸彈投到了大黃蜂號上。

 

日本人已經精疲力盡了,可是1333分左右,角田覺治少將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又找出來了6架零戰和4架艦爆,組成了隼鷹號的第三波攻擊隊對飄在海上的大黃蜂號繼續攻擊。

 

一定要承認美國航母的抗彈性。從日美雙方記錄中可以確認,當時大黃蜂號已經中了三枚魚雷,7顆炸彈,但還沒沉,還在海上漂。1500分隼鷹的第三波攻擊隊到達以後,金凱德才無可奈何地放棄了救援的努力,帶着美國艦隊離開了戰場,聽任被放棄了的大黃蜂號漂在海上。

 

宇垣纏參謀長發電要第三艦隊想法子把大黃蜂拖回來,但是第三艦隊前隊的努力沒有成功,到最後只好由驅逐艦捲雲和秋雲用魚雷將其擊沉,但就是擊沉這艘已經千瘡百孔了的航空母艦,還是花了日本人4枚魚雷。

 

聯合艦隊司令部的氣氛很古怪。擊沉擊傷美國航母各一艘的戰績當然令人興奮,但山本五十六司令長官和宇垣纏參謀長對和角田覺治形成了鮮明對比的南雲忠一卻怒火滿腔。

 

構成海軍艦隊派的那些巨艦大炮主義者們的缺點是頭腦頑固僵化,常常閉眼不看現實,只是沉醉在他們自己的幻想世界裡,但是一般來說這些巨艦大炮主義者在一點上不受指責,就是打仗起來都不怕死,像近藤信竹,角田覺治,宇垣纏,神重德他們都是這樣,就這個南雲忠一算個例外。

 

南雲忠一上次在中途島就拋下山口多聞的飛龍獨自撤退,雖然後來沒有受到追究,但宇垣纏參謀長可從來沒有忘記這件事。所以這次一聽說翔鶴又在後退,宇垣纏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傢伙又在逃跑”,立即破例向第三艦隊司令部發出了一封“不要退卻,前進。攻擊”的督戰電報。

 

這次翔鶴的退卻倒不是逃跑,站在翔鶴艦橋上的南雲忠一最知道真實情況,日本海軍就只剩下兩艘正式航母,南雲忠一不能不把翔鶴撤下去。28日下午三點鐘翔鶴回到了特魯克環礁以後,宇垣纏參謀長立即就趕到船上去親眼查看。他看到的是一片慘象,不誇張地說,只要翔鶴再中一彈,甚至不管是在什麼部位這艘航母就完了,宇垣纏不得不承認南雲忠一將翔鶴號撤出戰場是正確的決定,這個決定保住了一艘珍貴的航空母艦。

 

但是將翔鶴撤出戰場決定的正確還是不能洗刷掉南雲臨陣逃脫的嫌疑,因為他本人和司令部一直在翔鶴號上,250727分翔鶴中彈起火開始後退,而南雲忠一中將一直到下午1730分在翔鶴號已經退出了美國艦載機攻擊圈以後再離開翔鶴,在驅逐艦嵐號上升起將旗,這段時期中南雲實際上放棄了第三艦隊的指揮權。

 

如果在其他國家,放棄指揮的艦隊司令很可能被送上軍事法庭,但日本軍隊已經沒有了處分違反軍紀軍官的勇氣。因為處分一個高級軍官會破壞“帝國軍官”的光輝形象,而且在追究任命責任還會牽扯出來更多的事情,所以不要說南雲在南太平洋海戰中的表現僅僅是可疑,後來在英帕爾作戰中公開抗命的第31師團師團長佐藤信德中將也就僅僅是編入預備役了之,理由是“師團長是親任官,天皇陛下親自任命的,開審師團長,要是查問起任命責任起來,豈不要查到陛下頭上去?”,說這話的人可忘記了第十五軍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將可不知道有天皇陛下的面子什麼事,一口氣把他手下的三個師團長全部炒了魷魚。

 

大本營海軍部(軍令部)發表的南太平洋海戰的結果是這樣的:

 

日本2艘航母,1艘巡洋艦中創,損失飛機四十架。

 

美國4艘航母,1艘戰列艦和1艘其他艦隻被擊沉之外,1艘戰列艦,三艘巡洋艦,1艘驅逐艦受重創,損失飛機200架。

 

這就是很有名的所謂“大本營發表”,實際上日本小型航母1艘,重型巡洋艦1艘中創,正規航母1艘中創,損失飛機100架以上,而美國則被擊沉1艘航母,1艘驅逐艦,另外1艘航母,1艘輕型巡洋艦,1艘驅逐艦受中創,損失飛機74架。

 

總而言之,從數字上看還是日本海軍的勝利。

 

但是首先這是一場真正的慘勝。當然在南太平洋海戰以後的一段時間,美國在太平洋上沒有了航空母艦,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日本的航空母艦就沒有了對手。日本海軍手裡還有無傷的航母瑞鶴和隼鷹,但是卻無法使用,因為這場在這場海戰中日本海航損失的包括村田重治少佐在內的145名飛行員是無論如何無法彌補的。

 

尼米茨在回憶錄中明確指出:“從戰術上看,美軍在聖克魯茲群島海戰中失敗了,但從長遠觀點來看這卻是美軍在戰略的勝利。近藤(尼米茨又錯了)失去了100架飛機,而金凱德也失去了74架飛機。這個數字比表面上顯示出來的差異對日本更加不利,因為美國正在急速擴大的培養飛行員和製造飛機,馬上就要凌駕於日本之上了。

 

美國艦隊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但取得了重要的戰略利益,起碼在當時的形勢下,瓜達卡納爾島上的陸戰一師得救了。日本陸軍的攻勢一直在不斷增強,但到1026日以後日本陸軍開始靜默下來為止,陸戰一師保持了他們的戰線,他們守住了亨德森機場,日本陸軍的死傷人數是美軍的十倍,現在日本的地面部隊已經不是什麼重大威脅了”。

 

確實是這樣,日本陸軍已經無法威脅美軍了,現在他們自己就在和一個叫做“飢餓”的敵人戰鬥,而這個敵人除了吃飽之外是任何精神力量都無法戰勝的。

 

而當時政信參謀還沒有想到飢餓的力量。在25日晚間第二師團的第二次總攻失敗撤退的時候,辻政信居然不是讓最右翼的東海林聯隊向第17軍司令部所在的左翼撤退,而是讓他們繼續向右,也就是往東運動,往一木支隊登陸的地方撤退。這麼做的理由是瓜島的西面都是山地,只有東面才有平坦的地方,現在辻政信中佐要東海林他們去找一塊適合修建飛機場的地方。

 

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辻政信的思想,這些連飯都沒有吃的人還有力氣修機場?修機場的工具,就算只用鋤頭和鐵鍬,又在哪裡?美軍會傻乎乎地只管打網球而聽任日本人在一邊修機場?最後就算修好了機場,飛機和燃料怎麼送上來?

 

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精英參謀們是只管打仗的,如何為打仗準備物質條件則不是精英參謀需要考慮的東西。

 

東海林俊雄帶着230聯隊的兩千多人向東走,花了五天終於到了克利角。可是230聯隊無法去找修機場的地方,他們的全部時間都用在尋找食物上,尋找可以食用的一切植物和動物,食慾是最大的敵人。

 

當然大家都是皇軍,第二師團或許對230聯隊有看法,但不能說第17軍司令部也在玩東海林聯隊,軍司令部聯繫海軍試圖用驅逐艦的耗子過街方式對東海林聯隊進行補給,但東邊離美軍太近,那邊的海是美軍艦隊的,兩次補給都失敗了,只好又把第230聯隊再調回西邊來。這支斷了糧的聯隊最後繞道倫加河上游,途中餓死,病死好幾百人最後回到西面已經是1118日了。

 

軍司令部看到這一千多人人柱着根拐棍的廢兵也傻掉了,把他們放到海邊去處理糧食,打算先養活過來以後再用,但是一直到第二年撤出瓜島這個聯隊還是個廢兵聯隊,再也養不回來了,誰也不會想到僅僅半年之前這些廢兵還在爪哇搶過王牌師團的風頭。

 

112日,參謀本部作戰課長服部卓四郎大佐親自飛到了瓜達卡納爾島。

 

服部到了瓜島以後立即召開了17軍司令部和參本聯席會議討論瓜島作戰。首先瓜島一定要拿下來,這是有關皇軍赫赫威名的事情,至於拿下來幹嘛則不是什麼問題,海軍已經確認了這裡是日美大決戰的戰場,這次就算他們說得對。

 

怎麼拿呢?基本上定下來了這麼幾條:

 

1.增派混成第21旅團。

 

1.第38師團主力在11月上旬,第51師團主力在12月上旬在瓜島登陸。

 

1.第六師團派出一支精強聯隊,用特殊艦船直接在倫卡河口的亨德森機場正面登陸。

 

1.陸軍航空部隊參加戰鬥。

 

1.第三次總攻在12月中下旬左右在重炮及彈藥準備俱全以後,從西邊開始使用正面攻擊法進行。

 

還是一個111,……的作戰方案不說,這裡面的幾條中除了陸軍航空兵參戰之外實際上什麼都辦不到,你把天兵天將弄來打鬼畜都行,但首先要把天兵天將運上瓜島,現在的問題不就是上不了島嘛。

 

至於唯一能辦到的陸航參戰又是毫無意義的舉動,因為大海上沒有參照物,沒有受過海上飛行訓練的陸航飛行員們根本沒有辦法在海上飛,再加上陸航飛行員只會轟炸固定目標或者車輛這種直線移動的目標,要轟炸艦船這種在平面內大範圍活動的目標幾乎不可能。

 

其餘的東西全部要海軍支持,要海軍的運輸船和護航,這樣有意無意地皮球又回到了海軍的半場。

 

海軍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上。光送第38師團上島這個任務就能嚇死人:13500人員,三萬人吃一個月的口糧,炮彈八萬發,50門重炮。

 

為了送第38師團登陸,日美海軍又大出打手,來了一場大海戰。這場海戰的名字就怪裡怪氣,日本人稱為“第三次所羅門海戰”,而美國人稱為“瓜達卡納爾海戰”。其實這場海戰包括:

 

11112日至13日的夜戰。

 

213日至14日的重型巡洋艦對亨德森機場的炮擊和隨後的海空戰。

 

314日圍繞着日本運輸船隊的戰鬥。

 

414日至15日的夜戰。

 

包括兩次大規模夜戰,兩次中等規模的海空戰,時間長達三天的這次海戰怎麼會被日本人用一個名字包括起來很令人費解,而一些美國人將其分成第三次或者第四次還好理解些。不管是幾次,反正這是圍繞着瓜島的一系列海戰的最高潮。

 

美國在太平洋上已經沒有了航空母艦,但日本人的航空母艦也照樣出動不了了,這點大家同樣,但是美國人有一個亨德森機場能來炸船,所以問題又回到了亨德森機場這個怪圈:要送攻打機場的部隊去攻打機場,首先就必須哪怕只是暫時也要廢掉這個機場。

 

現在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從趁月黑風高從海上用艦炮射擊了。

 

日本海軍的計劃是以戰列艦為中心的艦隊在1112日晚上接近亨德森機場進行炮擊,先暫時破壞亨德森機場機能以後然後在13日晚上運輸船團抵達瓜島時再用重型巡洋艦進行炮擊配合部隊登陸和物質搬運,只要能夠做到兩天內使亨德森機場麻痹,日軍就能在物資上做好總攻的準備。

 

說來難以相信,亨德森機場以南三公里不到的奧斯汀山一直在日本人手裡,堅守奧斯汀山的是辻政信親自在指揮的川口支隊的124聯隊和第38師團的228聯隊加上獨立山炮第十聯隊的兩門山炮。

 

奇怪的是陸戰一師從來沒有打過占領奧斯汀山的主意,一直到12月換防來的美25師的師長亞歷山大·帕奇少將覺得似乎應該占領這個山包,於是展開了一場奧斯汀山堡爭奪戰,第124聯隊長岡明之助大佐手下原來有500人,228聯隊有800人,可是每天平均要餓死幾十人,到最後只剩下124聯隊130余名殘兵加上228聯隊的100名殘兵餓得只能躺在散兵坑裡等着美軍的炮彈的日本兵愣還是守了一個多月,一直到最後日本人放棄這個陣地為止,一次就能向這片500平方米見方的土地上打上1700105炮彈的美國人就是沒有辦法主動攻上奧斯汀山。

 

美軍的戰史中經常把這塊陣地叫做GIFU,這個字來自日本人。228聯隊裡不少岐阜縣出身的士兵,把這塊地方叫成了“岐阜”。奧斯汀山標高大概600米,頂部是一片平地,向海岸緩緩伸下去。可以把奧斯汀山比作日俄戰爭時旅順城外的203高地,日軍如果能在奧斯汀山上架起大炮,居高臨下就能轟擊亨德森機場。

 

但是日本人就是沒有辦法把大炮和炮彈運上瓜島。

 

12日凌晨,第11戰隊司令官阿部弘毅中將帶着“挺身攻擊隊”離開了肖特蘭島前往瓜島。這個挺身攻擊隊由戰列艦比叡,霧島,輕型巡洋艦長良和驅逐艦五月雨,村雨,朝雲,照月,天津風,雪風,雷,電,曉,春雨和夕立共計11艘。

 

挺身攻擊隊從肖特蘭出發不久就被搜索偵察中的美國陸軍航空兵的B-17轟炸機發現了,美國不管海航還是陸航的偵察機都特別無法無天,隨隨便便就敢攻擊日本艦隊。陸航飛行員的技術有限,當然對日本艦隊不構成什麼威脅,但是在新喀里多尼亞的公牛哈爾西也就知道了這個消息,日本人就又遇上了麻煩。

 

22時整,日本艦隊經過了薩沃島,2300分,阿部司令官下令進入倫加河口的炮擊位置,準備炮擊。而這時候由卡拉漢少將指揮的美國艦隊排成一字縱隊,以驅逐艦卡辛號為先頭艦正在15公里的東方向西而來。

 

2330分,日本艦隊已經進入炮擊位置,比叡和霧島的14英寸主炮都已經裝填上了三式燃燒彈,正準備開跑的時候,貓眼瞭望員突然報告前方發現敵艦隊。比叡立即向左運動,打開了夜戰用探照燈,主炮瞄準的方向也從亨德森機場改向了美國艦隊。

 

美軍發現日本艦隊的時間基本上和日本人相同,而且先導艦上的觀察員是肉眼和雷達同時發現的,但無法開炮,因為距離實在太近,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美軍艦隊慌慌張張趕快轉彎。

 

美國人這個彎轉得很不好,防止撞船的海上交通規則是向右轉,而美國艦隊慌張之下老老實實按照海上交通規則向右轉了這個彎,而沒有注意到日本是先於美國艦隊反方向向左轉了彎,已經占據了那個方位。這一下兩支艦隊又轉到相同方向去了,還是要撞到一起去。

 

1112日的日美夜戰)

 

 

 

雖然美國人有雷達,但在瓜島海面這個地形複雜的地方,除了減小日本艦隊的貓眼威力之外,並不能保證更早地發現日本人,而且這次日本人已經占據了有利方位,美國人看起來在劫難逃了。

 

比叡14英寸主炮的第一排炮就朝着美國輕型巡洋艦亞特蘭大號(USS Atlanta (CL-51))打了過去,亞特蘭大號當時就被打殘了,艦上的艦隊副司令諾爾曼·斯科特少將也當場身亡。這排炮彈是三式燃燒彈,如果是穿甲榴彈的話,估計亞特蘭大當時就得沉而不要等到以後。

 

但是日本海軍沒有炮瞄雷達,只能靠比叡打着探照燈給艦隊指示目標,這樣打着探照燈的戰列艦比叡就是美軍反擊的首要目標,美軍的炮火擊中到了比叡身上,艦面上建築物幾乎被掃平,阿部司令官也受了傷,接着從舊金山號的炮火又擊中了比叡的輪機,比叡已經不會動了。

 

驅逐艦“曉”和“夕立”也中彈沉沒。

 

但損失慘重的不只是日本艦隊,美國艦隊的損失也不小。這場海戰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絕無僅有的一場真正的混戰(DOG FIFHT),雙方加起來三十艘軍艦在這麼一個小地方混戰,其激烈程度恐怕只有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日德蘭海戰才能相比。

 

日美雙方留下來有關這場海戰的紀錄都很少,更能說明其激烈程度,連作詳細記錄都無法進行了。

 

重型巡洋艦舊金山號艦橋中彈發生大火災,艦隊司令卡拉漢少將戰死,軍艦受重創;重巡波特蘭號也中魚雷被重創。

 

輕型巡洋艦朱諾號(USS Juneau (CL-52))受重創以後總算拼命脫離了戰場,但在戰鬥結束以後又被潛水艇伊-26號擊沉。

 

驅逐艦卡辛(USS Cushing (DD-376)),拉菲(USS Laffey (DD-459)),巴通(USS Barton (DD-599)),蒙森(USS Monssen (DD-436))被擊沉。

 

參戰的美國艦隊正副司令官陣亡,13艘軍艦中無傷的就只有驅逐艦弗萊徹號(USS Fletcher (DD-445))一艘的數字本身就能說明這場海戰的激烈。

 

這場海戰是人類歷史上最後的一場古典海戰。所以誰勝誰敗已經沒有了關係,這場海戰將超越勝敗地永遠地被人記憶。事實上單純從戰鬥本身的勝敗上來說也很難說雙方誰勝誰敗,但跳出戰鬥本身,從這場海戰的目的和這場海戰帶來的影響來說,和珊瑚海海戰以後的所有戰鬥一樣,一如既往地還是美國人贏了。

 

日本海軍出動的目的是摧毀亨德森機場,而美國艦隊的目的則是保衛亨德森機場。這場海戰的結果首先就是美國人達到了作戰目的而日本人沒有。再有就是這場海戰從心理上打擊了日本海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第三次所羅門海戰對日本海軍的打擊甚至大於一舉失去四艘航空母艦的中途島,這種打擊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日本海軍在這次海戰中失去的是戰列艦。日本海軍已經不是日俄戰爭時期的日本海軍,日本海軍也沒有了面對一天之內失去兩艘戰列艦而神態自如的東鄉平八郎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了。雖然失去的只是艦齡已有30年的爺爺艦,但作為巨艦大炮象徵的戰列艦是日本海軍的通靈寶玉,丟不得,丟了就要失魂落魄了。

 

(比叡號的曾經雄姿)

 

 

 

撇開心理因素也不能說這艘爺爺艦就一定不需要心疼,但問題是應該對喪失比叡艦負主要責任的是聯合艦隊司令部。聯合艦隊司令部低估了美國海軍的決心。

 

聯合艦隊在南太平洋海戰擊沉擊傷各一艘美國航母以後太托大,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美國艦隊不會出來”的潛意識,在準備炮擊機場時根本就沒有想到美國海軍在沒有了航空母艦掩護的情況下還會出來阻擾的可能性,也忘記了因為雷達的出現,夜間的海面已經不是日本人的一統天下了。因此一來沒有準備海戰用的穿甲榴彈,二來也沒有出動重型巡洋艦為戰列艦保駕。而且日本海軍雷達的輕視,直接導致了為艦隊打探照燈的比叡號成為眾矢之的,而且因為美軍已經拋棄了在夜戰中使用探照燈的方法使得比叡號根本無法預測炮彈從什麼方位飛來,完全是一邊倒的被動挨打。

 

如果有保護戰列艦的重型巡洋艦的存在,如果有穿甲榴彈的話,美國人的兩艘重型巡洋艦舊金山和波特蘭就不是被重創了,肯可能會被當場擊沉。重創和擊沉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如果舊金山和波特蘭被擊沉了,接下來的海戰中哈爾西是不是還能下決心出動戰列艦華盛頓和南達科他就是一個很可疑的問題了。

 

但是事實就是舊金山雖然失去了自航能力,但還是和波特蘭一起被拖到了圖拉吉,留在瓜島海面上的就只有日本的戰列艦比叡和護衛的驅逐艦雪風和照月,阿部弘毅中將於130600分離開了比叡,在雪風號上升起了將旗。

 

B-17拍下來的正在作規避動作的比叡號)

 

 

 

天亮以後這片海域是美國飛機的天下,在認定無法把比叡號拖回去以後,阿部弘毅中將在1330分下達了“全員退艦”的命令,但艦長西田正雄大佐拒絕退艦,堅持要和軍艦共存亡。連阿部司令官發出的“速來雪風報到”的命令也置之不理,最後是阿部讓航海長坂本松三郎大尉硬把他架下了比叡號,阿部可不能眼看着這位海兵44期吊床號第三,海大26期的次席軍刀組畢業生,被看好肯定是將來的大和號艦長,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西田大佐死在他眼前。

 

圍繞着戰列艦比叡的謎很多,比如輪機系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能夠救有好幾種說法,反正最後在阿部的命令下放棄了比叡。比叡的最終也是有多個版本,其中一個是由太平洋戰場最有名的“死神”驅逐艦雪風來執行安樂死,用魚雷擊沉了比叡。但比叡的傳令長柚木哲大尉有一個證言是西田正雄大佐在阿部中將發出“全員退艦”的命令以後就讓柚木哲大尉傳令機關長打開了金斯頓閥門自沉。

 

比叡是一艘悲劇的戰列艦,艦長西田正雄大佐更是一位悲劇性的人物。西田是黑島龜人的同期同學,整個瓜島戰役期間的作戰計劃都是黑島做的,西田在以後被問起有關比叡的問題時永遠是這麼一句話:“我是丟失天皇陛下戰列艦的罪人,沒有分辨的資格”。

 

阿部中將將西田大佐拉下了軍艦,但無法讓海軍繼續重用這位軍刀組艦長。甚至十分欣賞西田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為了能夠繼續使用西田大佐而特地派參謀長宇垣纏專程去東京和海軍省人事局長中澤佑少將商談,但是海相島田繁太郎堅決不肯饒恕這位居然沒有和軍艦共存亡的艦長。

 

(比叡號艦長西田正雄大佐)

 

 

 

當然山本五十六長官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於是採取了一個“編入預備役以後再召集”的折衷辦法,但是給的都是閒職,像駐廈門海軍武官,駐廈門第256航空隊司令,駐韓國鎮海第951航空隊司令,福岡地方海軍人事部長等。

 

西田正雄的妻子1937年就留下兩男三女去世,西田正雄就此終身不娶。戰後西田回到家鄉兵庫縣龍野市,在一家制面公司里默默地工作,1974年去世。是不是餓島的慘狀讓西田在這家小制麵廠里呆了下來?誰也不知道。

 

龍野市出過兩個名人,還有一位是戰敗自殺的12方面軍司令官,陸大28期軍刀組田中靜壹陸軍大將,而且這兩人還是連襟,田中夫人是西田夫人的親姐姐。

 

島田繁太郎不肯饒恕西田的理由除了西田沒有殉艦之外就是西田下艦時比叡還沒有沉,西田和栗田健男,三川軍一這幾個牽涉到太平洋戰爭中不解之謎的人一樣屬於“堅決不開口的海軍”,死活不肯說明事實真相,但可以查清楚的事實是西田其實沒有放棄過搶救比叡的努力,在天亮後僵死不動的比叡號先後遭到70多架次的飛機攻擊,被命中兩枚魚雷,下達棄艦命令的是第11戰隊司令長官阿部弘毅,但阿部中將當時已經離開比叡號6個小時以上,對比叡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阿部是不是真的知道?

 

所以阿部也必須為丟失比叡號負責,1943320日,阿部弘毅也被編入了預備役。

 

這次炮擊亨德森機場的計劃失敗了,還陪上了一艘寶貝戰列艦比叡,但亨德森機場一定要炮擊,這是不可動搖也無法動搖的,於是第二天晚上派了員“福將”三川軍一夥着西村祥治一起帶着人去干。

 

三川軍一中將帶着重巡鳥海和衣笠,加上輕型巡洋艦五十鈴和驅逐艦朝潮作為“主隊”負責望風,西村祥治少將帶着重巡鈴谷和摩耶,加上輕型巡洋艦天龍和夕雲,捲雲,風雲這三艘驅逐艦負責炮擊機場,130400分從肖特蘭錨地出發前去瓜島砸場子。

 

雖然為了該不該攻擊運輸船隊一直到現在還在扯皮,但從軍事上來說三川軍一上次打第一次所羅門海戰是毫無疑問地大獲了全勝,所以說他是福將。但光說三川是福將其實有點小看三川,這次三川軍一領隊出發走的路線就和別人不一樣。一般人從肖特蘭出發以後就向東南方向順着所羅門群島往瓜島走,因為這樣近,又快又省油。但這個方向也是美國飛機監視最嚴密,澳大利亞的海岸監視員最多的地方,難保不走漏風聲。而三川軍一的走法是一直向東,然後再向南,有點像黑島龜人在偷襲珍珠港時選的那條路,因而避開了美國人的耳目,一路順利地到了瓜島。

 

2330分,鈴谷發出的水上偵察機在機場上空投下了照明彈,開始了炮擊。鈴谷打了504發三式彈,摩耶打了485發,加起來將近一千發三式燒夷彈,眼看亨德森機場成了火海,鬼畜們連反應都沒有。這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深夜,打光了炮彈以後鈴谷們趕快撤退,在薩沃島附近和望風的主隊匯合以後動身回家。

 

天亮了,值班的貓眼卻又莫名其妙地喊了起來:“東南方發現敵機”。

 

可憐的貓眼,大概被鬼畜嚇出癔症了,哪還有什麼“敵機”,那是海鷗。

 

不對,仔細看看真是飛機,可是這倒霉的飛機打哪兒來的啊?咱們剛剛汗流浹背地幹了大半個晚上到底在幹嗎?

 

實際上這是從企業號上起飛的艦載機。企業號不是在一個月前的南太平洋海戰中剛剛受傷怎麼就出來了呢?原來約克城受傷72小時都能出來,企業號有了一個月還有什麼好叫苦叫累的?非常時期,再有半年美國的航母就泡沫了,但在這個時候沒法嬌氣。

 

但這一來,艦齡最老,1926年下水的衣笠就在劫難逃了,上次在薩沃島海戰時轉身轉得快,挨了幾顆炮彈就算了事,但這次可是結結實實地被炸沉了,老規矩,艦長澤正雄大佐規規矩矩地殉了艦。

 

重巡艦隊都這樣,那邊運送38師團主力的運輸船隊還能落着好?

 

38師團主力由11艘運輸船組成的船隊運送,這個船隊又按照船速分成了兩撥,16節左右的長良丸,廣川丸,佐渡丸,堪培拉丸和那古丸等五艘為一撥,而船速只有10節的山月丸,山浦丸,鬼怒川丸,信濃川丸,布里斯班丸和亞利桑納丸等六艘為另一撥,分別由田中賴三少將帶着了第二水雷戰隊的早潮,親潮,陽炎,海風,江風,涼風,高波,卷波,長波,天霧和望月等11艘驅逐艦護送,11131530分從肖特蘭出發前往瓜達卡納爾。

 

出發以後的14日晚上就得到了鳥海等炮擊亨德森機場成功的捷報,頓時大家都開開心心地慢悠悠地往前趕。可是15日天一亮,稀稀拉拉零零落落地就老有鬼畜的飛機來添亂。

 

0555分轟炸機3架;

 

0708分轟炸機2架;

 

1050分陸軍轟炸機8架,戰鬥機8架,魚雷機7家,轟炸機17架;

 

1230分陸軍轟炸機8架,轟炸機24架;

 

1330分陸軍轟炸機8架,轟炸機3架;

 

1410分轟炸機3架;

 

1500分轟炸機17架;

 

1530分轟炸機3架;

 

怎麼會這麼亂七八糟的呢?這與前一天的鈴谷炮擊有關。不知怎麼回事,在整個瓜島作戰中日本人始終處於後手,運氣糟到了不能更糟的地步。14日晚上去瓜島砸場子因為害怕再損失戰列艦從而讓三川軍一隻帶着重型巡洋艦去,卻挺順利,沒有遇到美國人的海上阻攔。這一晚的炮擊向亨德森機場發射了近一千發三式彈,擊毀美軍飛機17架,擊傷32架,對機場造成了一定損失,飛機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能夠起飛了,應該說有一定戰果。

 

但亨德森機場還是沒有癱瘓,首先重型巡洋艦所裝備的8英寸主炮的威力本來就和戰列艦所裝備的14英寸主炮的威力不能相比,而美國軍用機場已經不是日本人所想象的打掃出一片平地就算野戰機場了,美國人已經用鋼板在鋪裝跑道,簡單的修補只要把鋼板換掉就行了,幾個彈坑在美軍的機械化工兵部隊面前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問題。當然這些嚼口香糖的美國少爺兵也確實夠頑強,能找到幾架飛機就起飛幾架,能修好幾架飛機就起飛幾架,所以才這麼三三兩兩地來轟炸。

 

就是這麼三三兩兩地轟炸,速度只有10幾節的萬噸左右的貨船也吃不消。11艘運輸船被擊沉了6艘,一艘雖然沒有沉,但輪機故障,被護航的驅逐艦拖回了肖特蘭。落水的人員基本上都被護航驅逐艦救了起來,但行李全完了。最後只有廣川丸,山月丸,山浦丸和鬼怒川丸等四艘趕到了瓜島。越近瓜島,美軍飛機出現的頻率越高,這是因為機場和飛機都在不斷修復的原因。最後這四艘運輸船被迫採取自殺的方式搶灘擱淺,這樣就是被美軍飛機炸中了,只要不起火也還多少能搶點東西出來,比全沉到海底強。

 

(在瓜島海岸搶灘後被炸起火了的日本運輸船)

 

 

 

就這樣,第38師團登陸的兩千人還是空着手上島,只搶出來了1200袋大米,每袋60公斤,合計72噸,按照島上有三萬人算,每人2.4公斤,將就着能吃四天。不但幹不了活,反而還添了吃飯的嘴。

 

這時島上的日本陸海軍全加起來有兩萬多快到三萬人,可是由於飢餓和疾病,能用的兵不到8千。而美軍的兵力是陸戰一師22000人,加上被稱為“海蜂”的工兵,亨德森機場的仙人掌航空部隊等總共大約26000人。

 

有一筆賬算起來很有趣,美軍在瓜島上維持着這麼多人和機械,每天需要的食物,武器,彈藥,燃油,機械,部件,當然還有思想腐朽的鬼畜少爺兵們不能缺少的黃色畫報,加起來無論如何不會少於一千噸,遇上戰鬥時需要量甚至能漲到三倍以上,就是說美軍在十天之內一定要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補給。事實上根據辻政信的觀測,美軍幾乎每天都有一兩艘巨輪接島進行補給。為什麼從軍令部到聯合艦隊的日本海軍就從來沒有想過打擊美軍補給船隊,而聽任美軍吃飽喝足以後精神抖擻地保衛亨德森機場。

 

為運輸船隊護航是至難的任務,但破壞對方的護航,打擊運輸船隊又是一個相對來說簡單得多的任務。瓜島之戰初期,日本海軍對美國海軍還占有優勢,為什麼除了絞盡腦汁想法子送東西上島之外,從來不去想用絞殺來反絞殺。只要美國補給出現問題,對日本補給通道的壓力自然減輕,而一旦發生油料彈藥短缺,亨德森機場也就不攻自廢了。為什麼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忘記了“進攻是最好的防禦”這句話了?

 

理由很簡單:“進攻是最好的防禦”這句話在日本軍隊中僅僅被限於直接軍事戰鬥行動,而直接軍事戰鬥之外的東西並沒有被日本軍隊納入理解範圍。就像日本陸軍的順口溜一樣:“輜重要是也是兵,蜻蜓也能變老鷹”,說日本軍隊輕視兵站,輕視補給並不是說他們不吃飯或者專門搶飯吃,而是他們不知道兵站和補給都是軍事行動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

 

日本軍隊不管戰爭,只管戰鬥,而在海軍里連“戰鬥”這個字都用的怪裡怪氣。“戰鬥”在日語裡應該是“戦闘”,或者是“戦う”,而海軍除了正式公文之外不用這兩個字,海軍用的是“いくさ”這個字。這個字是個很老式的字,可以寫成漢字“戦”,但海軍從不用漢字寫,而就是“いくさ”,而這個字除了海軍沒人用。從英國學來了那麼多東西,大量使用外來語,自認為很開明的日本海軍,還用着一個這麼古老的字,可能也象徵着一些文化深層的東西。

 

整個瓜島作戰期間的海軍作戰計劃都是出於黑島龜人之手。這些計劃的效果都已經看見了,起碼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成績。戰後無論是美國人還是日本人都喜歡問一個問題:聯合艦隊為什麼不出動主力?

 

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在於日本海軍的政治先行的作風,《海戰要務令》已經規定了戰列艦的使用方向,不能為了一個連說清楚名字都花力氣的荒島兒隨便動用,除非你能證明這真真實實是在和鬼畜“決戰”了那是另一回事。所以黑島只好很認真地相信或者裝作相信“黑夜的海面屬於日本人”,準備了一次又一次的夜戰,這點沒人敢反對。因為這是大日本帝國海軍三十年“月月火水木金金”猛訓練的結晶,是大日本帝國海軍的光榮傳統,所以在理論上是只要晚上把船開出去就能贏,如果不能贏,那就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或者是運氣不好,或者是將領無能,反正大日本帝國海軍的光榮傳統不會錯,也不能錯。

 

但是,世界是會變化的,確實在某些時候,某些人掌握着一些別人無法企及的技能和本領,但那些技能和本領會隨着時代的變遷成為過時的東西。舉個無關的例子來說明吧,原來大阪有一家獨霸世界的公司,其產品是留聲機上的唱針。因為它生產的唱針使用壽命長,對唱片損耗小,能最大程度地還原音響效果,所以被作為高級音響設備所必需使用的東西,那家公司在最盛期占有的國際市場份額達到80%

 

要在唱針的技術水平或者產品質量上超過這家公司是絕不可能的。但天算不如人算,CD的出現使得留聲機成了廢物,最多是有錢的閒人們當作古董收藏幾台特別高檔的什麼的,那個公司,也就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了。

 

太平洋戰爭中的海戰也是這樣,飛機和雷達使得巨艦大炮打夜戰不再是日本海軍的私有物品了。訓練程度確實不如日本的美國海軍反過來在夜戰上開始占據領先的地步了。

 

美國海軍裝備的雷達又有了進化,這種進化不僅僅體現在能夠更加準確地測定目標的方位和距離,而是體現出了美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徵:系統化。戰爭初期美軍艦艇所配備的分別測定飛機,艦船的水平,垂直用的SKSCSG,SM等種類繁多的雷達被統一了起來,構成了CIC系統(COMBAT INFORMATION SYSTEM 戰鬥信息系統)。CIC能以一種非常直觀的界面向用戶同時提供射擊諸元,比如海戰中的艦炮射擊,在瓜島中後期美軍雷達已經可以捕捉炮彈濺起的浪花,然後和目標值比較直接得出偏差值提供給火炮修正。這樣美國海軍就能夠保證第二炮以高得多的概率擊中敵艦。

 

然而經過了這麼多事故的日本海軍居然對此還是一無所知或者知道而滿不在乎,還沉醉在“大日本帝國海軍夜戰技術譽滿全球”的錯覺里。

 

這回是輪到尼米茨最看重的第二艦隊司令長官近藤信竹中將栽跟鬥了。第二艦隊司令長官不是個開玩笑的位置,真要說起來聯合艦隊的老大是山本五十六,老二就是近藤信竹,事實上後來山本五十六飛機失事之後到古賀峰一到任為止的三天中就是近藤信竹在代理這個位置。

 

這次近藤信竹親自出陣去砸場子,也說明聯合艦隊夠看得起這個倒霉的亨德森機場了。

 

近藤帶了兩個水雷戰隊,第三水雷戰隊的陣容是旗艦輕型巡洋艦川內和三艘驅逐艦敷浪,浦波,綾波,作為“掃討部隊”先期出發,然後是第十水雷戰隊,旗艦輕型巡洋艦長良帶着雷,五月雨,初雪,朝雲,照月,白雲等六艘驅逐艦作為“直衛部隊”隨後出發。最後是戰列艦霧島和重型巡洋艦高雄,愛宕作為“本隊”,旗艦是愛宕。

 

這個計劃是如果瓜島周圍真還有什麼鬼畜軍艦,也正好給“掃討部隊”和“直衛部隊”收拾乾淨,主隊只要大搖大擺地到地頭上大炮就行了,說實話,鬼畜們還有軍艦嗎?

 

哈爾西監聽到了這個計劃。但是正如聯合艦隊所猜測的,鬼畜們還真沒有了軍艦。這段時間圍繞着瓜島美日雙方打的消耗戰對美國太平洋艦隊也是一個極為沉重的負擔。

 

半夜三更,航母排不上用場,哈爾西手裡還有兩艘嶄新的戰列艦,一年前的19415月就役的華盛頓號和半年前的19423月才剛剛就役的南達科他號,但是都湊不齊護航的驅逐艦了,如果哈爾西是日本軍官的話,決不會動用這兩艘戰列艦,因為風險太大。

 

但哈爾西就是哈爾西,他冒着危險在這個連像樣的海圖都沒有的瓜代海域動用了兩艘戰列艦,指揮官是1920年安特衛普奧運會的七塊獎牌,其中金牌四塊的得主威利斯·李。

 

軍事是一種博弈,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打仗就是賭博也能說得通。但日本海軍和美國海軍有一個截然相反的特徵,日本海軍的高層敢賭,而現場指揮官往往縮手縮腳失去機會,但美國海軍的現場指揮官則經常喪心病狂地亂來,根本沒有什麼慣例常規一說。日本人的失敗往往能使人責難他們為什麼不能跳出其角色所限而更加發揮一些,而美國人的勝利往往能使人讚嘆其自由奔放的發揮。

 

當然有其民族文化上的原因,但比文化原因更大的是國力上的原因。山本權兵衛,東鄉平八郎之類的統帥是幾百年難遇的,普通的將帥就只能在現實社會所限定了的範圍里行動。日本海軍軍官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軍艦是天皇陛下的貴重品”這句話的力量。

 

經過了海兵,海大,依靠成績,依靠努力,依靠還有沒出過事故的運氣戴上了將軍的金星。用別的什麼做賭本無所謂,但是能用這枚金星做賭本的能有幾人?

 

這就是美國海軍和日本海軍的不同。美國海軍軍官在下定作戰軍心的時候沒必要去考慮物質損失。

 

但要是把美國海軍里理解成闊少爺玩遊戲就錯了,美國除了在物質犧牲上更加容易下定決心之外,和日本海軍相比並不占優勢,後來威利斯·李少將在談到這次海戰及其影響是這樣說的:“我們應該認識到而且永遠不應該忘記,我們的超級大國地位來自我們對雷達的擁有,因為當時我們在經驗,技巧,訓練和作戰方面都比不上日本海軍”。

 

威利斯·李講出了毫無粉飾的真實,但日本海軍還不知道這個真實。

 

而現在威利斯·李就在薩沃島北方20公里處等着日本人。日本人到底知不知道美國在等着他們是一個問題,美國認為日本人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存在,只是把兩艘戰列艦看成了一艘戰列艦和一艘重型巡洋艦,因為威利斯·李到達戰場是14日上午,整個白天都在為了怎麼避開日本偵察機的發現而努力。而日本人則很少提起近藤信竹已經知道了美國第64特遣艦隊的存在,看近藤信竹艦隊的動作和霧島的準備也無法判斷出近藤是否真的發現了美國艦隊。

 

14日的夜戰)

 

 

 

2100分左右,美國的雷達捕捉到了日本艦隊,但捕捉到的是“掃討部隊”,而“直衛部隊”則在薩沃島的陰影里躲過了美國的雷達。

 

和所有的瓜島海戰一樣,美國海軍的雷達在發現目標的時間上並不比日本海軍的貓眼占有更大的優勢,這次還是日美同時發現了對方。

 

掃討部隊的先導艦綾波對着美軍就沖了過去。

 

綾波首先發射了日本的變態純氧魚雷。就這一下子美國的兩艘驅逐艦沃克號(USS Walke (DD-416))和普利斯通號(USS Preston (DD-379))被當場擊沉,但綾波也被美國艦隊的集中炮火擊沉。

 

一直躲在薩沃島的陰影里行動的直衛部隊此時也從至近距離進入了戰鬥,剩下的兩艘美國驅逐艦本海姆(USS Benham (DD-397))和戈文(USS Gwin (DD-433))被魚雷擊中失去行動能力。

 

如果是日本海軍的戰列艦,在護衛的驅逐艦全部損失以後很可能選擇後退的方式,但威利斯·李還在前進。

 

坦率地說,美國海軍在古典海戰法上的訓練是很有問題的,從前面的海戰略圖上可以看到,美國兩沉兩傷的護衛驅逐艦已經擋住了南達科他和華盛頓的去路,南達科他和華盛頓只能變線而繞過驅逐艦隊。但這個變線沒有統一起來,南達科他向右,而華盛頓是向左,兩艘戰列艦分了開來。

 

按理說編隊出現了混亂,李少將應該整理一下編隊再開始攻擊,可是威利斯·李根本就沒有考慮編隊,而是將錯就錯,兩艘戰列艦分別從不同的方位向霧島發動攻擊。只能說日本海軍的運數已盡,美國艦隊笨拙的艦隊行動居然帶來了意外的戰果。

 

在直衛部隊後面行動的日本艦隊本隊正好和南達科他號走了個面對面,霧島,高雄,愛宕的全部炮火對着南達科他號就打了過去。

 

南達科他起碼被命中42發,其中霧島的14英寸主炮命中了7發以上,上層建築受創慘重,艦首部分起火,雷達被破壞,輪機配電板發生故障,美軍戰死40名,傷60

 

但是軍艦沒有沉,這不僅是由於因為南達科他號的水線裝甲部分厚達324毫米,也由於三艘日本主隊軍艦準備的還是炮擊亨德森機場用的三式彈,如果是穿甲榴彈的話,南達科他號可能還會更慘。

 

這次是日本海軍在整個太平洋戰爭中唯一的一次擊沉美國戰列艦的機會,當然偷襲珍珠港那次不算。

 

這裡的擊沉南達科他號並不是在說霧島的炮火,從理論上來說,就算霧島用上穿甲榴彈也無法擊沉南達科他號戰列艦,根據軍艦設計理論,戰列艦不應該被自己的主炮擊沉,更加不要說南達科他的主炮是16英寸,406毫米,只要不中頭彩,霧島的14英寸,356毫米主炮沒有擊沉南達科他號的能力,甲午戰爭時的大東溝海戰中北洋水師的“兩遠”始終沒有被聯合艦隊擊沉就是一個例證。

 

這場海戰中最有可能擊沉南達科他號的是掃討和直衛這兩支驅逐艦隊。而這兩支驅逐艦隊在這次海戰中的表現非常日本,最能反映日本人的認真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兩支驅逐艦隊在輪到他們上場的時候表現很好很認真,一個回合就把美軍艦隊的所有護衛驅逐艦全部擊沉或擊殘(本海姆號驅逐艦後來也傷重不治而沉)。但這兩支驅逐艦隊的認真也就僅限於此,一個回合任務完成以後就揚長而去,不知影蹤。

 

如果這兩支驅逐艦隊再打一個回頭重返戰場,對已經身負重傷的南達科他號發動魚雷攻擊,南達科他號想不沉恐怕很難。

 

所以南達科他號在日本三艘軍艦鋪天蓋地的炮火下還是沒有沉沒,而是在後退。這種景象可能會讓霧島們覺得害怕:大東溝又出現了,無論日本人如何努力,就是無法擊沉美國的戰列艦。

 

然而還有更加可怕的事情。

 

由於日本偵察機的觀察失誤和美國海軍編隊操艦的笨拙,近藤信竹根本不知道和南達科他號分開來了的華盛頓號的存在。

 

和日本艦隊相距6000米的華盛頓號在使用雷達瞄準,從日本人根本就沒想到的方向用16英寸主炮說話了,非常陰險,非常邪惡,但是,非常的漂亮。霧島的203毫米水線裝甲在華盛頓號的主炮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華盛頓號在炮擊霧島)

 

 

 

華盛頓的三座三連裝16英寸主炮在從00:25分到00:34分的9分鐘裡對着霧島打出了75排,225發炮彈,至少擊中了921發。遭到了這種炮擊的霧島決無生存的可能,無論艦上官兵如何努力搶救,霧島還是在150125分沉沒,這是日本海軍在三天內損失的第二艘戰列艦。

 

霧島號艦長岩淵三次大佐在近藤信竹中將的嚴令下殉艦未遂。但是不知怎麼一回事和比叡號艦長西田的待遇完全不同。岩淵沒有被編入預備役,而是改任第八聯合特別陸戰隊司令官,並且後來晉升為少將,最後被任命為馬尼拉防衛司令,1945226日,被麥克阿瑟趕去了靖國神社,後來追晉海軍中將。

 

對於14日這場夜戰的“大本營發表”可以說明這兩艘戰列艦的損失對日本造成的打擊。所謂“大本營發表”其實就是說謊的代名詞,本來美軍的損失只有三艘驅逐艦被擊沉,一艘驅逐艦和一艘戰列艦被重創,可是在“大本營發表”里卻變成了:“擊沉南達科他級戰列艦一艘,重創華盛頓級戰列艦一艘,轟沉重型巡洋艦兩艘,驅逐艦兩艘,擊沉驅逐艦兩艘”,不能更加輝煌了的戰果。

 

但是敢於把中途島海戰損失四艘航空母艦的事實說成只損失了一艘的大本營海軍部(軍令部),這次卻破天荒地說了“被擊沉兩艘戰列艦”的老實話。

 

受海軍的巨艦大炮主義的影響,日本國民也變得“一億總巨艦大炮”了。中途島戰後聽說損失了一艘航母的日本人什麼反應都沒有,這次聽說損失了兩艘戰列艦以後不知怎麼的日本人一下子激動起來了,街頭上像雨後的狗尿苔似的一下子出來了一大堆捐款箱,轟轟烈烈地開展了一個“戰艦獻納運動”。

 

到底捐出了多少錢不知道,這件事是甲級戰犯,大藏大臣賀屋興宣在主持,這位在監獄裡也不忘吃的,出獄後五次當選眾議員,日本遺族會的首任會長,有名的自民黨右翼鷹派領袖,對自己的戰爭責任倒不太迴避,一次在“昭和財政史史談會”上公開承認:“這些政策(指發行國債,操縱股市,鼓動捐款,強制儲蓄等)大多出自我的創意,心裡很難過,現在覺得很對不起國民”。日本的戰犯們對自己國家的國民還是認真道過歉的。

 

那幾天盡出怪事,大本營海軍部難得遮遮掩掩說了一半實話,其實在前一天大本營陸軍部(參謀本部)已經向國民說了一句太遲太遲太遲的實話。

 

19421114日,大本營第一次發表了有關第三次所羅門海戰的戰報,當然是海軍的大勝亂勝的勝利捷報,第二天的新聞各報都在頭版頭條上刊載,但是戰報之後的大本營陸軍部報道部長古荻那華雄大佐的談話卻很引人注目,談話內容是這樣的:

 

“美軍在八月份在僅有我少數海軍兵力防守的瓜達卡納爾島大舉登陸,我陸軍部隊在海軍的全力支援下進行了數次極為困難的登陸作戰,這幾個月來發表的在所羅門方面的數次海戰均瓜達卡納爾島方面的陸戰有關”。

 

在美軍登陸已經三個月以後,大本營終於羞羞答答地承認“一觸即潰”的美軍在大日本帝國陸海軍控制的島嶼上進行了登陸作戰,而且被大日本帝國陸海軍觸了幾次似乎還沒有完全“潰退”。

 

這次陸海軍一起說兩句實話可能是出於找後路的考慮,因為搞不定亨德森機場,誰可不知道這個瓜島應該怎麼辦了。

 

也不能說霧島的損失毫無意義,因為有了這一場海戰,那邊田中瀨三護航的船隊剩下來的四艘運輸船才有可能搶灘。雖然太少了點,但那1500袋大米就是用霧島換來的。至於換來的大米能有多大作用那是另一個話題了,無論如何,已經上島了的三萬名陸海軍官兵總要想辦法喂。

 

這三萬官兵的命綱就在那些高速驅逐艦實行的“鼠輸送”上,鼠運輸的名字來自聯合艦隊參謀們的自嘲,因為像耗子過街似的一溜煙,而美軍則出於對這些冒死送糧的敵人同行的尊敬,用自己上瓜島的行動代號“仙人掌特快”給這幫走耗子的驅逐艦起了個“東京特快”(Tokyo Express)的名字。

 

最初的“鼠輸送”應該是把一木支隊送上瓜島的那一次,到了後來“鼠輸送”成了往瓜島上送東西的標準程序,肖特蘭島島的後勤基地也被人不懷好意地稱作了“大日本帝國海軍輸送株式會社”。

 

所謂鼠輸送就是把裝航空燃料的油罐洗乾淨裝上大米,兩個一組連同浮袋用網捆在一起,一艘驅逐艦最大限度地撤去武器以後可以裝四十組,也就是大約四十噸,每個月有一個星期月黑,趁這一個星期到瓜島西邊海面往海里扔,岸上的陸軍或者用登陸艇,或者游泳把這些糧食撈上岸。

 

聯合艦隊的計算是:第八艦隊(後來加上第11航空艦隊以後改編為南東方面艦隊)的22艘驅逐艦這樣在一個星期之中的運量可以滿足島上陸軍1/3的量,每天有個一頓吃也還不至於立即餓死,同時島上島下再想別的辦法。

 

但由於海流的影響,扔下去的東西漂走的也有,而陸軍的士兵們由於吃不飽而衰弱的利害,實際上負責往奧斯汀山上搬給養的運輸隊員就有不少活活累死在路上。因此撈不起來的也有,撈到了搬不上岸的也有,搬上岸了來不及隱蔽,天一亮又被像城管隊似的來上班的美軍飛機全給砸了也有,這樣陸軍只能拿到耗子隊捎來東西中的三分之一,不是一天能夠吃上一頓,而是三天才能吃上一頓,瓜島的飢餓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打個怪怪的比方,日本的驅逐戰隊走耗子和現在的無證攤販走水非常相似,而美軍艦隊和城管老爺們也差不多。日軍在最早的時候還有一種運輸方式是“蟻輸送”,但因為速度太慢,被美軍城管隊一抓一個準,沒用幾次就放棄了。

 

大米以外物資的運送採用潛水艇,到了後來鬼畜們飛機越來越多,最初川口支隊上島的時候,天上的美軍飛機還只有三五架左右在飛,但到了11月下旬第17軍的報告裡是每天有七十架到九十架在飛,三個月美軍飛機增加了三十倍。所以到後來人員上島都只能使用潛水艇。潛水艇也越來越難接近瓜島。11月參謀本部將17軍編入今村均大將的第八方面軍,今村均派他的參謀副長佐藤傑大佐上島視察,在拉包兒呆了快三十天,兩次坐驅逐艦上不了島,後來只好坐潛水艇,但在海底潛了十天才上島,上了島以後就病癱在那兒了,什麼都視察不成,可見上島交通之難。

 

鼠輸送的效率就不用提了。使用運輸船的話,一噸船艙能裝載一噸貨物,而用驅逐艦走耗子的話,2500噸級的大型陽炎型驅逐艦也就只能運上25噸到30噸左右,大炮要分解了以後才能運,坦克裝甲車就根本沒辦法運了。

 

晚上去瓜島,天沒亮就要趕快退出美軍飛機的勢力圈回到肖特蘭島去,稍晚了一點那可不是開玩笑的,瓜島打了六個月,日本海軍損失了12艘驅逐艦,其中8艘是在走耗子時出的事。鬼畜們的大艦不來,但小魚雷艇經常來衝鋒,被魚雷艇衝上了就是死路一條。財大氣粗的鬼畜們還有一個損招叫做“盲炸”,一聽說這一帶走耗子,轟炸機半夜也照樣來,閉着眼睛望下面亂扔炸彈,和陸戰一師守亨德森機場的“盲射”一樣,大手大腳,瞎糟蹋東西,一點也不注意節約鬧革命,但可憐的驅逐艦要是挨上一顆可就完了。

 

白天回到了肖特蘭島的驅逐艦們,想把船停在港灣里想休息吧,美軍飛機一天準時來兩次請安,讓你就休息不成,只能開着船在港灣里繞圈躲避美軍炸彈,這種繞圈行動有個專有名詞,叫“肖特蘭島驅逐艦之舞”。

 

驅逐艦在海上是欺負別人的,上可以欺負巡洋艦,下可以欺負魚雷艇,可是成天欺負別人的人現在要受別人的氣,這驅逐艦的艦長們心理平衡不了。

 

現在主管鼠運送的就是第二水雷戰隊司令官田中瀨三少將。日本海軍的少將級軍官中,名氣最響的可能就是這個田中瀨三,倒不是因為田中參加過在那個荷屬東印度全殲荷蘭,美國,澳大利亞萬國雜牌艦隊的泗水海戰,而是因為這個瓜島。

 

實話說上次的泗水海戰中田中瀨三的表現並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田中在出任二水戰司令以前當了兩年戰列艦金剛號艦長的緣故,驅逐艦的運用要領已經全部忘光光了。魚雷戰講究勇敢,果斷和敏捷,日本海軍魚雷戰不成文的規矩是白天5000米,夜間2000米,而田中瀨三在泗水海戰中所有的魚雷都是在20000米以外放的,可能是戰列艦艦長的經驗把驅逐艦的感覺給弄沒了。

 

其實日本人在魚雷戰方面不如美國人玩命,後來日本人看到美國人在短於1000米的距離內玩魚雷,當然那時候再端正對美軍的認識已經為時過晚,因為那是在萊特灣海戰中,那次海戰完了以後大日本帝國海軍也就完了。

 

驅逐艦長們都是所謂“水雷戰”的專家,所憧憬的景象就是在戰列艦,起碼是重型巡洋艦面前發出魚雷然後飛速轉身撤退,然後看到巨大的敵艦在魚雷爆炸的巨浪中沉沒。可現在被弄來做搬運工,當然對這種莫名其妙的運糧草任務不來勁。再加上做搬運工還不光是苦和累,還特別危險。為了在驅逐艦上多裝哪怕一點糧草,驅逐艦上本來應該裝有的炮彈和魚雷數目就已經被削減到了最低極限,再加上甲板上堆放的糧草使得炮身和魚雷發射管不能轉身,這樣不要說飛機,就在遇到敵艦的時候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以“海上白兵隊”自命的驅逐艦那受過這個屈辱,分管這一攤的田中瀨三也再三向第八艦隊提出過這個問題,第八艦隊當然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莫名其妙地為了陸軍受鬼畜的欺負,也不斷向聯合艦隊提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得到過滿意的回答——因為沒有人能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瓜島上的陸軍和驅逐艦上的海軍誰的生命更值錢?怎麼回答都是錯的,所以回答只能是:第一,要把東西按期安全送到,第一,要消滅敢於攔截之敵,就是這麼一個日本式的回答。

 

無證攤販被逼急了也會反抗殺個把城管玩,走耗子走的時間長了,田中賴三就也走出了自己的結論:服從命令,實現自我。“自我”是什麼?“自我”就是司令官田中賴三少將帶領的第二水雷戰隊,就是魚雷地幹活。

 

這天是19421129日,田中瀨三又領着人往瓜島走耗子,走出事情了。

 

這天田中的旗艦是驅逐艦長波,帶着高波,親潮,黑潮,陽炎,卷波,江風,涼風七艘驅逐艦往瓜島送糧食,藥品和武器彈藥,長波和高波負責警戒,其餘艦艇都裝的甲板插腳不進地鼓鼓囊囊的往南走。

 

日本海軍的水雷戰隊的編成是這樣的:四艘驅逐艦編成一個驅逐隊,三個或者四個驅逐隊編成一支水雷戰隊,旗艦為輕型巡洋艦,司令為海軍少將。

 

但田中瀨三現在帶領的這個“第二水雷戰隊”就很山寨了,首先沒有了輕巡洋艦作旗艦,驅逐艦的數量也只有正常水雷戰隊的一半,這是無證攤販在城管的打擊下傷亡很大,要麼沉到水裡去了,要麼進船廠大修去了,不滿員。

 

順便列一下太平洋戰爭開戰時的二水戰戰鬥序列:

 

旗艦:輕型巡洋艦神通;

 

8驅逐隊:朝霧,夕霧,天霧,狹霧;

 

15驅逐隊:黑潮,親潮,早潮,夏潮;

 

16驅逐隊:雪風,初風,天津風,時津風;

 

18驅逐隊:霰,霞,陽炎,不知火;

 

過了還不到一年,時過境遷,似是而非了喲。

 

雖然田中瀨三以後被美國鬼畜們贊為“可怕的田中(redoubtable Tanaka)”,但要按照美國人的傳說把田中想象成一個多麼英雄的好漢那也錯了,田中瀨三甚至有點貪生怕死。二水戰排成一列縱隊從肖特蘭島出發,按理說司令的旗艦應該在領頭的位置上,可是田中賴三的旗艦長波躲在這個一字縱隊的第五位,挺靠後。田中的這個位置是一個以後扯了幾十年的蛋,為田中辯護的人可以說田中還是服從命令的,他排得不是作戰隊形。,而僅僅是運輸隊形,反對田中的人就更有話說了:看田中又想出風頭又怕死,連艦隊司令得身先士卒走在頭裡都不知道,這不是怕死,隨時準備逃跑是什麼?

 

不管怎麼說,田中起碼在潛意識裡確實想過要出一口鳥氣的,艦隊(可能此時稱“船隊”更合適些)剛剛走過了薩沃島,田中就命令另一艘警戒艦高波號出隊列向左,作為艦隊的瞭望艦負責觀察敵情。其餘艦隻一起開始了往海里扔東西的準備工作。

 

日本人攢點給養不容易,拉包兒肖特蘭本身也都不寬裕,美軍的城管越來越嚴,管理範圍也越來越大,別說向瓜島走私東西,現在想從大陸往拉包兒在的不列顛上走私點東西過海都有點像過鬼門關,一點都浪費不起。所以驅逐艦和岸上接受隊的聯絡很重要,得根據海流的速度方向計算好了方位以後再通知岸上的接收隊然後才能再往海里扔。

 

30日這天日本人的買賣還沒有開張,美軍城管就來上班了。其實29日田中一出肖特蘭,那些海岸監視員就已經把消息傳到了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司令部了。也不知道這幾天鬼畜城管隊是不是特別空,立即出動了以第67特遣艦隊的重型巡洋艦明尼阿波利斯為旗艦,包括重型巡洋艦新奧爾良,彭薩克拉,北安普敦,輕型巡洋艦火奴魯魯和驅逐艦弗雷徹,德拉頓,毛利,帕金絲,蘭姆遜和拉德納,帶隊的是海軍少將卡爾頓·賴特。就是說四艘重巡,一艘輕巡和六艘驅逐艦來捉拿無證走私的八艘日本驅逐艦,怎麼看也是手到擒來的。

 

美軍和日軍在瓜島打了快半年,雖然整個戰局是“美國一天天好起來,日本一天天爛下去”,但就一次的戰鬥來說,美國占上風還不多,所以卡爾頓·賴特的前任金凱德曾經對美國海軍的艦隊行動就有過這樣規定:

 

在沒有完全掌握情報之前,不要接近日本艦隊。

 

不要被敵人擠成一字縱隊。

 

一定要儘早發現敵人,夜戰時要爭取用飛機投放照明彈。

 

驅逐艦發射魚雷以後一定要儘早撤退。

 

巡洋艦保持對敵距離,發射魚雷以後要儘可能快地進入炮戰。

 

11301700分左右,田中賴三接到第八艦隊三川軍一司令官的電報:“已經確認在倫加河口有十艘以上敵艦,你們在執行任務時要充分注意警戒”。

 

 “注意警戒”有什麼用?問題是鬼畜來了以後怎麼辦,是繼續扔糧食還是打仗?二者必須選一,田中發出的命令是:“今晚很可能遭遇敵人,各艦不必拘泥於補給作業,爭取殲滅敵人”,這道命令一下,艦隊士氣頓時高了起來:總算能回砍了。

 

2112分,二水戰進入了卸貨水域開始準備扔貨了,此時在一邊警戒就只有高波。高波的貓眼是好樣的,在6000米的距離上突然喊了起來:“發現敵驅逐艦”,田中賴三接到高波號發出的警報以後,親自用望遠鏡證實了以後,咬牙下了一個命令:“停止補給作業,成戰鬥隊形,準備戰鬥”。

 

水雷戰隊頓時充滿了活力,這幫走私販子們平常被美軍城管們欺負的敢怒不敢言,今天田中司令官總算破罐子破摔要和鬼畜們拼命了,大家也不管方向,一股腦兒就把甲板上的走私貨不管方向全掀到海里去了,整好了隊就去砍城管了。這場海戰日本人稱為“倫加海戰”,而美國人則稱為“塔薩法倫加海戰”。

 

這天該着美軍走背字,瓜島周圍很罕見地風平浪靜,水上飛機無風起飛不了,賴特少將就只能全靠雷達了。美軍已經發現日本艦隊的時間是比日本人只早六分鐘的2106分,但美軍已經裝備了炮瞄雷達,打夜戰不需要探照燈,為什麼還沒有開炮?美軍又掉鏈子了。

 

美軍艦隊的領頭一號艦弗萊徹號驅逐艦發現距離6000米日軍艦隊以後立即就報告了賴特司令官,要求開火攻擊。但是接到的命令卻是:“確認距離以後再報告”,旗艦明尼阿波利斯和弗萊徹號之間的對話是雞在同鴨講——雙方講的不是同一件事。弗萊徹號的雷達屏幕上只映出了高波號驅逐艦,而旗艦看到的是田中艦隊,所以旗艦聽說日本艦隊距離只有6000米就很自然地覺得弗萊徹號弄錯了。最後等大家統一了語言之後,田中賴三的艦隊已經輕裝上陣,準備好對砍了。

 

2120分,賴特少將發出了戰鬥命令,艦隊前列的四艘驅逐艦對着田中艦隊主力用雷達標準總共發射了20枚魚雷,但沒有一枚擊中。在此同時,艦隊中部的巡洋艦開始了炮戰,炮火集中的對象是最靠近美軍艦隊的高波號。

 

高波也在反擊,第一排炮就擊中了弗萊徹號,然後高波號同時打出了所有的八枚魚雷,但沒有一枚命中,這時候高波號已經中彈50發以上,艦橋,主炮全毀,整艘軍艦成了一團飄在海面上的火球。

 

這時候二水戰的其他驅逐艦趁着美國艦隊的注意力全被高波號吸引過去了的時候在拼命跑位,因為這些搬運工們手中的武器不多,只能攻擊一次,一定要在最好的攻擊位置進攻,否則如果攻擊失敗,他們無法從優勢的美國艦隊手中逃生。

 

2128分,黑潮最早開始發射魚雷,以黑潮的兩枚開始,親潮發射了八枚,長波八枚,江風八枚,這時黑潮轉回了又是四枚,陽炎四枚,合計34枚純氧魚雷朝着美軍艦隊就打了過去。

 

但美國城管艦隊那邊更加熱鬧,重型巡洋艦明尼阿波利斯號中了兩枚魚雷,新奧爾良號被魚雷擊中彈藥庫引起的爆炸切斷了艦首,艦尾的水兵看到在海上漂流的自己艦首一開始還以為是明尼阿波利斯在經過,發現是自己的艦首後被當場雷昏,重巡彭薩克拉中了一枚,北安普敦左舷中了兩枚魚雷沉沒。

 

沒有被魚雷擊中的就只有輕型巡洋艦火奴魯魯。海面上被擊中的日本美國軍艦一片烈火熊熊,哭爹叫娘的亂成一團。

 

美國海軍被擊沉重型巡洋艦一艘,重創三艘,日本艦隊被擊沉一艘驅逐艦,日本艦隊還是大勝。

 

對於日本海軍來說,這場海戰的勝利有着特別的意義,這不僅僅是一場勝利的海戰這還是大日本帝國海軍在77年的歷史中所打的最後一次勝仗。這一場田中賴三自作主張打起來的海戰很有意思,美國艦隊的實力是第二水雷戰隊的三倍,還裝備了炮瞄雷達等最先進的武器,怎麼會給田中打了如此狠的一記悶棍?首先必須承認美國水面艦艇的訓練水平本來就不如日本;裝備的雷達在性能上也確實有問題,其實當時的對艦雷達只是晚上有用,如果白天開打的話,美軍的雷達還不如日本的貓眼;再者兩個多月打下來,美國艦隊已經儼然上升到了“城管”的地位,過於輕敵,沒有想到耗子回過頭來也會咬一口貓的。

 

田中賴三把長波號單獨派出去擔任瞭望任務吸引了美軍艦隊的注意力,從而成功地隱蔽了自己,打成了突然襲擊。如果不是一次魚雷齊射就把日本艦隊所攜帶的魚雷全部打完了的話,如果讓田中賴三再繞一圈回來,很可能在場的美軍驅逐艦們也都難逃厄運。當時日本海軍所裝備的純氧魚雷和美國海軍所裝備的魚雷相比,除了故障率低,速度大,射程遠之外,在威力上也遠遠超過美國魚雷。當時美軍使用的馬克-Ⅱ式魚雷的爆炸部裝藥量為300公斤,而日本的95式純氧魚雷爆炸部裝藥量竟然達到變態的500公斤,威力超過美國魚雷三分之二。

 

仗是打贏了,但是勝仗的指揮官田中賴三不是英雄,而是罪人。因為現在的擺在日本海軍面前的比擊沉美國軍艦更重要的事情是怎麼往那個餓島上送口糧,田中們光顧着自己爽了,好不容易找出來的口糧,還搬到了瓜島的邊上,全被田中們給推進了大海。

 

連日本海軍這個“最後的勝利”都還是“戰術勝利,戰略失敗”,瓜島,沒救了。

 

 

 

(被田中砍了頭的重型巡洋艦明尼阿波利斯)

 

 

 

(重型巡洋艦新奧爾良也被田中砍了腦袋)

 

 

 

從上面兩張照片就知道為什麼美國人那麼看得起田中賴三了。但不管第67特遣艦隊被田中賴三弄得有多慘,1130日的補給行動以日本海軍在軍事作戰上的勝利和補給上的失敗而告終這一點無法改變。所以被美國戰史家,海軍少將塞繆爾·莫里斯博士絕贊的田中賴三少將在日本海軍內評價很低,到現在還是這樣,這就叫做“屁股決定腦袋”。本來的任務是去解救被仇人欺負的兄弟,可這位到了地頭把仇人打了一頓就回來了,挨了打的仇人知道了這位的利害,但是那邊饑寒交迫的兄弟們只能當他是二百五了。田中賴三本人也知道這裡面的關係和厲害,所以一直表現的非常低調,戰後一直有人和他打聽那次海戰,田中總是很簡單的一句:“沒什麼說的,本官什麼都沒做,就只喊了一句‘全軍進擊’”。

 

為了將功補罪,124日田中賴三又出動了,倫加海戰剩下來的七艘驅逐艦加上嵐,野分和夕暮總共十艘,武器全部拆掉,天上還有零戰掩護,這次沒人來阻擾,鬼畜也怕惡人。田中們投了1500個罐罐,連上次的一起補。但是餓殘了的日本陸軍士兵們沒有力氣在天亮之前把糧食全部收攏藏起來,而亨德森機場的仙人掌飛行隊也改行練城管了,天一亮就來取締糧食走私,用機槍把還浮在海面上的糧食桶全部突突到海底去了。

 

7日晚上田中又去了,這次遇上了美利堅城管大隊的魚雷艇和飛機,大牛野分號被趕去了船台,一去就是半年。

 

11日田中還去,這次的旗艦是八月份剛就役的新式驅逐艦“照月”,說實話趁月黑風高夜幹這些偷偷摸摸的活,這艘艦名不吉利,正好新月還出來了,永遠不沖在第一的田中不知道怎麼的認為本來就在艦隊中間的照月還是馬力太大,跑路時的白浪會被飛機發現,讓照月號關了機以後再扔行李,結果鬼畜魚雷艇來了照月號來不及跑,給兩枚魚雷結結實實地打上了,趕上那兩枚魚雷質量還不錯,全響了。

 

這下聯合艦隊真火了,說是見過怕死的,沒見過這麼怕死的,行了,怕死就別在海上幹了。於是田中上了岸,到緬甸去當了一個“第13根據地司令官”,後來居然也混上了中將。戰後田中賴三回山口縣鄉下去種田,說是要實踐“晴耕雨讀”,後來死於1969年。

 

不管田中賴三是不是怕死鬼,瓜島沒指望了這一點是人人知道了,田中再勇敢也改變不了事實。但怎麼辦呢?撤?大日本帝國陸海軍在鬼畜面前以後還要不要繼續混?大日本帝國陸軍在海軍面前以後還要不要繼續混?這個字沒人敢說出口,只能設法繼續增援。這就引起了一次很有名的“八嘎野郎”事件。

 

日本近代歷史上被稱為“八嘎野郎事件”的怪事不少,比較有名的有兩次。一次是戰後的1953年,現在的麻生太郎首相的外公吉田茂當首相時被在野黨議員刁鑽古怪的問題逼得實在憋不住,嘟噥了一句“八嘎野郎”,結果輿論大嘩,最後議會解散大選,史稱“八嘎野郎解散”,還有一次就是因為這個瓜島引起的。

 

瓜達卡納爾是個島,在海上,無論準備怎麼幹沒了船都不行,而現在就是這個船出問題了。開戰前為了船艙問題曾經反覆討論過,最後採用了企畫院院長鈴木貞一中將的說法,就是保證維持再生產和國民生活最少需要300萬噸船艙。海軍和陸軍徵用的船艙在一年以後一定要還回來保證這個“300萬噸”,就是所謂“回漕”。

 

現在一年到了,被陸海軍徵用的船應該回漕了。不回漕不行,這裡的民用不僅僅是幫老百姓運吃喝的,凡是直接軍事作戰之外均屬“民用”,從南洋把石油,鐵礦石,鋁礬土,橡膠等戰略物資往回運都是民用,不能維持這個“民用”就真的只能用長矛竹槍去和鬼畜幹了。

 

可是不管是陸軍還是海軍都交不出船來。不僅如此,參謀本部作戰部長田中新一少將還提了個再徵收16.5萬噸商船的報告給陸軍省,參本打仗,陸軍省養兵嘛。陸軍省不肯批,因為船已經沒有了,再征16.5萬噸還不如把大夥的命一起征去算數,但是不給明擺着是不行的,於是125日的內閣會議上就批給了陸軍8萬噸。

 

可這八萬噸夠幹什麼?都不夠那喪盡天良的鬼畜一次炸的,田中新一不服了:征船又不是給本官私人搬家用,沒這船打不了仗。你給不給?不給就是干擾皇軍作戰,就是干犯統帥權,先扣你八嘎一頂大帽子再說。你沒這船國內會死人,本官沒這船南洋現在就在死人你知道不知道?

 

陸軍省沒治,只好派軍務局長佐藤賢了少將來和田中商量。這位佐藤少將就是那位一聽麥克阿瑟要把他送上東京國際軍事法庭樂得一蹦老高的傢伙:“本官乃一介小小中將,現在能和眾位先輩大將並列,太光榮了,這哪是法庭傳票,這就是晉升令啊”。

 

可是今天佐藤少將遇到的這位“先輩少將”沒給他好臉色,田中一聽佐藤的來意不由分說,揚起老拳就結結實實地打在佐藤的腮幫子上了。

 

佐藤賢了是什麼人,他在當中佐的時候就能在國會對着曾經是他陸軍士官學校教官的議員大喝“黙れ”(住嘴)的人,就算你陸士比本官高兩期是先輩,本官也是少將,還怕了你這個八嘎不成?大吼一聲“你打了我誒”就反擊了起來。

 

一邊的參謀次長田邊盛武中將就趕緊來拉架,可是不但沒拉開兩人反而自己的參謀綬帶都不知道給誰摘下來了。參本第15課長甲谷悅雄中佐好不容易這才把田中新一按到了沙發上,這邊佐藤賢了捂着腮幫子就回馬路對面的陸軍省去了。

 

覆水難收,田邊也無可奈何:“你闖大禍了,佐藤君是什麼人?你怎麼動起手來了呢?”

 

佐藤賢了是東條英機的心腹親信,筆者在《有一類戰犯叫參謀》裡面提過他和東條的關係。

 

田中新一今天是破罐子破摔了:“管他是誰,我沒有船怎麼打仗?”

 

第二天晚上,田邊次長帶上田中新一,叫上佐藤賢了一起去東條英機的首相公邸商量船到底怎麼辦,在場的還有陸軍省次官,戰後被絞掉了的甲級戰犯木村兵太郎中將,人事局長富永恭次少將,一直扯到了6日凌晨。

 

東條是首相兼陸相,屬於政府的人,當然站在政府的立場上,本來東條對陸軍傻乎乎地被海軍忽悠着去了瓜島就很不以為然。但東條也是軍人,瓜島是怎麼回事他也知道,就對田中說:“戰場不止一個瓜島,你們只能少征點船將就着用,你們欠的船也可以緩期歸還。先想想不用船也能解決的辦法是正經。”

 

田中新一氣不從一處來:你口口聲聲是政府的人,你這政府也是大日本帝國政府啊,總不是什麼鬼畜的政府囉,瓜島上也是皇軍將士啊,就這麼着眼看着被鬼畜撕拉撕拉地幹活?你這個八嘎野郎。

 

可能是火氣太大了,沒留神最後四個字說出來了。

 

現場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喜怒從不形於色的東條這次居然騰地站了起來,但很快又坐了回去:“你說什麼?”

 

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已經說了。田中新一當天就向參謀總長杉山元遞交了辭職書,立即就批准了,當天被趕出參謀本部,發配去了緬甸,東條下台後當了最艱苦的第18師團長。拉孟(中文叫松山)和騰越就是田中新一,辻政信他們在指揮打。應該說,在緬甸戰場日軍以一對十五的殘缺兵力,用劣勢的武器在根本沒有後勤支援的情況下打的還是可以的。

 

陸軍省方面可不把田中新一看成頭腦簡單的莽夫,一直到戰後寫回憶錄時他們還是認為田中新一怒罵東條英機是經過仔細計算以後的“臨陣脫逃”。田中新一已經知道這場戰役或者這場戰爭已經沒有了希望,與其絞盡腦汁參謀那個已經沒有希望的戰爭,不如到戰場一刀一槍死的痛快。

 

有些事件按時間順序排列起來挺有意思。77事變時,石原莞爾想採取不擴大政策,但武藤章對石原莞爾說的是:“我們就是在學習石原先輩啊”,太平洋戰爭開戰前為了進駐南部法屬印度支那的問題,反對進駐的武藤章和主張進駐的田中新一又打了起來,現在是田中新一和佐藤賢了打。可以設想,戰爭如果再長一點,佐藤賢了可能也會和誰再打起來。人吶,也就是環境的產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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