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血案調查
發布者:閆春生
泰國、老撾、緬甸深度調查
湄公河的毒王與賭王
主筆◎吳琪 記者◎魏一平 攝影◎關海彤
中午正是“金三角”旅遊碼頭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候,旅遊碼頭就在湄公河的轉彎處。10月5日,這裡不幸成為13個中國船員的遇難地。出事的“華平號”和“玉興8號”只是100多艘往來於瀾滄江-湄公河航道上的船隻中,最為普通的兩艘中國商船,卻因為劫持、武裝分子、泰國警察和事後在船上發現的毒品幾個要素的交織,慘案顯得撲朔迷離。
我們的探訪從距離泰國清盛港不遠的旅遊碼頭開始,試圖還原當天的交火現場,以及泰國參與案件調查的過程。泰國方面對禁毒的敏感神經,把此事的調查更多放在了“金三角”新型毒品泛濫的背景里。為了進一步了解泰緬邊境上的運毒方式,我們踏上了尋找瑙康的路。距離清盛以西50公里的美塞,就是泰緬邊境上的一大毒品集散地。而“金三角”近幾年興盛起來的中國人經營的賭場,也成為人們猜測中國人成為襲擊目標的一個因素。
“金三角”的中國身影可謂無處不在。小城清盛就是因為湄公河航運的興起才熱鬧起來的,常住的10萬人口中,擁有戶籍的不足1萬,剩餘的都是來自中國的商人和來自緬甸、老撾的工人。在泰緬邊境的米塞和大其力,中文招牌已經越來越常見。尤其是緬甸一方的大其力,去之前嚮導渲染的危險氣氛,在看到滿大街的中國商品時緩解了很多。這裡的集貿市場就是一個浩瀚的山寨博物館,從手機到衣服鞋子,再到手工藝品、各種電器甚至性藥,大部分都是通過湄公河船運而來的中國商品。至於老撾的“金三角”經濟特區,更是跟中國三線城市的開發區沒什麼區別,中文路牌、人民幣、各地方言,中國保安……
有意或無意間,我們對於湄公河慘案的追尋,拉開了另一條線索——關於中國人在湄公河區域的活動和生存狀況的調查。
雲南社科院研究員朱正明告訴本刊記者,上世紀90年代末,國家有關部門在研究開通湄公河國際航運的時候,主要精力放在了航道行船安全上。“當時‘金三角’也確實比較太平,大毒梟坤沙投降了,新的勢力還沒有壯大起來,人的安全問題就沒有做過多準備。”可是,自2008年開始,隨着湄公河航運的日漸繁榮,“金三角”又成了財富聚集之地。後坤沙時代的新生代毒梟漸次壯大,新型化學製劑毒品開始流行,加之緬甸少數民族武裝勢力泛濫,這一區域已經開始變得不太平了。
到底有多少中國人活躍在這一地區,我們很難從官方數據那裡找到答案。湄公河上的貨運,基本被來自中國的商船和船員所主導。按照雲南省的官方數據,截至2011年,湄公河國際航道的船隻共有130艘,其中110艘屬於中國。從航運的貿易交往來看,獲益最大者當屬中國,通過這種低成本的運輸,大量商品直接抵達東南亞國家;其次是泰國,與中國的貿易存在很強的互補性。
活躍在湄公河流域的中國人,呈現出不同的群體:承接國家大型項目的集團和工人、中小民營企業以及跨越邊境謀生的個人。湄公河在某種程度上是個縮影,從中能看到中國人活躍在全世界新型投資區的情景。這不僅讓人聯想到今年初我國政府組織的利比亞撤僑行動,如果不是政府有組織的撤離,我們很難知道中國在利比亞的華人比較準確的數字。
廣受國際社會稱讚的撤僑之外,我們顯然缺乏日常的長線戰略。如果把近幾年中國公民在海外發生的意外串聯起來,中國工人在巴基斯坦、阿富汗遇襲,國外“中國城”遭受的衝擊,菲律賓發生的香港遊客被殺事件等,當中國公民與機構在走出國門的同時,安全防範意識並沒有完全跟上。這其中,國家作為公民的保護者,對於突發事件的處理,則更需提升。
具體到此次事件,上海國際問題研究所南亞研究室主任趙干城提到,我國和東盟國家之間的經貿往來進入一個飛速發展的時期,但雙方合作只是初期階段。隨着合作的深入,最初的喜悅期和收穫期會逐漸過去,可能會進入一個矛盾的摩擦期。最近發生的緬甸單方面叫停水電站建設,以及湄公河血案都提醒我們,也許中國需要研究一下如何在交流中確保安全。
湄公河慘案,我們需要獲知真相;不過,我們深入這一區域的調查,在揭示種種迥異我們想象的境況同時,其意則在海外中國公民安全如何保障。■
湄公河慘案調查
13名中國船員全部遇難,昔日以毒成名的“金三角”地區,以這樣血腥殘忍的方式再次引起世人關注。只是,現在毒品已經不再是影響“金三角”局勢的唯一要素,賭場、財富、民族矛盾、武裝割據,各國的政治經濟利益在此交織,錯綜複雜,非深入不可理解此處糾纏的格局。
記者◎魏一平
攝影◎關海彤(發自泰國清邁)
發源於青藏高原的瀾滄江,由北向南流出中國後改稱湄公河,在快要抵達泰國北部小城清盛時突然轉了個急彎。這幾天,雖然曼谷的洪災占據了泰國媒體的頭版,但北部的湄公河區域已經接近雨季的尾聲。水位落下去之後,站在“金三角”旅遊碼頭望去,寬闊的河中央有一片長滿蘆葦的灘涂,水流沖刷呈現出明顯的三角形。這就是狹義的“金三角”,湄公河與美塞河的交匯處,也是泰、老、緬三國的交界點——腳下的碼頭屬於泰國,右前方是老撾,左前方就是緬甸。
夜色降臨後,金木棉賭場的皇冠形屋頂閃着五彩燈光,成了“金三角”地區湄公河畔的新地標。這是個24小時運轉的不夜城,“龍——虎!龍——虎!”拖着長音的開牌口號在富麗堂皇的賭場大廳里此起彼伏。攥着鈔票和籌碼的賭客們,從一張牌桌轉戰到另一張牌桌,有人歡呼,有人嘆息,當然,最後的結局,多半是輸多贏少。財富之印象,在此被放大到極限。
賭場對岸,10月19日上午,兩輛泰國警車在此停留了大約兩個小時,那是他們在為兩周前的中國船員被殺事件做現場調查。10月5日的槍戰就發生在這裡,交火的雙方是泰國軍警與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後來,泰方聲稱從兩艘中國貨船上發現了92萬粒脫氧麻黃鹼(俗稱冰毒),價值超過1億泰銖(約合人民幣2000萬元)。
財富與毒品,共同構成了“金三角”地區的顯性要素。在此背後,則摻雜着隱性的民族矛盾、武裝暴力與政治利益。13具中國船員的遺體在槍戰後的第三天被陸續發現,行兇手段之殘忍,不管是混跡“金三角”多年的老闆、船員,還是長期關注這一地區的研究者,給出的評價都是一個詞——不可思議。“金三角”地區雖然向來動盪,但以如此手段行兇,當屬罕見。
廣義的“金三角”,還包括緬甸北部的撣邦、克欽邦、泰國的清萊府、清邁府北部及老撾的琅南塔省、豐沙里、烏多姆塞省,及琅勃拉邦省西部,包括大小村鎮3000多個,總面積約20萬平方公里。自19世紀末西方國家在此推廣鴉片種植以來,這裡便與毒品結下了不解之緣。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高峰時期,每年經“金三角”地區販運的海洛因占世界總量的60%~70%,而該地區海洛因的年生產能力能滿足全球海洛因消費量兩年的需要。
2000年之後,“金三角”地區大力推廣“替代種植”,罌粟種植大幅下降,占世界總量的份額已從1998年的66%下降到10%左右。可是,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9月13日發布的《2011全球苯丙胺類合成毒品評估報告》顯示,東亞和東南亞地區已經成為包括冰毒、搖頭丸在內的新型毒品“重災區”。從2008到2010年,老撾、緬甸、泰國和中國西南等大湄公河地區緝獲的這類新型毒品增加了3倍,從3200萬粒猛增至1.33億粒。2010年,雲南冰毒繳獲量超過海洛因繳獲量,是同期繳獲冰毒最多的一年。
新型毒品抬頭,新賭場衝擊着原有的財富格局,猖獗的武裝勢力重新崛起,打破
了湄公河這條昔日“黃金水道”的安寧,“金三角”亂局再現。站在旅遊碼頭標誌性的大金佛像前,只需看看河上的船型,中泰老緬四國格局就一目了然——來自中國的大型商船主導了清盛的貿易經濟;泰國人多從事旅遊,除了鐵皮船外,還有一種電視裡常見的狹長形快艇,塗成鮮艷的顏色,跑起來像是漂在水面上;老撾一側,基本都是小舢板漁船,甚至連基本的防護堤都沒有建好,乾裂的岸基裂開一道道大口子;而緬甸呢,看不到什麼船,倒是有很多出來打工的工人。
小城清盛的中國人,保守估計也要有1萬人,他們有的不僅僅在此經商,甚至還有人購房置業或乾脆買下大塊地皮。一位接受我們採訪的泰國老闆感慨道:“清盛真正有錢的都是中國人,只是他們比較低調罷了。”在泰緬邊境的美塞和大其力,中國商人和中國商品更是無處不在。尤其是大其力,主業從毒品轉為邊貿後,在美塞河邊開設了一個大型的集貿市場,裡面讓人眼花繚亂的山寨手機、冒牌服裝、手工藝品,甚至仿真手槍和大街上隨處兜售的“偉哥”,大都來自中國。這裡最流行的一款手機,設計成了法拉利跑車的形狀,翻蓋後,一股F1賽車般的轟鳴聲傳來,很受泰國年輕人的歡迎,只賣1300泰銖(折合人民幣約260元)。當地的緬甸老闆很得意地告訴我這是從中國南方進的貨,但我卻從未在國內見過。
10月16~22日,我們先後走訪了泰國的清盛、美塞,緬甸的大其力,以及老撾敦蓬的“金三角”經濟特區,尋找主導“金三角”的毒品、財富與暴力。為了追索湄公河慘案的可能性,也為尋訪“金三角”同胞們的生存處境。如何保障這些海外公民的安全和利益,是中國必須面臨的一個長久命題。
槍戰現場:泰國清盛
槍聲響起的時間,比較一致的說法是10月5日中午12點左右。
中午正是“金三角”旅遊碼頭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候,從旅遊大巴上下來的遊客主要以歐美人為主,在這裡只需半小時就能辦完手續,坐上小快艇,花400泰銖(人民幣兌泰銖約為1比4.8)在“金三角”的湄公河上跑一圈,一小時都用不了。平日裡來來往往的貨船幾乎都標有中國名字,10月5日中午,在碼頭上班的泰國小伙子阿兵(化名)遠遠就看到了那兩艘貨船,“華平號”和“玉興8號”。“兩艘船靠得很近,一路鳴笛向着前面的清盛碼頭開去,似乎是很緊張的樣子,讓河上的遊船躲開。”阿兵向我們回憶起當天的情景。更為反常的是,往常貨船到了這個拐彎處,都會放慢速度,因為再有六七公里就要進港停靠了。可是這天,兩艘船並沒有減速,從轟鳴的機器馬達聲,阿兵判斷出:“它們在全速前進,一定是出事了。”
旅遊碼頭就在湄公河的轉彎處,從這裡往清盛港方向,沒多遠有一家名為“泰國廚房”的餐廳,是這段湄公河岸上為數不多的建築之一。餐廳經理馬納也在這天上午發現了異常,兩艘大巡邏艇和兩艘小快艇,載着幾十名荷槍實彈的軍警出現在河上。“以前軍警也經常巡邏,不過一般是一艘小艇拉着五六個人,很少見到這麼大規模的出動。”馬納告訴我們,從他們穿的黑色制服和背的M16自動步槍看得出,這並不是普通的警察。
軍警的巡邏艇在河上轉了兩圈,馬納聽到了擴音器里傳來的喊話,“大意是讓貨船立刻停船靠岸”。可是,剛剛喊了沒幾聲,就傳來了槍聲。岸邊的大樹阻擋了視線,馬納沒有看清槍擊的方向,但後來有目擊者告訴馬納,是岸上的軍警向貨船揮手示意停船時,船上的武裝分子先開了槍,軍警立刻還擊。馬納對當時的槍聲印象深刻:“那是M16的聲音,連續發射,打了足足有1分鐘。”
我們與馬納交談之前,他剛剛接受了來自曼谷警察總署調查人員的問話。10月15日中方聯合工作組抵達泰國後,泰國警方組成了一支專門的調查隊伍,從全國抽調了很多調查人員,開始廣泛尋找目擊證人。馬納說他已經被警方問過至少4次話,清盛警察局的一位調查人員告訴我們至今已經詢問過近百名目擊者。可是,在泰國採訪一周后,一些核心的疑問仍沒有得到明確解答。比如,泰國方面是何時、通過何種方式得到的情報?執行任務的部隊到底是哪一支?中國船員被殺的具體時間和地點?船上的毒品到底屬於誰?
整個事件當中,13名中國船員,只有“玉興8號”的船長楊德毅向外傳送了消息,時間是中午12點左右,已經在清盛碼頭靠岸的“寶壽9號”船長李祿明,聽到了對講機里傳來的呼叫:“我在吊車碼頭,快點報警,趕緊叫救護車,要死人了。”基本可以肯定,楊德毅傳出呼救,是在雙方激烈交火之後。很快,清盛警察局接到報案,局長帶領警員趕往現場。清盛警察局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警員告訴我們,當天參加槍戰的並非他的同事,他們只是負責現場警戒。
是誰指揮了當天的行動?這是我們到達清盛後的第一個疑問。在這個常住人口10萬人的小城,至少有3支執法隊伍。除了負責地區治安的警察局外,還有一個水上警察局,負責在湄公河上的日常巡邏,打擊偷渡和販毒等不法行為。但是,水上警察局的力量有限,只裝備了簡單的小快艇,如果遇到特殊任務,駐紮在湄公河畔的軍隊就會出動。
在距離事發地點大約2公里的河邊,就有一支這樣的部隊,門口的名字是湄公河支隊(Mekong River Unit)。我們兩次造訪,值班軍官都以長官外出為由拒絕接受採訪,但是他向我們介紹,這支部隊屬於泰國皇家海軍下轄的江河水域地區部隊,專門負責“金三角”湄公河水域的防務,有時候也配合警方執行一些緝毒任務。他承認當天有人參加了任務,但也強調並不清楚整個行動是誰在指揮。後來,據我們從當地媒體了解,駐紮在清萊府的一支泰國特種部隊也參與了行動。10月18日,當我們就這一問題向清萊府警察局局長宋唐核實的時候,他的回答也很謹慎:“清萊府警察局沒有參與,所以具體過程我也不清楚。但據我了解,至少3支隊伍參加了當天的任務,包括清盛的水警和邊防部隊。”
即便是泰國當地媒體,也無從了解行動的全過程。不止一位泰國記者向我們抱怨這次行動的怪異之處:“泰國軍隊和警察與毒販交火是比較常見的新聞,以往的採訪基本很開放,這次卻拉了3個多小時的警戒線,記者一律不許進入。”
交戰另一方的身份更是撲朔迷離。泰國旅遊碼頭的另一位目擊者告訴我們,在槍聲響起不久後,他看到從緬甸方向開來一艘快艇,貨船上的4個人跳上快艇慌忙離開了。“他們沒有穿統一的制服,但好像都背了槍。”按照泰國警方的說法,這就是劫持中國貨船的緬甸武裝分子,他們是在交火後倉皇逃走的。後來泰國軍警在貨船上發現一名死者,推斷就是他們的同夥,可是,至今泰國警方都沒有公開這名死者的確切身份。有知情者向我們透露,從死者身上的彈孔推斷,兇犯使用的槍支極有可能是AK-47,“這顯然不是普通毒販所配備的武器,而是有組織的武裝力量”。
清萊府警察局長宋唐也是這次泰國警方調查組的成員之一。我們去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看幾張打印出來的Google地圖,上面布滿了紅色和黃色的圓點。他解釋說這是屍體最早發現的地點,但也只是一個大概的判斷。“中泰專家的屍檢工作基本結束,他們正在加緊研究,希望能夠推斷出死者確切的死亡時間。”
船員們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遭到殺害,隨着屍體全部被發現,似乎成了一個難解的謎。阿祥(化名)在我們的再三保證下才答應見面,前提是不能透露任何個人信息,他是在湄公河上跑了十幾年的老船員,參與了打撈第一具船員屍體。時間是10月7日下午,就在距離交火地點不遠處,一個胖胖的人背部朝上漂浮在水上,雙手被手銬反鎖,頭被套住,嘴上還纏着膠帶。等拉到岸邊一看,竟然就是“華平號”的船長黃勇。“平時我們都叫他黃老九,在這條河上跑船的人基本都認識。”阿祥告訴我們,“跑船的人都知道,人體沉入河底後,一般要4天后才能浮上來,可能因為他比較胖,成了第一個浮出水面的船員。”
黃勇被發現的第二天早上,“泰國廚房”的經理馬納也看到了河上漂過的屍體,“前前後後有六七具,大多被反綁着雙手”。阿祥參與了大部分的屍體打撈工作,至今仍不忍回憶親眼所見的慘狀:“很多人身上被打了兩三槍,幾乎每一槍都是致命的,頭部、胸部、頸部都有槍眼,如果僅僅是為了殺人奪命,那沒必要開這麼多槍。”根據阿祥的判斷,這樣的行兇手段,似乎只有很深的仇恨才能幹得出來。“一人的右眼幾乎被挖出,一人的舌頭被割掉一半,還有兩個人,頸部的刀痕就足以致命。”
馬納和阿祥都很肯定地告訴我們,雖然船員們被害的具體時間不清楚,但可以基本確定,他們被拋屍的地點就在槍戰現場的附近。“屍體基本都是在靠近岸邊的一個狹窄的U形水域裡最先發現的,如果拋在上游緬甸方向,肯定會順着主河道衝下去。”
可是,這帶來了一個更大的疑問——船員被殺到底是在雙方交火之前還是交火之後?當天下午到過現場的其他中國船員回憶,從“華平號”和“玉興8號”停泊的方式來看,基本可以推斷,停船靠岸的工作是由專業船員完成的。“一艘裝滿貨物的船重兩三百噸,停船靠岸是個技術性很強的活兒,先得調頭,然後逐步熄火,更何況‘華平號’的機器還比較特殊,要不是自己的船員根本不會操作。”阿祥有一肚子疑惑,“從拴纜繩的手法看,也是專業船員所為。整個過程少說也要半小時,如果船員都被殺光了,那麼是誰停的船?可如果船員還活着,那麼他們又是怎麼在與泰國軍警交火的過程中殺人的?”阿祥提醒我們,有遇害船員的雙手是被電線板捆綁的,“大概行兇過程也很匆忙,武裝分子只好就地取材”。
問題又回到了起點——當天的交火過程。有目擊者告訴我們,早在貨船剛剛拐彎駛向泰國水域的時候,就有快艇在後面追着開槍,只是認不出快艇來自哪個國家。馬納聽到的密集槍聲是1分鐘,可他並不確定整個交戰過程持續了多久。泰國警方向媒體透露的消息是,槍戰持續了半小時,但也沒有更多細節。交火的第二天,警方向當地媒體展示了繳獲的毒品。我們特意向宋唐問起發現這些毒品的地點,他翻了翻桌上的一份初步調查報告,告訴我們:“‘華平號’上的毒品是在船員宿舍發現的,‘玉興8號’上的毒品則藏在船艙里。”
分享到 10月14日,遇難船員家屬登船離開泰國清孔口岸
10月16日,在中國警察的武裝護航下,滯留清盛的中國船隻和船員安全回到中國關累港。圖為在碼頭上迎候的人們
湄公河邊捕魚的老撾漁民
凌晨3點半清邁最火的夜店face bate散場
毒品之源:緬甸大其力
有關這批冰毒的數量,說法也是幾經更改。最早泰國警方通報的數據是56萬粒,後來又改稱是92萬粒,甚至還有當地民眾告訴我們曾經在媒體上看到85萬粒的數字。在對清萊府警察局長宋唐採訪時,我們問他“92萬粒冰毒,算不算得上一批很大的貨”。他神情放鬆下來,雙手一攤:“不算,不算,我們幾乎每年都要查獲幾次超過百萬粒的案子。”一邊說着,他一邊用手比劃着包裝的大小,大意是這批價值超過2000萬元人民幣的毒品,只需要3個行李包就能裝得下。
宋唐是4年前來到清萊府擔任警察局長的,此前,他在中南部的一個省份擔任警察局長,他笑言自己這4年來承受的壓力要比以前幾十年都多。清萊府是泰國最北部的一個省,從清邁往北,3個多小時的車程,一半是在山間公路中穿行。清萊府的西北側與緬甸陸路相接,東北則與老撾以湄公河為界河,是“金三角”禁毒的前沿陣地。泰國皇家警察局禁毒局駐清邁的一位警官告訴我們,泰北地區是非法走私毒品到泰國的主要通道,來自“金三角”的毒品主要從清萊、清邁、夜豐頌進入泰國,占流入泰國毒品總量的80%以上。
宋唐的壓力並非空穴來風。《人民日報》駐泰國的記者孫廣勇早在今年9月份就深入泰國北部和緬甸撣邦山區做過一番實地調查,他發現:“‘金三角’地區的毒品抬頭,已由傳統的鴉片種植轉為新型的化學合成毒品,在最近兩年已經成為泰國警方最頭疼的問題。”泰國2010年毒品犯罪案件為8年來之最,共立案26萬多起,同時,在老撾發生的和毒品走私有關的暴力案件也達到歷史最高水平,緬甸境內截獲的冰毒與前一年相比也成倍增長。
孫廣勇此行的另一結論是,緬甸山區百姓的貧窮和少數民族持續不斷的戰亂,構成了“金三角”地區毒品重新活躍的根源。根據聯合國毒品犯罪辦公室發布的《2011年世界毒品報告》,緬甸仍然是全球第二大毒品生產國,2010年毒品種植增加了20%,毒品貿易由2007年占全球總量的5%增長到12%,尤以撣邦高原為中心的“金三角”地區增幅最大。
宋唐的壓力也是主要來自緬甸。他告訴我們,在自己任職清萊府的四年中,查獲的從緬甸走私進入泰國的毒品數量,每年都有明顯的上升。從他提供的數據看,僅以最近兩年為例,截至今年10月份,清萊府所查獲的冰毒重量和毒販人數,就已經超過去年的兩倍。宋唐坦言自己最擔心的就是警員的人身安全,僅去年一年,清萊的警察就有兩人犧牲、10人受傷。最近一次傷亡發生在今年的5月17日,一名臥底警員在與毒販交易過程中暴露了身份,最後被槍殺。
“河邊的樹叢里從來就不缺毒品,都是拜緬甸所賜。”當我們試探性地向馬納提起這個話題時,他無奈地搖搖頭,半開玩笑似的說了這麼一句。在泰國,毒品是一個可以被公開討論的話題。馬納已經在湄公河邊的這家餐廳工作了將近10年,夜色降臨時經常會看到水上警察開着巡邏艇在河上轉圈。除了少數快艇,大部分通過湄公河水路進入泰國的毒品,往往選擇那種狹窄修長的小漁船來運輸。它們大多來自緬甸和老撾,尤其常見的情況是,趁着夜色,熄滅馬達,悄悄將小船划進河邊的樹叢中。對於馬納的這番描述,宋唐也點頭稱是,他特意提醒我們:“用大型貨船來販毒,這還是第一次發現。”
這也是我們的另一個疑問——如果真是毒犯所為,那為什麼要選擇目標明顯、行動緩慢的大貨船?難道是為了混淆視線、矇混過關?可是在清盛港混跡多年的阿祥對此堅決予以否認,他說:“這幾年泰國海關越來越嚴格,以前只是在岸上,招呼船員下船接受檢查,後來發展到他們自己上船檢查貨物,最近這兩年,船一靠岸,海關人員就徑直上船,不僅檢查貨倉,連駕駛室、船員宿舍等等每個房間都不放過。”即便沒有遇到泰國軍警的阻截,貨船順利靠岸,他也不相信這麼多毒品能夠從清盛港順利出關。
船上的毒品從何而來?既然武裝分子有時間逃脫,為什麼不把貨一起帶走?泰國方面將矛頭指向了緬甸的瑙坎(Nor Kham)販毒集團。為了進一步了解泰緬邊境上的運毒方式,我們踏上了尋找瑙坎的路。
距離清盛以西50公里的美塞,就是泰緬邊境上的一大毒品集散地。小城只有一條主幹道,盡頭就是泰國與緬甸的界碑,穿過雄偉的泰方國門,走過一座跨度不足10米的石板橋,對面就是寒磣的緬甸國門了。這裡是緬甸的邊境要塞大其力市,我們把護照押在泰國一側的出境窗口,每人交500泰銖,就可以進入緬甸了。但是,我們的活動範圍只能在大其力市內,如果要去別的地方,還必須要去緬甸的出入境部門辦理一張特別通行證,上面會寫明能夠到達的城市,行動並不十分自由。“緬甸5000萬人口,據說至少有135個少數民族,甚至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武裝力量,政府軍的控制能力時好時差。”陪同我們前往的嚮導看上去更緊張,出發之前,他再三叮囑我們,到了大其力,切不可在大街上打聽瑙坎的下落,“大其力是他發家的地方,在這裡很受一些老百姓擁戴,耳目眾多”。
其實,即便是在毒品走私猖獗的泰國北部,要親眼看到毒品交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信在擔任總理期間曾發動過一場激烈的肅毒戰爭,逮捕了數萬名毒販,經此一役,販毒變得更加隱秘了。我們輾轉聯繫到一位曾經與毒販有過密切交往的人,但最後他還是不肯見面,只答應可以電話採訪,理由是“做這一行的人都是拿命在賭,見不得光”。
據宋唐局長介紹,緬甸進入泰國的毒品,陸路運輸的量要遠大於水路。清邁府、清萊府與緬甸交界的幾百公裡邊境線,海拔3000米左右的高山綿延不絕,雖然他信的鐵腕禁毒讓泰國基本消滅了罌粟種植,但長期以來在這裡活躍的販毒隊伍仍然存在。他們大多是緬甸山區的農民,用布袋背上乾糧和毒品,五六個人結伴,繞開山間的公路,在熱帶密林中徒步行進兩三天,到達泰國的邊境城市,交貨給前來接應的毒販。“一般每個人都會帶槍,遇到警察,首先是開槍攻擊,能殺過去就殺,殺不過去就棄毒逃跑。”上述知情人士介紹說。這伙數量龐大的運毒人群還有個專門的外號——“螞蟻部隊”,意思是指他們會像螞蟻搬家那樣,隱秘、有耐性。
兩座國門之間,石板橋下流淌的就是美塞河。與湄公河寬200多米的河面比起來,這條河真是小的可憐,水面只有五六米寬,兩岸的房屋密密麻麻,濃密的大樹彼此之間似乎觸手可及。一位當地人介紹,到了枯水期,有很多地方的水深只到膝蓋,“螞蟻部隊”可以直接蹚水過河,從緬甸進入泰國。可以說,幾乎就是一道不設防的屏障。只是,很多時候,危險並不是來自山巒和河道的阻隔,而是隨時會遭遇巡邏的軍警或劫貨的對手。阿祥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曾在美塞待過,他告訴我們,雖然現在報紙上也常見在河邊抓住毒販,但相比當年已經安靜太多。“那時候,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具屍體從河上漂過,隔兩天見不着都是奇蹟。”
大其力就是個嘈雜無比的邊貿小鎮。街道上滿是塵土,路邊的小店招牌,緬語、泰語、老撾語、漢語、英語,五花八門。相比一河之隔的米塞,這裡的市政建設要落後很多,市區的道路也是坑坑窪窪,全城都沒有幾棟像樣的建築。
大毒梟瑙坎,在這裡也只是個傳說。“我們知道他,可沒有人見過他。”問過幾個人,這是他們最一致的回答。即便是土生土長的米塞人,對大其力也有一種陌生的恐懼感,告誡我們:“不要在那過夜,不要隨便拍照,不要東問西問。”去之前我們就被囑咐了無數遍。可是,單從表面上看,這個像極了中國偏遠小縣城的地方,實在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後來,我們遇到了一位在這裡幫人看管賭場的雲南人阿寶,他也說當地的治安沒那麼糟糕,不過隨後又想了想,補充道:“只要你不去招惹他們。”
阿寶所說的他們,瑙坎肯定是名氣最大的一個。公開資料顯示,瑙坎是當年緬甸猛古地區毒梟孟撒拉的兒子。早年曾在“金三角”第一大毒梟坤沙手下擔任要職,上世紀90年代坤沙投降後,瑙坎開始單幹,並逐漸壯大,甚至上了美國、緬甸和中國的通緝名單。大其力被認為是瑙坎的大本營,在被緬政府軍控制之前,這裡曾是“金三角”地區毒品和賭場最猖狂的城市。
2006年1月,緬甸政府軍對瑙坎在大其力市的藏身處進行了突襲,查獲了大量冰毒、鴉片,以及150件武器,但瑙坎本人及親信卻離奇逃脫,事後有媒體猜測,他得到了當地軍警官員的幫助。據云南社科院長期關注“金三角”地區的研究員朱正明介紹,瑙坎這樣的毒梟,與當地軍隊、政府的關係,一直若即若離,“如果沒有地方政府和武裝的默許,他很難在一個地方做大”。後來有當地媒體報道,瑙坎還長期擁有一個官方頭銜,他是大其力北部小鎮紅累鎮民兵團的領導人。
紅累鎮就在大其力市郊,說是鎮,其實不過就是在道路兩旁有一排破舊的平房。陪同我們前去的阿寶介紹說,即便在政府軍控制的地方,像這樣的小鎮上也很可能擁有自己的武裝勢力。稀疏的平房之間,偶爾會有遠離道路的地方被鐵絲網圈起來,緊閉的鐵絲大門後面隱約能看到有來回走動的人影和大狗,即便是當地人,也極少能探知裡面的世界。
普遍一致的說法是,遭到政府軍掃蕩的瑙坎,後來選擇把地盤遷往湄公河上的孟喜島一帶水域,靠向過往船隻收取保護費為業。阿祥向我們描述,從2008年開始,這段距離“金三角”只有20公里的水域便成了船員們的恐懼之地,行船至此,經常會遭到武裝分子的攔截,他們往往會以檢查毒品為名登船,翻騰一遍之後,要麼順手帶走些啤酒之類,要麼就明確索要兩三千元的保護費。
相比進入緬甸,離開之後回泰國看上去更複雜一些,不僅要接受嚴格的安檢,還有可能被邊防警察盤查一番。“主要是檢查毒品,防止有人帶毒入境。”一位邊防警察向我們解釋道。2010年1月到9月,僅泰國就截獲了4400萬片冰毒藥片,老撾也沒收了2200萬片。面對緬甸毒品走私的抬頭,泰國聲稱要打響第二次“肅毒戰爭”,幾乎是一路堵截。在從米塞前往清邁的路上,200公里行程,我們至少接受了3個檢查站的盤查,扛着M16的士兵神情緊張,打着手電筒仔細檢查車廂。事後才明白,原來我們所乘坐的車子掛了曼谷的車牌,而從緬甸進入泰北地區的毒品,有一大半流向曼谷,並通過曼谷轉往世界各地。難怪雙向車道上,只在由北往南的一側設卡,而前往緬甸方向的一側則暢通無阻。有此背景,那天泰國軍警大規模出動,與武裝分子發生激烈交火,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米塞和大其力採訪,雖然尋找瑙坎的努力未果,但卻有了另外的收穫——不止一位當地老闆向我們提及湄公河畔的金木棉賭場。“這兩年金木棉的生意太火了,針對它的劫船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又有關聯。”在他們看來,金木棉是跟瑙坎同樣神秘的名字。
泰拳、酒吧、人妖、按摩構成了清邁的夜生活
班匡村村長布央(右)
案發後湄公河停航,貨運改為成本更高的陸路運輸
賭場與財富:老撾敦蓬
從湄公河泰國一側前往對岸的金木棉賭場,手續很簡單。只需要在旅遊碼頭旁邊的一個小櫃檯說一聲要去賭場,就可以免費上船了。8座的小快艇,用不了3分鐘就開到斜對岸的老撾海關。因為金木棉賭場所在的老撾“金三角”經濟特區,投資方是個中國老闆,中國人前往,只要是在特區範圍內活動,簽證手續並不嚴格,20泰銖也只是象徵性的費用,反倒是泰國人要繳納80泰銖的簽證費。負責簽證的老撾警察告訴我們,這個金色的海關大廳也是為了配合特區的設立於2007年修建的,在此之前,這裡還是一片原始雨林。
“金三角”經濟特區是老撾兩個國家級經濟特區之一,於2009年9月正式設立,當年11月,老撾政府正式對外宣布,任命中資民營企業香港金木棉集團董事長趙偉擔任特區最高行政長官,擁有特區規劃建設和政策制定權。除國防、外交和司法權外,實行高度自治。
這裡幾乎就是個翻版的中國三線城市的新興開發區。除了隨處可見的中文路牌和商店招牌以外,通用的貨幣是人民幣,入住酒店可以用中國身份證登記,酒店內的陳設,基本就是一國內三星級酒店的樣子,床頭柜上擺放了在泰國酒店幾乎看不到的煙灰缸。就連特區保安的制服,也是國內的式樣,袖章上用中文寫了“保安”二字。
夜幕降臨後,園區內的燈光開始亮起來,類似商業步行街的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霓虹閃爍的按摩店,衣着暴露的女子坐在門前招攬客人。金木棉集團的一位負責人告訴我們,在這裡,色情業和博彩業都是合法經營的。除了按摩店,這裡還有一家酒吧、兩家網吧、兩家錢莊和一家典當行,以及兩家小診所,門口玻璃上貼滿了各式墮胎和治療婦科病的廣告語。商業街後面有一農貿市場,旁邊是兩排小餐館。來此開飯館的一個重慶老闆告訴我們,自己在對岸的清盛縣城還有一家飯館,往常湄公河上跑船的船員們經常過來吃飯,由於他們大多來自雲貴川,口味吃起來更習慣。現在,航道關閉,船員都回了國,他的飯館生意也就冷清了很多。
園區裡有些冷清。金木棉集團的一位負責人介紹,湄公河血案發生後,來旅遊的人數就從高峰期的每天3000人銳減到現在的不足100人。影響更大的還有成本的提高,由於往常園區所需的建築材料和生活資料,多半來自國內,通過湄公河的貨船運到這裡,現在船停了,只能走公路,報關費和運費加起來,要比船運高出三倍。“園區有3000多員工,一車15噸的蔬菜只夠吃10天,以前用船不過四五千元,現在走公路要將近兩萬元。”
受影響更大的還有賭場的生意。如果說特區的外表看起來像簡陋的新興開發區,那麼湄公河邊那棟五層樓的龐大建築,則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金木棉賭場的主題建築設計成了一座皇冠,牆體外排列着8座大石像,都是類似愷撒大帝的模樣。過安檢,進門,一片金碧輝煌的色調頓時襲來,仿佛置身於宏偉的皇家城堡。無論是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台階,還是繡着紅黃色大牡丹花的厚地毯,以及頭頂上碩大無比的吊燈,都是一副金黃的富貴色,甚至連中庭的柱子都被用金箔紙包裹起來。二樓是一圈環形的貴賓房,門口亮燈的說明裡面有客人,今晚並不多。一樓大廳里,幾排老虎機在角落,中央是五六十張牌桌,看得出大部分賭客都是中國人。中間的連廊處,二樓樓梯口擺放了一座鍍金的愷撒坐像,另一個大廳略微小一些,集中的賭客則多來自緬甸和老撾。“中國人喜歡晚上來,泰國人喜歡白天來,但現在出事後,中國客人少了很多。”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我們。
中國賭客聚集的大廳內,百家樂是最普遍的玩法。看上去有不少老客,戴着耳機,面前放一個計算器,一邊下注還一邊忙活着通話和計算,熟悉賭場的一位人士告訴我們,這些大多是“殺手”,也就是代替老闆來下注的人,耳機那端,或是在國內遙控指揮的真正賭家。我們去的時候已是晚上22點鐘,還有十幾張牌桌空着,工作人員介紹說最大籌碼是10萬元人民幣,“以前這個時候早沒位子了”。
而較小的廳內,牌桌前則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老撾人和緬甸人,從穿着看,像是極普通的百姓。他們熱衷於玩一種叫“龍虎”的遊戲,看似簡單,只需下注給龍或虎,一比二的賠率,200泰銖起步,然後等待開牌比大小就是了。每次下注後,負責開牌的工作人員都會拖着長長的音調喊一嗓子:“龍——虎!”然後,輸贏瞬間揭曉。雖然理論上說這種玩法的輸贏比率對等,但玩過幾次的阿祥則告訴我們,玩到最後一定是輸多贏少。
手裡緊握的鈔票,一摞摞堆積的籌碼,時不時發出的尖叫和嘆息,讓這裡的財富流轉被無限放大。我們在一張玩“龍虎”的牌桌前觀察,短短15分鐘,賭場就有超過3萬泰銖的資金流進流出,最後進賬大約5000泰銖。這還只是最低廉的玩法,不到凌晨,鈔票已經填滿了牌桌下的兩個大抽屜。
與之相比,大其力的賭場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阿寶所看管的場子,開業已經有七八年,但不過只有8張台桌,擠在酒店二樓的一個小廳里,與金木棉的恢弘氣勢沒有任何可比性。阿寶介紹,即便大其力最有名的天堂賭場,也不過就三五十張牌桌而已,也不是金木棉的對手。“‘金三角’賭場以前都是小打小鬧,賭博在泰國和緬甸向來受歡迎。2000年之後,泰國政府打擊賭博,泰國一個大房地產商才在緬甸一側開了天堂賭場,聯合當地老闆,很快成為‘金三角’的王牌賭場。”一位熟悉當地賭業的泰國老闆告訴我們,“但是,最近兩年,金木棉勢不可擋,其他賭場很快就敗落了。”
有關此次中國船員被殺事件,在當地,尤其是泰國老闆當中,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是,金木棉的崛起打破了原有的財富格局,搶了緬甸賭場的生意,因為這些賭場背後都有毒梟的影子,所以,金木棉自然成為他們的眼中釘,這次中國船員出事也是一種報復行為。
這一說法目前很難求證。出事的“華平號”和“玉興8號”,以及船上的毒品與金木棉有沒有關聯,還沒有可茲證明的證據。不過,可以肯定的另一事實是,由於“金三角”經濟特區的建設和金木棉賭場的興起,這一地區在最近兩年內,船貿更加熱鬧,財富集聚,自然引起了不法武裝分子的覬覦。
金木棉方面否認與瑙坎武裝販毒團伙有過任何過節和直接接觸。有關金木棉老闆趙偉的信息,極其有限,公司負責人只是大概向我們介紹,趙偉是中國東北人,現在取得了澳門永久居民資格,長期在澳門等地參與賭場經營,也曾在中緬邊境開過賭場。2007年來“金三角”旅遊時,偶然發現了這個商機,很快與老撾當地政府簽下了99年的土地租約,全權負責這裡106平方公里的開發建設,老撾政府以國有土地入股公司收益的20%股份。
現在已經完成的建設,不過只有8平方公里,按照公司的規劃,將來還要建設機場、高爾夫球場等產業。從2007年至今,這裡的基礎設施投資已經高達5億元,其中建材有60%要靠從中國運來,所依賴的正是湄公河航運。公司組織了自己的船隊,擁有6艘大型貨船和一些負責運送客人的快艇。公司負責人告訴我們,由於這些船隻的註冊地都在老撾,所以不能直接開到雲南關累碼頭,而是負責在緬甸港口接貨,然後轉運到老撾。不過,也有未經證實的消息說,金木棉打着建材的幌子參與木材和石材走私,並由此引起了瑙坎集團的注意。
金木棉對當地財富生態的改變顯而易見。富麗堂皇的賭場如天外來客,突兀地立在湄公河邊。土地已經被全部徵用的班匡村是個有着400多年歷史的村子,村長布央告訴我們,祖輩都是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有人以在河上打魚為生。金木棉公司剛來的時候,村民們牴觸情緒強烈,但現在,只用了兩年的工夫,村里家家戶戶都拿到了幾十萬泰銖的土地補償款,基本都買了汽車,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到年底,整個村子就要告別茅草屋,搬到金木棉新建的一排排水泥房子裡去了,劇烈的變遷,正在衝擊着傳統的信仰,在村子的寺廟裡,我問一個15歲的小和尚,這兩年村子最大的變化是什麼,他想了想,不無惆悵地說:“以前都是很大很大的樹,現在則變成了賭場。”
傳言與推測,以及疑問
遼闊的湄公河現在安靜了很多,作為這條國際航線的終點站,小城清盛也恢復了久違的清閒。歷史上,這裡曾經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後來被緬甸入侵並統治了250年之久,直至當今的泰王朝始祖昭拍耶王打敗緬軍,才將清盛奪回。現在,城裡還保留了一些古代城牆的廢墟遺蹟。
早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由雲南景洪開往這裡的商船就零星出現,不過,那時候的船隻還都屬於國營航運公司。由於航道沒有整治,這條將近300公里的航線充滿了危險,暗礁林立,淺灘不斷,河道最窄的地方不足10米寬,貨船經過時,站在甲板上能夠伸手摸到兩側的峭壁。很早就在這條航線上跑船的阿祥記得,那時候,船長跑一趟船的報酬要遠遠高於公務員一月的工資。“只要能夠順利開到泰國,再平安開回去,一趟下來沒撞船,就是謝天謝地了。”2001年6月正式通航後,湄公河上的貨運,基本被來自中國的商船和船員所主導。按照雲南省的官方數據,截至2011年,湄公河國際航道的船隻共有130艘,其中110艘屬於中國。
清盛也在港口的帶動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馬納告訴我們,最直觀的就是生活成本的上漲,尤其是地皮的價格,10年前“泰國廚房”開業時,土地幾乎是白送的,現在卻漲到了300多萬泰銖。往常,每天都會有數千噸中國的水果、蔬菜抵達這個小港,回國的船上,則裝滿了泰國的橡膠、木材和乾果。但是現在,一切似乎都停下來了。人們把目光集中在案情的推測上,真兇是誰?為何下此毒手?在泰、緬、老三國採訪一周后,接受我們採訪的所有人,都在向我們推測。這種種傳言與推測,可以歸納為三個不同版本。可是,細究起來,每個版本又都有些難以自圓其說的疑點。
第一種說法,指向緬甸毒梟瑙坎。這也是目前較為主流的一種說法,尤其是泰國方面,我們採訪清萊府警察局長宋唐的時候,他似乎已經胸有成竹,聲稱“已經掌握了比較詳盡的證據”。
從目前掌握的案情看,的確有許多細節支持這一推測。比如,兩艘貨船被劫持的地點位於湄公河緬甸段的孟喜島水域,這一地點正是近年來中國船隻頻繁遭到洗劫的地方;從劫持的方式,如衝鋒鎗、武裝快艇逼停等手段看,也與前幾次的事件吻合。
只是,針對瑙坎劫船的目的,聯繫到後面的殘忍殺戮,就很難自圓其說了。如果是單純的運輸毒品,從毒販的慣常做法看,利用大型貨船運毒並無太多優勢,雖然便於隱藏,但到了碼頭如何安全過關卻是個棘手問題,清盛港已經有比較完備的一套海關檢疫機構。武裝分子最後棄毒而逃,也是個匪夷所思的選擇,難道真是因為槍戰的慌亂所逼嗎?如果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去捆綁、折磨、殘害13名中國船員,又怎會沒有時間帶走價格不菲的毒品?
這就引出了瑙坎所為的第二個目的,即毒品只是個幌子,意在報復中國人,尤其指向賭場新貴金木棉。
相信每個到過金木棉賭場的人,都會被它的富麗堂皇所震撼,陪同我們前去的泰語翻譯曾去過東南亞很多國家的賭場,但仍然被眼前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抬頭看,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攝像頭如滿天繁星,這絕不是個安寧之地。在金木棉的園區轉一圈就能看得出,雖然趙偉在接受採訪時描繪了一個宏大的藍圖,但僅從目前看,賭場才是這一項目的醉翁之意,也是整個園區中最為用心之作。聯繫到趙偉此人的不明來歷,當地一直有金木棉曾參與走私和販毒的傳言。正所謂黃賭毒一條龍,緬甸賭場有瑙坎的影子已是公開的秘密,他現在又以收取保護費為生,面對強勢崛起的金木棉,自然心生忌恨,更何況前幾次的劫船也大多指向金木棉。
看上去這一推測是最接近常理的一種。只是,尚需要完成最後關鍵一環,被劫的兩艘貨船以及船上毒品,到底與金木棉有什麼關係。就此詢問金木棉方面的人,自然是斷然否認。難道是瑙坎設局,故意報復並誣陷中國人嗎?因為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被查獲的毒品是已經過期的次品。當然,也有接受我們採訪的人大膽推測,說毒品本來就在船上,是某些船員為金木棉所收買,瑙坎團伙劫貨未果,遂殘忍殺人。但是,這一推測的可能性極小,常年操勞靠雙手吃飯的船員,怎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賭注?
綜合各種推斷,瑙坎所為,可能性極大,只是還有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細節。那就是,瑙坎本人已經多年未現真身,似乎成了一個飄忽不定的江湖傳說。瑙坎何在?也是完成這一推斷的前提。
第二種版本,指向泰國軍警。
在泰國採訪禁毒工作,最大的感受就是眾多力量混雜交織。我們第二次去清邁府的禁毒局時,終於在一位警官的耐心講解下有了大概的了解。國家層面的禁毒委員會,從政府的角度領導全國的禁毒工作,負責制定禁毒政策,指揮全國的禁毒行動。下設幾個大區,位於清邁府的第五區辦公室負責北部幾省的禁毒工作,任務最重。而具體執法的力量,至少有三支:一是各地的警察局,做一般性案件的審查;二是皇家警察總署專門下轄的禁毒局(簡稱PNSB),這是一支由警察總署直接垂直領導的精銳隊伍,負責重大案件的偵破工作,只在某些重要的省份設有分支,而且駐地和人數是嚴格保密的;三是軍隊,包括邊防部隊、上文提到的海軍湄公河支隊以及某些特種部隊,當然,遍布在北部山區的檢查站也在其內,他們大多屬於陸軍,在從美塞前往清邁的路上,一些大的檢查站旁邊都有固定的軍營,甚至配備了重型裝甲車。軍隊如此深入地介入禁毒工作,恐怕在全世界也不多見。有熟悉當地政治環境的人士向我們分析,泰國軍隊的力量一直比較強大,有時候立場並非與政府完全一致,將前總理他信趕下台的軍事政變就是一例。
或許正因為此,我們在泰國尋找當天行動指揮者的過程並不順利,似乎誰也說不清當天的行動架構。支持這一推斷的人給出的理由,是泰國軍警對毒販的零容忍,雖然媒體也曾爆出過軍警勾結毒販的醜聞,但總體而言,泰國的禁毒力量,尤其針對緬甸,大多時候並不手軟,直接開槍交火併不奇怪。
只是,亂戰之後,泰國軍警封鎖現場長達3個小時,事後又對交戰細節閃爍其詞,自然容易讓人產生聯想。比如,從後來屍體發現的地點看,拋屍地點位於交戰現場基本可以肯定,而且,貨船的靠岸方式表明是專業船員所為,說明交火的時候船上還有船員活着。是交火過程中,販毒武裝分子氣急敗壞殺人滅口嗎?那該是何等混亂緊張的過程!是交火之後,泰國軍警登船殺人嗎?光天化日之下,那又是何等膽大妄為的陰謀!支持這一推斷的人,往往只有原因揣測,後期的具體細節疑點重重。我們就此向馬納和宋唐都問起過,得到的回應幾乎一致,他們反問:“當天至少三支部隊在現場,如果真有陰謀,怎麼能保證一條心啊!”因此,這一推測的可靠性也大有疑問。
還有第三種版本,即各式各樣的政治陰謀論。這也是我們在“金三角”地區採訪一周過程中,所聽到的五花八門的猜測。美國中情局、泰國軍隊、緬甸政府軍、瑙坎武裝、佤邦等等,各方勢力交織,演繹出十幾種擺列組合。只是,真若上升到政治內部,又怎能上得了台面。陰謀論,當然可以裝下無限的可能,但對於我們認識這一極端案件,並無太直接的意義。
我們到清盛的當天傍晚,恰好遇到一隊警方調查人員在出事船隻上取證,他們是從外省抽調而來的技術偵察專家。“整個過程可能要持續很久。”一位警員謹慎地告訴我們。
停航,不僅僅影響了清盛,因為抵達清盛的水果也多半是南下運往曼谷,所以,這幾天就連曼谷的中國葡萄都貴了很多。甚至米塞和大其力的小商鋪里,老闆都在抱怨最近運費的上漲。除了毒品,這裡還混雜着無數看得見的財富和看不見的財富,“金三角”的亂局短期難解。就在發稿的前夕,公安部剛剛發布消息,確認了最後一名失蹤船員楊德毅的遺體身份。發生在湄公河上的這起離奇血案,或許是中國崛起所必經的代價。不管真相如何,最為惋惜的,當屬那13個常年在河上討生計的中國船員,請讓我們記住這些名字——黃勇、蔡方華、楊應東、李燕、王建軍、邱家海、楊德毅、王貴超、文代洪、何熙行、曾保成、楊植緯、陳國英。這些亡者,連同他們的家人和千千萬萬中國人,都在等待最後的真相。■
(實習生張冉對本文亦有貢獻,感謝阿匡、阿權的幫助)
2011年10月5日,“華平號”和“玉興8號”兩艘貨船在湄公河金三角水域遭劫持和襲擊 13名中國船員不幸遇害。事件發生後,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要求儘快查明案情,緝拿兇手,保護中國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中國外交部(微博)立即啟動應急機制,敦促泰方儘快查明情況。
2011年10月13日,外交部召見泰國 老撾及緬甸駐華使節提出緊急交涉。遇難船員家屬抵達泰國 認領親人遺體。
2011年10月14日,遇難船員遺體告別儀式舉行。我公安領航船帶領滯留泰國的28艘中國貨船啟程回國。
2011年10月23日,滯留泰國的全部中方船隻平安返回國內。國務委員、公安部部長孟建柱在雲南西雙版納召開會議,專題研究處理“10.5”我國貨船遇襲事件有關事宜,並專程乘船實地考察瀾滄江——湄公河流域航道情況。中國公安代表團抵達泰國展開調查。
2011年10月26日,中國公安代表團調查案發現場。
2011年10月28日,中國船員遇襲案件基本告破已鎖定 9名嫌疑人。
2011年10月29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與泰國總理英拉通電話。溫家寶要求泰方加緊審理此案,依法嚴懲兇手,希望中泰老緬四國協商建立聯合執法安全合作機制,共同維護湄公河航運秩序。
10月31日,中老緬泰湄公河流域執法安全合作會議在北京召開。中國國務委員、公安部部長孟建柱,泰國副總理哥威,老撾副總理兼國防部長隆再,緬甸內政部部長哥哥分別率團出席。
記者從公安部獲悉,在中老警方合作下,“金三角”特大武裝販毒集團首犯糯康4月25日在老撾被成功抓獲。經中、老、緬、泰四國警方聯合工作,現有證據證明,長期盤踞湄公河流域“金三角”地區的武裝販毒集團首犯糯康及其骨幹成員與泰國個別不法軍人勾結策劃、分工實施了造成13名中國船員在湄公河泰國水域被槍殺的10·5案件。10日上午,這位被 抓獲的“金三角”地區特大武裝販毒集團首犯糯康將由老撾依法移交中方。 隨着糯康特大武裝販毒集團的主要成員落網,湄公河慘案發生的一些細節也逐漸查明
經過半年多的縝密檢查,在老撾有關部門的協助下,專案組基本查明了105案件的案情,獲取了大量證據,並先後抓獲了糯康特大武裝販毒集團部分核心骨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