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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卒讀的中國當代知識分子苦難紀實
送交者: 高伐林 2012年03月09日14:57:38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還有必要記住這些嗎?一個強大的聲音說:不必了吧!不遠處的岔路口,就有面牌子“夾邊溝渡假村”。讓人無話可說。饑荒開始不久的1960年冬天,被堂哥傅作義寫信從美國勸回國內的水利專家傅作恭,在豬圈邊找豬食吃時死去。他曾給哥哥寫信求救,傅作義無法相信弟弟信中描述而沒郵寄錢物


  《夾邊溝記事》(楊顯惠著)我十多年前就讀過。讀到那麼多中華民族的傑出成員遭遇的非人苦難、飢餓和無可逃避的死亡,我受到強烈震撼,淚水幾度奪眶而出。
  後來突然發現,此書冠以“小說”名目——難道竟是虛構的?!
  再後來又得知,出版時冠以“小說”,是鑑於中國的特殊國情,以以“小說”名義出版,才更容易通過審查關口,也給作者和出版社留下比較大的迴旋空間。實際上,該書是實錄——都是作者採訪到的真實的人和事。
  隨着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這本書終於敢標以“紀實”了,敢坦誠地公開聲稱:這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確實發生過的慘絕人寰的真實一幕。
  剛讀到“夾邊溝”,錯以為是小說與京劇《林海雪原》中的地名“夾皮溝”。讀後才知道,夾邊溝,地處甘肅祁連山下的河西走廊重鎮酒泉30里外,荒漠戈壁之中。1957年甘肅當局將3000名右派源源不斷地押送至此,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兩三年間,有1500人成為餓殍。
  就在饑荒開始不久的1960年冬天,“被堂哥傅作義寫信從美國勸回國內的水利專家傅作恭,在場部的豬圈邊找豬食吃時,倒下了,大雪蓋住了他的身體,幾天后才被人發現。他曾經給哥哥傅作義寫信求救,據說傅作義無法相信弟弟信中的描述而沒有郵寄錢物”。
  《夾邊溝記事》2000年春季被《上海文學》一篇一篇地連載,其間天津古籍出版社出過一冊《夾邊溝記事》,但其內容不全是“夾邊溝”,還有幾篇作者早期的中短篇小說(那都是貨真價實的小說,不過也能看出,有真實素材的基礎)。後來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全部“夾邊溝”故事,書名變成了《告別夾邊溝》;再後來,花城出版社又重新出版,恢復了原名《夾邊溝記事》。
  花城出版社編輯的推薦詞寫得不錯,照錄如下:
  《夾邊溝記事》也許能給這越來越年輕的時代和時代裡的人們當頭一擊,苦難其實並沒有走遠,歷史的當事人尚在人間,一個個右派的往事觸目驚心,當我們讀到《逃亡》裡駱宏遠因體力不支而逃跑不遂,在荒漠裡被狼啃得只剩一小塊顱骨時,是不是能驚醒死亡不僅僅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與自身等同的生命的消逝?而在《夾邊溝記事》裡,這種在死亡線上作着無望掙扎的例子比比皆是,最終死去或倖存,都一樣觸目驚心。這樣的文本以其真實性向我們揭示了目光所及範圍之外的另一種生存狀態,在震驚之餘引發關於生命、人性以及歷史方面的深度發掘。
  這部作品已經在許多網站連載或選載,都引起網友的震驚、悲憫和深思。
  下面是新浪網讀書頻道部分網友的感想(排序是越早的越在下面):

  2011-10-31 17:22:41  新浪網友染拓
  紀念那個人吃人的特殊時期!

  2011-09-30 15:11:54  新浪網友笑看未來88
  兩年前看過,慘象歷歷在目,人性的卑劣與一再上演,讓年輕的我唏噓不已,也許,只有面對這段歷史才是防止悲劇重演的開始。

  2011-09-30 14:59:33  新浪網友笑看未來88
  悲慘!悲慘!痛心!痛心!階級鬥爭呀!

  2011-09-14 10:46:24  新浪網友absboy
  都是真實的事情,我們老家安徽金寨人吃人的事情也發生了,那個吃過人的人現在還活着……太慘了——三年自然災害? 很明顯的是人禍啊!

  2011-07-29 12:45:57  新浪網友woodi740
  這比當年孟姜女萬里尋夫還要悲壯的故事。可惜,沒有哪個有膽量的人把這故事改編也電視劇或電影。如果能成的話,那將會是萬人空巷盛事。

  2011-11-03 13:46:10  新浪noborito 3
  已經拍完了。可以找到看看

  2011-07-22 15:56:26  新浪網友趙瑜
  推薦。現在的官員若是人手一本放在床頭看,估計在決策上會以“民為貴”。那個年代真是對身體和尊嚴的折磨,對知識分子和知識的踐踏。

  2011-07-01 17:20:56  新浪手機用戶
  無語啊黨犯下此等罪孽竟仍在執正!

  2011-05-24 08:41:13  新浪網友紅學研究
  (一)可怕的歲月,悲慘的記憶!
  (二)只有八旗貴族徒孫及其包衣們,才想回到過去那法定特權的時代。
  (三)當代的貪惡吏,外逃官,正是那些自稱左派的八旗貴族徒孫及包衣之流。

  耋耋不休 回覆說:我看過該書,不忍卒讀!古今中外對比,以史為鑑。

  2010-09-07 12:51:03  新浪網友鄭軍
  我在想,這本書沒有被禁的原因:要猴們看到殺雞的實況,效果好
  沒禁的原因是現在的領導當年就是右派或者准右派。

  2010-08-10 17:31:17  新浪網友正去
  如果當年在那裡的右派現在能寫出當年自己的親身經歷,應該還會有更多鮮為人知的事情。應該讓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昨天。

  2010-08-10 17:23:45  新浪網友正去
  為什麼不可以把它拍成電視劇呢?那些吃飽了有事干的導演把那些王侯將相拍了又拍的人,為什麼不可以拍些這樣題材的東西呢?是怕嗎?

  新浪網友zhaohd03
  推薦一本高爾泰先生的《尋找家園》,和這個是同樣的題材,異曲同工!

  2008-12-13 20:43:22  新浪網友
  痛!

  2008-12-08 22:37:42  新浪網友
  不僅僅是文革。這些都是文革前就發生的事了!

  2008-11-17 07:20:29  新浪手機用戶
  貢產黨應為過去犯下的罪惡道歉賠償,

  2008-11-03 22:04:25  新浪網友
  這都是紅太陽的光輝照耀的“幸福”啊。罪魁禍首是誰,真是一目了然啊!什麼是人間地獄,這就是。

  2008-11-01 00:25:59  新浪網友邊緣戰士0735
  我看了半個世紀前的生活,淚水打濕鍵盤。現在的生活相對來說真是太安逸了,所以一定要好好奮鬥,好好吃苦。

  2008-10-28 17:26:38  新浪網友
  作為現在負責任的政府,理應給這些可憐的人及他們的後代以國家賠償。否則就是黨國一筆沉重的債務。正視歷史,積極解決歷史遺留問題,才能樹立積極的正面的形象。心為民所系,才不是一句空話。

  2008-10-26 22:57:32  新浪網友
  這種悲劇是怎麼産生的?毛的專制產生的!

  2008-10-25 10:09:04  新浪網友
  父輩蒙冤五十年!子女無辜受牽連!由誰來埋單?!

  2008-10-21 14:38:33  新浪網友
  每章看完都流淚,這些都是國家的精英啊

  2008-10-19 21:56:38  新浪網友
  60年代末那個地方成了部隊臨時營房,我到部隊就在那裡呆了不到一年,看到那些屍體,使人毛骨悚然!

  2008-10-17 17:42:40  新浪網友
  楊先生的書,很感人,相見恨晚!

  2008-10-17 16:25:03  新浪網友
  右派的人生太慘,令有良知的人深切同情。

  2008-10-17 11:53:09  新浪網友
  我淚流滿面,一段多麼慘痛的記憶!

  在亞馬遜網站上的留言(按發表時間排序)

  被湮沒的真實歷史。同時推薦《定西孤兒記事》。值得反思。一個無法無天的荒謬時代。殘忍往往隱藏在笑容背後。
  ——老貓燉鞋 在1個月前發表

  想了解更多那個時代的歷史,是不容錯過的!看到這本書的描述,我很是震驚。不過,我也很慶幸能讀到這本書!
  ——小吖在1個月前發表

  最早買的一批書裡的。書很厚,裡面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夠震撼了,不過裡面的故事都比較相似,概括而言就是:知識分子在農場裡餓得要死……我這個讀後感是不是顯得很膚淺……
  ——一蓑煙雨zt在3個月前發表

  感謝作者,展現了慘絕人寰的時代,罄竹難書的罪惡
  ——sunenvy在4個月前發表

  看完以後久久不能平靜,看到他們被關在那種地方,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證,甚至從牛糞中找豆子吃,甚至吃死人肉,這些曾經的懷有崇高理想的知識分子,就如此的豬狗不如的在這裡消耗完自己的一生。那個年代,那個所謂的偉人,無一不讓人感到恐懼和出離的憤怒。願前輩們在天國安息!
  ——coffick在4個月前發表

  以前不理解,看過電影后買的。
  真是一個瘋狂的年代!
  ——dingz在5個月前發表

  驚人的歷史真相,看看你所不知道的歷史。
  ——王剛在5個月前發表

  非常好的一本書,感謝作者,讓我們更加詳盡的了解了那一段歷史。
  ——zhq.qd在5個月前發表

  買了兩本了,楊顯惠除了這本,還有一本《定西孤兒院》,也非常好。紀錄那個被很多人忽略的年代,而又是最痛心的年代。
  ——果子大冰在5個月前發表

  有人曾譏笑、質問,我自己也曾疑惑:在今天,執着地探尋歷史,有什麼用?但看了這些《夾邊溝記事》的讀後感,我有了足以支撐自己的答案。
  澳大利亞作家何與懷寫了一篇關於這本書的讀後感,也介紹了相關情況,相當全面。特轉載如下,以悼念那個年代的無數知識精英死難者!


夾邊溝——右派分子的死亡集中營

何與懷,來源:縱覽中國



 
  說來萬分慚愧,我聽到“夾邊溝”這個名字,竟然遲至2005年,還多虧天津作家楊顯惠的來訪。
  那年,楊顯惠夫婦應墨爾本華文作協的邀請訪問了澳大利亞。4月26日,在墨爾本作家王曉雨的陪同下,他們到達悉尼。是晚,悉尼作家在Ashfield的京華酒樓舉行了一個歡迎宴會。
  在這之前幾天,悉尼女作家劉海鷗按照王曉雨的吩咐,給我寄來一本《告別夾邊溝》,看時非常震撼。現在見到作者,自然敬佩之至。楊顯惠雖然也近60歲了,但還是過分顯得蒼老,額上刻着深深的紋路,似乎無時無刻在訴述着未完未了的悲憤與憂傷,以致在座的一位年輕女作家以為他也是“右派”,憐愛地勸他寬心些,要從“夾邊溝”走出來。
  1946年出生的楊顯惠以他的年齡幸好趕不上“反右”的年代。他只能當個上山下鄉的知青。 1965年,只有十九歲的他,剛剛高中畢業,離開蘭州,奔赴千里之外的甘肅省生產建設兵團,到一個小宛農場全天候地開荒修渠、引水灌溉。農場除了很多和他一樣的青年學生之外,還有一些從別處轉移過來的右派。他們在解除勞動教養之後,不准回家,安置在農場裡繼續勞動。就是在這裡,和他們的閒談中,楊顯惠第一次聽到了“夾邊溝”這三個字。
  此後多少年來,夾邊溝對於楊顯惠,如同一場夢魘,揮之不去。
  從1997年開始,年過半百的楊顯惠重返河西走廊,尋訪40年前落難於夾邊溝的右派群體。他嘗試過從查閱官方檔案入手,但是沒有人理睬他。他只能“貼着地面行走”,在隴東的黃土高原中穿行,在河西的戈壁荒灘中尋找,整整三年,他竟然尋訪到了一百多位當事人。在哭泣和淚水中,昔日的右派如今的老人們沉浸在那段不堪的年月之中,向他追述一個個受盡折磨死裡逃生的故事。每當此時,楊顯惠也屢屢無法自持,只能請求老人暫時停下來,讓他走到院子裡,擦一擦眼淚。
  1999年,楊顯惠開始寫作“告別夾邊溝”系列。2000年開始,在《上海文學》和《小說界》上連載,引起全國轟動,《上海女人》和《逃亡》獲中國小說學會 2003年首屆學會獎短篇小說獎(全國讀者投票評選)。系列結集時,全國多家出版社競相爭奪出版。後來,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5月出版的名為《夾邊溝紀事》,上海文藝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的名為《告別夾邊溝》(兩者稍為有些不同)。結果成就一部空前震撼的作品!
  一位死難者的兒子,偶然讀到了以自己的父親為原型的篇章,他一下子哭倒在地,把《上海文學》供在桌上,長跪着,一頁一頁地讀,一次次地哭。他對朋友說,父親去世時他還小,只知道父親死在夾邊溝,但不知道父親是死得這樣慘。
  在甘肅臨洮,有一位82歲的夾邊溝倖存者裴天宇老人。老人說,他在甘肅師大當教授的學生寄來了四冊《上海文學》,他用了半個月時間才讀完那四篇文章。他說,每一次拿起來讀不上十分鐘,就老淚縱橫,無法繼續……
  上海著名學者朱學勤把《夾邊溝紀事》看為他“精神年輪”里的三本書中的一本。他說,有朋友稱此書是中國的《古拉格群島》,他以為還不夠。《古拉格群島》僅僅描述知識分子在集中營里被虐待,卻還沒有觸及饑荒中知識分子相互蠶食之慘烈。那是真正的吃人!中國知識分子所經歷的苦難,遠遠超過蘇俄。
  中國小說學會常務副會長、文學批評家雷達為《告別夾邊溝》作序,標題是《陰霾里的一道閃電》。他高度讚揚楊顯惠的貢獻,認為書中表現的歷史悲劇的精神本質和沉重教訓發人深省。


 
  夾邊溝在甘肅河西走廊重鎮酒泉三十里外,地處祁連山下,荒漠戈壁之中。1957年4月,成立於1954年3月的夾邊溝農場改變為勞教農場(行政名稱是“甘肅省第八勞改管教支隊”),開始收容甘肅省的機關、企業和學校揪出來的“極右分子”、出身剝削階級家庭或者曾有過其他錯誤的“右派分子”,還有一部分大鳴大放期間有右派言論的“歷史反革命”,以及工人民眾中因右派言論而獲罪的“壞分子”。
  夾邊溝風大沙多,有限的農田嚴重鹽鹼化,“主要植物為蘆草”,“幾乎無降水”,這些長年的生態記錄一目了然。事實上,這個小型農場自開辦時起就只能接收四五百名勞改人員,因為它只能養活這麼多人。但1957年甘肅當局卻將兩三千名右派源源不斷地押送至此,沒有人想及以後將會出現什麼樣的結局。
  只是三年半的時間!前一年半是右派們的勞累史,後兩年,也就是1959年初到1960年底,則完全是三千右派的飢餓史。在饑荒中,吃盡了荒漠上能吃的和不能吃的所有東西,最後超過一千五百人成了餓殍!
  根據倖存右派的回憶和楊顯惠的調查,1960年春播的時候,有一半的人已經累垮了,下不了地,只能在房門口曬太陽,躺着。死亡開始了。每天有一兩個兩三個人從衛生所的病房裡被抬出去。就在這年冬天,被堂哥傅作義寫信從美國勸回國內的水利專家傅作恭,在場部的豬圈邊找豬食吃時,倒下了,大雪蓋住了他的身體,幾天后才被人發現。生前他曾經給哥哥傅作義寫信求救,據說傅作義無法相信弟弟信中的描述而沒有郵寄錢物。
  在死神面前,右派們開始了本能的掙扎求生。夾邊溝生存條件極為慘烈,右派們的自救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在每天吃過了食堂供應的樹葉和菜葉子煮成的糊糊湯後,他們蜷縮在沒有一點熱氣的窯洞和地窩子裡,儘可能地減少熱量散失,等待一下頓的糊糊湯。
  如果有了一點力氣,就到草灘上挖野菜、捋草籽,煮着吃下。體質稍好的,到草灘上挖鼠穴,搶奪地鼠過冬的口糧;看到蜥蜴,抓來燒着吃或者煮了吃,有人因此中毒而亡。
  到了寒冬臘月,野菜無跡可尋,右派們只能煮干樹葉和草籽果腹。草籽吃了脹肚,樹葉吃了也便秘,無奈之下,只好趴在洞外的太陽地上,撅着屁股,相互配合掏糞蛋。
  俞兆遠,原是蘭州市西固區工商局的一位科長。在吃遍樹葉野菜草根草籽之後,他開始吃荒漠上的獸骨。楊顯惠在書中寫了這樣一個場景:
  ……骨頭經風吹吹雨淋變得光溜溜白花花的,同室的人都說那東西沒法吃也沒營養,但他說,沒啥營養是對的,可它總歸沒有毒性吧,毒不死人吧!這就行!他研究怎麼吃骨頭,總也想不出好辦法,便放在火上烤着看看。誰知這一烤竟然出現了奇蹟:白生生的骨頭棒子被烤黃了,表面爆起了一層小泡泡。他用瓦片把泡泡刮下來,拿舌頭舔一舔刮下的粉末,無異味,尚有淡淡的鹹味。於是,他把幾根骨頭棒子都烤了,把泡泡刮在床單上集中起來,居然湊了一捧之多。他像是吃炒麵一樣把它放進嘴裡嚼,咽進肚子。後來,他們全窯洞的人都去山谷和草灘上搜集獸骨……
  1960年9月,夾邊溝農場除了三四百名老弱病殘之外,悉數遷往高台縣的明水農場。這裡的條件比夾邊溝更為惡劣。右派們開始大面積出現浮腫。一位存活的右派回憶道:
  他們在死前要浮腫,浮腫消下去隔上幾天再腫起來,生命就要結束了。這時候的人臉腫得像大南瓜,上眼泡和下眼泡腫得如同蘭州人冬天吃的軟兒梨,裡邊包着一包水。眼睛睜不大,就像用刀片劃了一道口子那麼細的縫隙。他們走路時仰着臉,因為眼睛的視線窄得看不清路了,把頭抬高一點才能看遠。他們搖晃着身體走路,每邁一步需要停頓幾秒鐘用以積蓄力量保持平衡,再把另一隻腳邁出去。他們的嘴腫得往兩邊咧着,就像是咧着嘴笑。他們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嗓音變了,說話時發出尖尖的如同小狗叫的聲音,嗷嗷嗷的。
  由於右派死亡太多,而且漸漸地連掩埋死者的右派都很難找到了,他們都再也沒有足夠的力氣了,因此,對死者的掩埋越來越草率,大都是用骯髒的破被子裹一裹,拉到附近的沙包里,簡單地用沙子蓋一下了事。當時的右派們形象地稱之為“鑽沙包”。1960年的冬天,在明水的夾邊溝右派們進入了生命的絕境,最為駭人聽聞的一幕出現了:活人吃死人。“鑽沙包”的死者都是餓死的,身上皮包骨頭,於是,他們的胸腔經常被劃開,內臟被取出……
  這些“鑽沙包”的死者都有親人啊。古時唐詩有此悽美的名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其悲情非常動人,但現在這些死去的右派甚至不敢企望得此“享受”!首先,“無定河邊骨”生前不管怎樣說也是為國捐軀的戰士;而自己卻已淪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是“人民”的敵人(右派分子的全稱是“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還有,自己會是千里之外的“深閨夢裡人”嗎?真不敢有太多的想象。君不聞,“一張大被不可能蓋上兩個階級”,許多親人在高壓之下大義滅親劃清界限還唯恐來之不及。不過也有例外。楊顯惠書中有一位不懂政治不理會政治的上海女人,從遙遠的上海趕到夾邊溝時,活着的丈夫已經消失了。淚水已干的這位女人非常堅強,抱着對丈夫的一腔忠貞,終於找到連屁股上一點點肉都已不知被誰吃去、乾巴得如同剝去了樹皮的樹幹似的丈夫的軀體。這位女人還是“幸運”的,她畢竟將她丈夫的遺骨帶回了上海;這位右派丈夫也是“幸運”的,他畢竟圓了生前的唯一的心願……


 
  自從楊顯惠的夾邊溝系列問世以來,人們對那個幾被歷史風塵淹沒的慘劇投入了莫大的關注。近年來,有關“夾邊溝事件”又撰寫了或出版了幾部書。如趙旭的《風雪夾邊溝》(作家出版社,2002年12月)、鍾政的《血淚驚魂夾邊溝》(待出版)、邢同義的《恍若隔世·回眸夾邊溝》(蘭州大學出版社,2004年10月)、白天(和鳳鳴)的《經歷:我的一九五七》(敦煌文藝出版社,2006年2月),等等。這些作品,有些更緊貼史實,更具史料價值。如《恍若隔世·回眸夾邊溝》,是作者歷時數載走訪了當時夾邊溝等農場勞教右派中的健在者,查閱了有關的歷史檔案,掌握了大量翔實可靠的第一手資料,又用了一年半寫成的心血之作。有些就是作者本人的親身經歷。如和鳳鳴的《經歷:我的一九五七》。作者及其丈夫王景超在1957年反右中雙雙被劃為右派分子(王景超並被定為極右分子),一下墜入黑暗的深淵,成為階級敵人,都被發配到農場勞動改造。在緊接着到來的1960年大饑荒中,作者總算死裡逃生,但她的丈夫卻活活餓死在夾邊溝勞教農場裡。又如寫《血淚驚魂夾邊溝》的鐘政,是夾邊溝的倖存者。他原名提中正,因為和蔣中正重名犯忌而改,打成右派前是甘肅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記者,今年年近八十了,但血淚驚魂,尚歷歷在目。
  去年6月28日,上海作協為《恍若隔世·回眸夾邊溝》開了一個研討會,由上海市作協副主席、《上海文學》雜誌社社長趙麗宏主持。趙麗宏指出,《恍若隔世·回眸夾邊溝》體現了一位有良知的知識分子的歷史責任感和勇氣。《上海文學》之所以從當年發表楊顯惠的夾邊溝系列,到現在為遠在甘肅的作家開這次研討會,一直關注夾邊溝那段慘痛歷史,目的也在於希望後人不要忘記不要忽略我們民族曾經有過的那段傷痛。
  五十年過去了。現在的夾邊溝是怎樣的呢?
  不久前到過的人說,當年右派們住過的房子,由於年代久遠,已經拆得七七八八。一面將要傾倒的泥磚牆土腥瀰漫,向東開的門框猶存,不知何人何年塗在上面的藍色油漆依舊鮮艷。這就是死在這裡的右派後代們所說的“哭牆”。“哭牆”後面,是一些楊樹、沙棗樹和榆樹,這是當年右派們的“勞動成果”,半個世紀過去了,樹木已長大成林,一派生機,而種植者的身影已經消失,雖然他們大都沒有離開。
  翻過土丘,面前是一面斜斜的戈壁,鐵青色的黑色沙石靜默着,幾百年不移動一寸。那面微微突起的沙丘就是“萬人坑”,裡面“扔”了好多人的屍體。土嶺前,一綹一綹的墳墓格外清晰,像是人側睡的模樣,一個挨着一個……
  還有必要記住這些嗎?
  一個強大的聲音說:不必了吧!
  不遠處,一岔路口,就有一面牌子,上面大書“夾邊溝渡假村”。真是讓人仰天長吁,無話可說。一邊是飢餓和死亡,一邊是酒足飯飽,歌舞昇平。歷史和人,反覆得耐人尋味。目睹的人說,當年右派們住過的房舍現在不可以再拆了,連廢墟都沒有勇氣面對和保留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為什麼不在這裡建一座紀念館,以警示後來者呢?竟然把夾邊溝開發建成了一個度假村,不能不讓人感到十分驚訝,並且感到無比的荒謬和恥辱!
  我知道,夾邊溝這些慘烈的故事,與當下的時尚大相徑庭。這是某種人不願提起,也聽不進去的故事。然而,它們與今天的生活難道真的沒有一點精神聯繫了嗎?社會政治和文學藝術都不能忘記昨天,因為,關注昨天就是關注今天,關注歷史就是關注自己。
  夾邊溝事件中有這麼一個“細節”:在死亡邊緣的右派們經常談論的話題是,明天該輪着誰了,張說輪着我了,李說輪着他了,王說一定是我。當死亡成為唯一的話題,當“脊梁”似的精英一一折斷,這個民族還能期望什麼?!這難道不是一個極其慘痛的教訓嗎?
  還有這麼一個令人無限悲憤的“細節”:由於死亡人數實在太大了,1961年元旦開始,倖存者分期分批給予遣返。但是,農場有一名醫生被留了下來,在夾邊溝繼續工作了六個月,任務是給死者“編寫”病例。一直到1961年7月,全部死者病例才“編寫”完成—一千五百多名右派雖然事實上幾乎全是餓死,但病例上全然不見“飢餓”二字。
  就全國來說,夾邊溝不過是一個小小點。三年大饑荒或所謂“三年自然災害”中,以現在比較公認的數字計,甘肅餓死了一百萬人,安徽是四百萬,全國餓死的人口大約是三千幾百萬。這不是一堆冷冰冰的統計數字啊,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人命!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個控訴!不管其原因是“七分人禍三分天災”,還是退一萬步來說“七分天災三分人禍”!
  1962年7月,劉少奇與毛澤東在中南海游泳池畔發生了那個著名的爭論。一向對毛非常恭順的副主席,這次居然“有些動感情”地頂撞了,憤然作色回應:
  餓死這麼多人,歷史要寫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書的!
  中國人敬畏歷史。歷史就在眼前流過,不會無動於衷。夾邊溝事件,以及當時全國大大小小的類似的事件,是中國當代史上一段切膚之痛。不單是個人之痛,家族之痛,人群之痛,“而是整個中華民族之痛。不僅切膚,而且徹骨,而且剜心。”(《當代》刊登楊顯惠〈告別夾邊溝〉的〈編後〉,2004年1月)
  到過夾邊溝一帶的人帶回當地一個傳說:現在的高台縣明水農場,在埋葬夾邊溝右派的地方,每到夜深人靜之時,總會有鬼魂說話的聲音。聚集在一起的鬼魂們嘈嘈雜雜說個不停。他們無法在人世間說的話,在另一個世界裡可以自由地隨便地交談。躲在黑暗處偷聽的人聽不真切他們在說些什麼。如果一旦有人咳嗽或說話發出了聲音,倏忽間,聚談的鬼魂們便立即轉移了,在遠處的什麼地方低低的嘈雜聲又重新響起。人們言之確鑿。明水農場一位叫宗華的人就說,他自己就曾偷聽過鬼魂們的談話,雖聽得不真切,但確實聽到了。原來,他們只要躲開活着的人,在另一個世界裡言論完全自由,他們談得興起,無止無休……
  往事無法埋葬。往事不會灰飛煙滅。或遲或早,往事都會一個個從墳墓里爬出來。

  後記:本文寫於2007年4月4日,發表於《澳洲新報·澳華新文苑》2007年4月14/15日總第267期——“反右五十周年專輯”。拙文除參考、引用楊顯惠的作品外,還有其他一些資料,如李玉霄的〈楊顯惠揭開夾邊溝事件真相〉和楊獻平的〈夾邊溝:誰踩疼了亡靈的心臟〉,筆者遠在悉尼,深表感謝。……
  據新華社高級記者、現任北京《炎黃春秋》雜誌社副社長楊繼繩於2008年5月由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的《墓碑》所述,大饑荒死亡人數應不低於3600萬人。這部約100萬字的長篇調查報告,參照了各種資料,詳細記述了這個大饑荒的史實。作者在前言中說,書取名“墓碑”,一是為他那1959年餓死的父親立墓碑;二是為3600萬餓死的中國人立墓碑;三是為造成大饑荒的制度立下一個墓碑;四是如果因寫此書而遭至不測,也算是為自己立個墓碑。
  楊繼繩曾採訪了當年在公安部負責人口統計的王維志及其時擔任糧食部副部長的周伯萍先生。周伯萍老人對作者說:1961年,糧食部陳國棟、周伯萍和國家統計局賈啟允三人受命,讓各省填寫了一個有關糧食和人口變動的統計表。經匯總後,全國人口減少了幾千萬。這份材料只送毛澤東與周恩來兩個人。周恩來看到後即通知周伯萍,立即銷毀,不得外傳!於是周伯萍等三人共同監督銷毀了材料及印刷版。事後周恩來還打電話追問,周伯萍回答銷毀了,周恩來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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