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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的搅局者――侯景的夹缝人生
在东魏、西魏、梁朝这三国鼎立的世界里,侯景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比起高欢没落官宦家族的出身,侯景的身世要卑贱得多――他唯一只记得父亲的名字,对祖父以上的历史一无所知。他还跛了一足,这似乎都注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要受人宰割。但事实却完全出人意料,这个跛子在少年之时就在乡里横行霸道,出道后更是让所有的人为之胆寒。与高敖曹、彭乐这些靠身体、力气扬名立万的人不同,他依靠的是他的智慧。
他在尔朱荣手下担任前锋,滏口之战时击败过不可一世的葛荣,从此威名大震;他在高欢手下时,打得英勇的贺拔胜狼狈难逃;他在河桥之战中还单独击败过西魏的大军,打得黑獭毫无还手之力。然而这一切的胜利都改变不了他替人卖命的命运――和他一同出道的高欢一直压着他。有高欢在,侯景也认了,甘心做他的小弟。可如今老天帮忙,高欢死了,换上高家那个膏粱子弟来继承家业了,而这小子曾指使人弹劾过侯景,欲置他于死地,侯景还能为他卖命吗?即便侯景继续愿意效劳,可高澄也容忍不了他,一旦羽翼丰满,侯景依然避免不了狗烹弓藏的命运?
心里要反,也不得不反,是侯景此时的窘境。
不过要造反,总的先算算成本。对侯景来说,造反的代价是巨大的,他的妻儿老小全被扣押在邺城。不管成功与否,这几十口人的人头落地是避免不了的。更重要的是,即便面对高澄,侯景的胜算并不大。侯景手下有十万人,还有河南十三州,可一旦反了,士兵肯定要先跑掉一半。因为这些士兵的家属几乎全集中于邺城和晋阳,打起仗来必定三心二意。
不反,只能坐以待毙,一狱吏足以解决自己;可反了,还是有点希望。至此,侯景心意已决――至于家人生死,听天由命吧。
侯景之所以敢反,是因为天下三分,他拥有巨大的斡旋空间。只要他倒向任何一家,都会让东魏心惊胆战。他要是投奔宇文泰,西魏唾手能得河南之地,一旦时机得当,攻打邺城也是迟早之事;而他要是投奔梁朝,梁朝也能将势力巩固到黄河南岸,东魏的形势也将岌岌可危。而高澄似乎也料到了这可怕的未来,年轻的他竟然胆小地要杀崔暹以谢侯景,朝中的鲜卑权贵也煽风点火,纷纷指责正是崔暹的乱咬乱啃逼反了侯景。幸赖陈元康以汉景帝的晁错之事相喻,才让高澄痛下决心,决定铲除侯景。
背离了高家,侯景自然得寻找新的东家。西魏和梁朝不相上下,都是好的买主,对侯景来说,都得好好掂量。
西魏跟高家是仇敌,当然会张着臂膀欢迎自己,派军增援是必定的。可宇文泰是何等狡诈之人,不好糊弄,一不小心,自己这点家底会全给他吞了。这东家心诚,但心也凶,得提防着。
梁朝跟高家和好了十年之久,你来我往,表面上一直客客气气,似乎不该为了自己和高家翻脸。可人老了,总会越来越贪,河南之地这么大一块肥肉,萧老头会不眼馋?十万人马、千里江山和十年虚伪的友谊相比,孰重孰轻,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比起宇文泰来,这萧衍老头好糊弄得多:而梁朝朝中掌权的朱异又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诱之以利,必会劝萧老头来帮忙。萧老头要是来帮忙,自己从中渔利的机会大得多。
两家都适当,这看似是个两难的选择,可侯景却毫不犯难,他选择了一女二嫁的计策:他先派人西入关中请求援军,然后又立即南下入梁说讲。这正是侯景的奸猾所在,只要把所有的势力都搅和进来,他浑水摸鱼的机会就大得多。到时,这三家反目成仇,扭成一团,他倒可以坐山观虎斗了。不甘居于高澄之下,他难道愿为宇文泰、萧衍卖命吗?
西魏的反应很快,加封侯景为太傅、上谷公,但没有出兵。因为宇文泰吃过侯景的大亏,当然得谨慎一些,先得观察一番。
而梁朝的反应要复杂很多。虽然侯景的使者吹牛的本事不错,说是河南之地已尽归侯景所有,继而掌控宋齐之地也将易同反掌。但诱饵虽然鲜美,却没有勾起梁朝群臣的馋虫,反而遭到了他们的极力反对。反对的原因在于:他们脑子清醒,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他们不愿打仗,因为打仗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在梁武帝宽松的治国政策下,梁朝境内的民脂民膏就够他们搜刮了,何苦劳师动众地跑到北方去?
而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们确实不会打仗。常识告诉我们,那些连见到马都吓得半死的人是不会喜欢上战场的。当然他们还是说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得和东魏继续保持伟大的友谊,犯不着为了侯景和高家翻脸。
然而还是有一个人心动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位――萧衍。“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的话打动了他,天下一统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怎能让它擦肩而过? 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但面对群臣的一致反对,他只得意味深长说了 “机会难得”四个字。但无人领会他的微言大义。
萧衍下朝后,对侯景之事思虑再三,心里既割舍不下这块肥肉,又害怕战端一起,举国深陷泥塘,难以自拔。面对他的自言自语,权臣朱异嗅出了他的心思,立即建言:“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容纳),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朱异,我们先得记住这个名字。他虽是梁武帝的红人,最大的权臣,可这家伙好像天生是为侯景生的,每一次愚蠢的举动总是给侯景带来惊喜。除了朱异的恭维,让萧衍下定决心的还源自他自己的一个梦。两个月前,他做了个梦,梦见中原一带有敌境官员献地来降,当时还为这梦举朝欢庆了一番。今天,梦想成真了,侯景果然来了,而且更神奇的是:侯景决定投奔梁朝的那天,刚好是梁武帝做梦的日子吻合。
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当然不能违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了:接纳侯景,出兵东魏!
当年元颢孤身一人来奔,萧衍都派兵护送,结果还占了洛阳;如今的侯景可是拿着千里土地、数万军队来的,局面要好的多。而且,北魏已一分为二,实力大大削弱,北伐更应胜券在握。然而,萧衍错了,时过境迁,南北实力的变化已超出了他的估计。在这十几年的光阴中,南朝人在繁华中变得更加堕落、糜烂,而他们的敌人――当年不堪一击的北朝鲜卑族,却在战争的狼烟中变得更加凶猛、彪悍。当南朝人变得更像羊的时候,他们又重新变回了狼。白袍军能取得昙花一现的战绩,全是因为有陈庆之这样的军事天才;可如今,梁朝举国上下还能找到一个能带兵打仗的良将吗?没有,一个也没有。
对梁武帝而言,这次北伐的确是一生中最好的时机。,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还是把机会浪费地好。因为在战事上,对于一个没有能力的人而言,机会往往也是最大的灾难。而显而易见,萧衍没有这种能力。这回,我们得交代一下萧衍的年龄,八十三,非常恐怖的一个数字。
这样的高龄,能活着在宫廷里伺候花花草草,已让人心惊胆战他的身体了。而如今却还要开疆拓土,决胜千里之外,过于勉强了。 人老之时,戒之在得,对于此理,通晓儒家经典的萧衍肯定烂熟于胸。但他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含义时,却已深陷四面楚歌的绝境了――一切都悔之已晚。在做了如此可怕的一个决定之后,梁武帝并没有忙着细细筹划,而是再次去了同泰寺舍身,把自己卖出了天价――与十年前陈庆之北伐时如出一辙。
下决心开仗,是源于自己的一个梦;下决心打仗后,又忙着替寺院筹钱。军国大事在这个垂暮之年的老头里已如同儿戏,这也意味着南方的四十年繁华即将和这老头一同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相比起西魏加封的上谷公,萧衍的出手要阔绰得多,直接封侯景为河南王。高澄为笼络人心,也是大肆赏赐群臣。这回,他没有忘记高欢的遗言,慕容绍宗也被加封为尚书左仆射。而且,高澄的动作很快――韩轨的兵马将侯景逼到了颍川。一看大敌在前,而西魏又毫无动静,侯景终于拿出了点实货,把东荆、长社等四城割给了西魏,表示了极大的诚意。如此一来,宇文泰也嘴馋了,舍不得这块肥肉,派了李弼、赵贵赶赴颍川援救侯景。
侯景怕“一女二嫁”的伎俩被萧衍识破,便立即派人向萧衍解释:割让四城是迫于无奈的自救之举,只是在利用宇文泰而已,希望老大不要误会。但萧衍远比侯景想象的还要善良、宽大,面对侯景貌似惶恐不安的解释,他说出了“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的宽慰之语,表扬侯景自我做主的举动很合适。面对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老头,看来侯景要是不玩弄都对不起自己的智慧了。
在侯景这块肥肉的勾引下,东魏、西魏、梁朝三国兵马都汇集在颍川周围,四方之人都各怀鬼胎。东魏的军队一看西魏的兵马到了,连忙撤回邺城。东魏的意图很明显,让梁朝和西魏先斗起来,再坐收渔翁之利。当然,更重要的在于高澄立足未闻,不想立即卷入战争的漩涡。
然而西魏的李弼等人也洞若观火,见梁朝援军已到,也撤回了长安。西魏还未从河桥之败的伤痛中完全复苏,在侯景还是三心二意的情况下,他们不愿立即和梁朝交恶,让东魏捡到便宜。唯一剩下的是老实厚道的南方人,他们驻扎了下来。
戏还没开场,演员全散了,侯景当然不甘心:天下不乱,他就没机会。他可不愿就这么让萧老头捞个大便宜。结果,在没有东魏军队威逼的情势下,他再次请宇文泰出兵相救。宇文泰当然舍不得河南之地,可又不得不提防侯景。在大臣的建议下,宇文泰做了个很绝的决定。他回复侯景:出兵可以,但你要到长安来。
没了地盘和军队,我侯景还玩什么吗?看到宇文泰比自己还阴险,侯景便原形毕露,告诉宇文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指宇文泰)!”话说得很直白,高澄我都不看在眼里,怎能在你宇文泰手下混饭吃呢?在西魏、梁朝兜兜转转一圈以后,侯景终于认定了萧衍作为自己的长期合作伙伴――太容易欺诈了。
在寺院当了37天和尚的萧衍并没有变得更加慈善,他不顾自己的高龄,和东魏撕破了脸皮,在八月下诏大举进攻东魏:以侄子萧渊明为主帅,进攻东魏的重镇徐州,和侯景相互接应。虽然十来年已没打过硬仗,但梁朝士兵基本的战斗力还是有的,在单打独斗上吃不了多大的亏。可有一点很让人绝望,梁朝几乎没有会打仗的将领,因为掌控军队的都是宗室的膏梁子弟――不是萧衍的儿子,便是他的孙子、侄子。说起全能,在古往今来的帝王中,萧衍算得上数一数二。他未到不惑之年便轻易夺了南齐政权,当了开国皇帝。在他执政期间,和北魏对峙,也是旗鼓相当,未落过下风,可见其武功非同一般。儒释道三家他无所不通,诗歌、棋艺、音乐各艺也是极为精湛,比清朝那个自命不凡的“十全老人”要强多了。
可和这位模范、全能的长辈比起来,萧家的子弟们却一代不如一代。舞文弄墨多少会一点,不然在上流社会就混不下去了,但对军事上的运筹帷幄他们却一窍不通。但萧衍很固执,尽管明知道家族子弟无能,他还是千方百计要送他们带领军队打仗。萧衍这么做,有他的苦衷。
这原因跟萧衍的发家有关。我们知道南朝是个政权更迭频繁的时代,这表现有二:王朝更迭不断,光这一百多年的时间就换了四个王朝――宋(刘裕)、齐(萧道成)、梁(萧衍)、陈(陈霸先)。起先是刘裕逼着东晋王朝禅位,最后还将司马家杀得片甲不留。一甲子轮回,刘家王朝也到了穷途末路,萧道成登了基,结果刘家子弟也所剩无几。而齐朝更为短命,二十来年功夫,家业终于败光,担任雍州刺史的萧衍捡了大便宜,势如破竹攻入建业,杀了东昏侯萧宝融,开创了自己的梁王朝。
除了大将篡夺皇权外,王朝内部手足之间的残杀其实更为惨烈,犹以宋、齐王朝为甚。如齐明帝萧鸾由于夺位不正,便将自己叔叔齐高帝萧道成、堂兄齐武帝萧赜的子孙全部杀光。正是宋齐两朝父子、兄弟、叔侄之间的杀戮接连不断,王室力量耗尽,才让外人捡了便宜。而萧衍正是捡了这个大便宜的人,所以他得千方百计防着出现下一个捡便宜的人。
他当初能从南齐轻松抢得政权,根源在于南齐皇族自相猜忌。南齐从萧道成开始有一个古怪的制度:诸王虽遍布各地,但毫无实权,更别说染指军权了,真正掌权的人叫典签。典签监视着诸王的一举一动,以至于最后到了“生杀予夺”的地步。比如,有个王子馋了,想开次荤,要吃熊掌,吩咐了下去。厨师却不敢给,回答:典签大人不在,没他点头不行。
所以权臣萧鸾夺权易如反掌,不需自己动手,因为在外的王室都被典签杀了。而这一幕,当时还是南齐臣子的萧衍都看得一清二楚。在萧衍起家之时,典签制度在齐朝已有所弱化。但殷鉴不远,这危害,身为继承者的萧衍却一直记在心里。
为保江山万代,萧衍自然也是将子弟分封各地,而且是军、政、财全都掌控。宗室藩王权力之大,南朝历代以梁为最。古往今来的帝王中,要是评一个“最慈爱的长辈”奖,非萧衍莫属,无人能及。但萧家子弟的回报却让人瞠目结舌。
506年,萧衍称帝的第6个年头,他让弟弟萧宏率军去攻打北魏。当时梁军器械精新,军容极盛,把北魏人吓得够呛――百年未见的大场面啊。可两军还未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回,老天爷在夜里便下了场大雨,梁朝军队稍有点骚动。结果身为主帅的萧宏不但不去安抚士兵,竟然半夜就带领数骑逃回江南。第二天,将士们一看主帅没了,马上崩溃。数万军队被北魏杀得血流成河,毁于一旦,。
534年,萧衍让自己的儿子萧综带军北上,结果与上次如出一辙。第二天,将士们又发现主帅没了,原来萧综半夜跑到敌军那里去了。梁朝军队几乎又是全军覆没。如此一来,梁朝的士兵最担心的不是敌人来进攻,而是担忧自己的主帅玩失踪。
梁朝军队两次最大的失败都跟皇室子弟的无能有关,但吃了这么大的亏,且每次的损兵折将都数以万计,可萧衍还是不肯放弃对亲人的爱意。胜败可以不论,伤亡可以不顾,但这条金科玉律不能变:主帅一定得是萧家的子弟。萧家子弟打仗的本领差,但立功的心思却一直很强,不管会打仗的,还是不会打仗的,对这回的北伐机会都觊觎三分,抢着报名。看报名的人太多,萧衍也下了点功夫,精挑细选了一番,定了侄子萧渊明当主帅。
侯景见梁朝动了真格,派了大军来救,顿时底气足了很多。而更大的底气,来自于侯景对东魏将领的了解。这些和他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虽各为其主,成为了不共戴天的敌人,但他们的那点能耐,侯景一清二楚。即便如彭乐、高敖曹这些英勇无敌的将领,在侯景眼里,却和只会狂奔的野兽毫无区别――不会用脑。所以别的将领更不在话下。
最早来挑战侯景的是武卫将军元柱,他率领数万军队,昼夜兼程而来。但老天爷丝毫不同情的他的车马劳顿,他被侯景打得大败而归。
紧接着,是仪同三司韩轨带兵来了。韩轨也是位足智多谋的老将,在东西魏的大战中经常露脸。可侯景听了他来讨伐自己,非常鄙夷得说了一句:“只会啃猪肠的家伙有何作为?”
不过韩轨只算得高澄送给侯景的开胃汤,后面的大都督高岳率领的十万大军才算得上主菜。高岳是高欢的从兄弟,当年高欢能在韩陵之战转败为胜,高岳出了不少力。不过,侯景依然轻描淡写:“兵精人凡。”一句话,东魏全军上下,没一个他看得上眼的。
然而,最终他却听到了一个让他胆寒的名字:慕容绍宗。来征讨他的竟然是慕容绍宗!虽然他只是作为大都督高岳的副手。说起这位慕容绍宗,侯景不只认识,而且知根知底――侯景的兵法都是从慕容绍宗处学来的。一句话,如果没有当年慕容绍宗的悉心指导,侯景有可能还是个只会拿着砍刀乱砍的小混混而已,而对战场上的运筹帷幄一窍不通。作为尔朱家的降将,这十来年,慕容绍宗的日子算得上平淡无奇。他虽拥有满腹的军事才华,可高欢却视而不见,一直闲置着他。偶尔让他干干剿匪、平叛这些小事,但军国大事从未让他插手过,官职也止于刺史之职。可如今,在侯景起兵的关键时刻,他却作为秘密武器,突然冒出来了。
一向狂妄无比的侯景终于慌了,叩着马鞍深深地吸了口凉气:谁教鲜卑儿(指高澄)派遣绍宗来?若是如此,高王一定未死!”高欢虽死,犹留有后手以制侯景,真是死高欢吓着了活侯景!斋
慕容绍宗是慕容皇族之后。在五胡十六国时代,慕容家族是最呼风唤雨的一个家族。如今祖先的先业虽已沉寂,但这位慕容家的后人依然还有着建功立业的志向。自从尔朱兆败后,慕容绍宗几乎沉寂了十年,如今终于熬到头了。要不是陈元康收了自己的贿赂,在高澄面前再三美言,可能连这次机会都不会有。时不我待,慕容绍宗不会再错过!侯景虽然是他的徒弟,但却远比他狡猾、聪明。因为当初时隔不久,便是反过来慕容绍宗向侯景请教了。而且,这十来年的征战已经让侯景更加成熟,而慕容绍宗却从未有过独当一面的机会。
侯景虽然难对付,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目前的燃眉之急是要先解彭城之围,然而彭城的形势很不乐观。
梁武帝萧衍虽上了年纪,但对战事还是了如指掌。彭城一带刚好有泗水经过,水源充足。他便命萧渊明立起堰坝,截断泗水,待蓄到一定量时,再开闸放水,水淹彭城。萧渊明在侍中羊侃的帮助下,的确这么做了。
眼看蓄水完毕,马上可以上演“水漫金山”的好戏了,萧渊明却犯傻了,他对羊侃水攻的建议置之不理。当别的将领来找他咨询军事时,他也狗屁不懂,只会说四个字“临时制宜”来搪塞,说得这些将领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梁军获胜最佳的良机在这位中国式衙内将领的手下溜走了
作为副将的羊侃还不想放弃,他要趁东魏军队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之时,先挫其锐气。但让羊侃疯狂的事再次发生了,萧渊明拒绝了。第二日,羊侃试图再努力一次,又劝,萧渊明还是置之不理――真不知道这位爷是来干嘛的?羊侃终于绝望了,心如死灰,忙将部队移到堰坝一带,以求自保。
见梁军毫无动静,慕容绍宗休整完毕,便立马率领步骑万人攻击梁军的一处阵营。在北方这种大平原上,东魏军队的骑兵最容易发挥他们的优势。而大敌来临时,身为主帅的萧渊明却喝醉了,如同烂泥,一醉不起――这位爷还是萧衍精挑细选出来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梁军的主将如此无能,其他将领也是贪生怕死之徒。比起萧渊明的如同烂泥,他的将领也是呆若木鸡,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阵营被攻,无人敢去营救。谯州刺史赵伯超更是未雨绸缪、目光长远,料定梁军必败。他对自己的手下讲:“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这位脓包将军的手下和他也是一路货色,异口同声地回答:“善!”
结果,一箭未发,好几千人的队伍就这么不打招呼地先行撤走了,梁军纪律的涣散可见一斑。这样的逃跑场面,对于赵伯超来说可能是第一次,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羊侃另立营寨了,赵伯超撤了,但梁军的战斗力还是可怕地惊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是条汉子,东魏军虽矢下如雨,他却率孤军对战,竟也斩首两百而回。至此,梁军终于爆发出了可怕的能量,打得东魏军狂逃。一看胜了,喝得烂醉的萧渊明脑子更加混了,也不研究敌情,下令全军乘胜追击。他忘记了侯景的忠告,“逐北(追敌)不过二里”――侯景明白慕容绍宗用兵及其狡猾,很可能佯败设下陷阱诱敌。
离奇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埋伏的少部东魏军队从边上杀了出来,原先溃败而逃的东魏主力也突然杀了个回马枪,重新掉转屁股和梁军拼命了。
中计了――梁军傻住了,刚才逃得比兔子还快的鲜卑人怎么杀回来了?结果首尾难顾,全军溃败。这次的离奇转折,缘于慕容绍宗的计谋。慕容绍宗看到梁军的战斗力很强,担心自己的军队一时抵挡不住,引起溃逃,便提早给士兵做好了宣传工作:“我当阳退,引诱吴儿向前,尔等从背后进攻。”结果情势如绍宗所料,梁军的攻势实在太猛,东魏军队真的败了。但伏兵一出后,东魏的主力都对慕容绍宗的话信以为真,把自己的溃败当成了战术的撤退,结果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地打了个大胜仗。
此战,与萧宏、萧综的两次大规模征讨如初一辙,梁军又是伤亡殆尽。唯一只有羊侃全军而还;上一次彭城大战时,全身而退的只有陈庆之。此回更为可怜的是,连主帅萧渊明也被东魏俘虏――这家伙战死了倒好,梁朝或许还能躲过下一次的劫难。
梁武帝终于再次尝到了苦头。听闻败讯后,这个八十来岁的老头惊恐地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年过八旬的他已经禁受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更何况这种全军败亡的噩耗了。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他好不容易坐稳了,先见之明地叹了一口气:“吾得无复为晋家乎?”司马家败亡的老路,的确离萧家不远了。不过,司马家败了,还能从中原躲到南方;而身在建业的萧衍还有退路吗?
和萧衍同样具有长远眼光的还有东魏的杜弼,这位老先生奉旨写了篇檄文,言辞犀利,将萧衍骂得狗血喷头。在这篇漂亮的檄文里,杜弼对南朝和萧衍一家下了很多恶咒,可最后竟一一实现。
“荆棘生于建业之宫,糜鹿游于姑苏之馆”,两年后,这檄文里的凄惨一幕便真的上演了,且更为悲惨。
战场上,将领忽悠士兵是常有的事,比如曹操的望梅止渴虽是虚构,但绝对是忽悠的经典案例。不过,像慕容绍宗这样的忽悠高手,古往今来,却是少见。明明败得一塌糊涂,结果愣能把溃败忽悠成战略撤退,让士兵信以为真,最后还打了个大胜仗。碰上这样的对手,人精侯景当然也是闻之色变。
击溃梁朝军队后,慕容绍宗继续率军长驱而来。此时的侯景已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他原本打算在东魏、西魏、梁三国混杂的情况下,趁乱坐收渔翁之利,自己另立山头的。即便最坏的打算,也是能保住河南这块地盘。但对手的奸猾和盟友的无能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是宇文泰的狡诈奸猾超乎了他的想象。本想诱骗宇文泰出兵,可结果西魏将领也个个人精,王思政不费一兵一卒,趁火打劫,把自己原有的七州、十二镇全占了,害得自己只能南退,只剩下块巴掌大的根据地。
二是高澄的少年老成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鲜卑小儿在父丧之后,不但迅速稳定了朝政,让勋贵故旧唯其马首是瞻,毫无二心,还玩弄东魏皇帝于股掌之上,实在让人不能小觑。而他下出慕容绍宗的这步棋更让自己脊背发凉。
三是远道而来的梁军的无能更让侯景所料不及。碰上萧衍这么个糟老头,也是倒霉。这十万军队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纯粹是让慕容绍宗来练手的,竟然一日溃败。看来大难之时还是只得依靠自己。
无奈之下,侯景只能继续向南边的涡阳退却,此时马尚有数千匹,士卒四万人。趁胜追击的慕容绍宗却紧追不舍,旌旗招展,锣鼓喧天。侯景得探探慕容绍宗的口风,派了个使者前去询问: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意思很明白,到底是想斩尽杀绝呢,还是赶到边界就算了?
慕容绍宗回答得很斩钉截铁:“欲与公决胜负。”无路可退,侯景只得决意死战。此两人皆知根知底,对决时更加小心翼翼。侯景先选择了偷袭,但这次没有得逞。因为慕容绍宗知道侯景狡诈多端,经常采取偷袭之术,早已小心防备。偷袭不成,侯景又再生一计,命手下皆身穿短甲,手执短刀,杀入绍宗军营。
战场上,按我们常理,明显是谁的枪长,谁的盔甲厚,才占着优势。你可以捅人家,人家愣是打不着你;即便捅着了,只要盔甲厚,也捅不死。侯景让自己的手下如此“清凉”装扮,难道是在飞蛾扑火?其实,这正是侯景的过人之处。侯景的马匹少,硬拼硬打,横冲直撞,绝不是慕容绍宗对手。只有运用巧计,他才有取胜的希望。让我们再回想一下当年尔朱荣攻垮葛荣的二十万大军的景――刀剑全部入鞘,用的只是木棒,结果大胜。而那时,侯景恰巧是前锋,这种战术他早已得心应手――只要引起敌军骚乱,自己就有机可乘。
侯景的士兵杀入敌阵后,并不找着人头砍,而是低着头专门和马腿、人足过不去。这一来,东魏士兵果然一片混乱,被砍得乱七八糟,剩下一大堆腿、足。连慕容绍宗也未能幸免,从马上摔了下来,和手下慌忙逃往谯城。
侯景出奇兵大胜。慕容绍宗自然不敢轻易出兵了,而这时又来了个年轻人率兵杀到涡水北岸。对侯景来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也是个熟人。
来的正是斛律光,斛律金的次子,在辈份上是侯景的晚辈。此时的斛律光还是个愣头青,还没有那种“每临大事有静气”的气魄。慕容绍宗大败后,权威受到了手下的挑战。由于他以前一直默默无闻,一下子成了主帅,底下人本就窃窃私语;此回遭了大败,更是遭人说三道四。斛律光便是最不满的一个。在他眼里,慕容绍宗便是草包一个,竟然会输给侯景。这位冲动的手下,也不怕以下犯上,一个劲指责慕容绍宗无能。慕容绍宗只得小心解释:“吾战多矣,未见如景之难克者也。君辈试犯之!”你们说我无能,自己试试去。话虽如此,慕容绍宗怕他过于冲动,中了侯景奸计,便再三叮嘱:“勿渡涡水。”斛律光率军来到涡水北岸,与侯景对阵。
侯景见来了个斛律光这位后辈,又见他小心翼翼地在对岸排兵布阵,隔河乱射,却不敢渡河决战,心中便明白了三分。侯景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他,一句话便说得斛律光哑口无言:“汝岂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教汝也。”你小子几斤几两,我都清楚。斛律光愣住了:这个侯景太可怕了。
但更可怕的一幕还在后面。由于斛律光对自己很不尊重,一上来就是一阵乱箭,侯景便要继续教训这晚辈。斛律光不是很看重自己的箭法吗,那我就让他在这上面吃点苦头,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箭手。侯景招招手,找来了手下田迁。田迁是个神箭手,这家伙隔河竟一箭射中斛律光的座骑――马被穿胸倒地。
斛律光惊恐万分,忙换了马躲入树后。但田迁的箭再一次无情穿透了他的马,如同长了眼一般。斛律光只得退隐军中。战斗便开始了,毫无疑问的是,东魏军又大败。斛律光是幸运的,他逃回了谯城;而和他同样对侯景不服的张恃显则被生擒了,尔后又被放回。
斛律光的幸运其实来自侯景的宽容,他本来可以让田迁轻而易举地射死这位年轻人。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原因在于:对侯景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命,他不愿结怨太多。其实,但更深沉的原因是,这是侯景在示威,他要让东魏军队胆寒:我侯景可以轻松地打败你们,但我不愿和你们结怨,你们就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相比起斛律光的冲动,同样年轻的段韶却要机智得多,他没有选择猛攻猛打。他观察地形后,占据了涡水的上风口,趁着天干物燥,在两岸都放起火来。火势立即向着侯景的部队蔓延,身在枯草中的侯景似乎无路可去。但侯景的机智还是超出了段韶的意料:他忙率领骑兵趟入水中,等马全身湿透后又立即回踩到枯草上,将草弄湿。结果,火势至此,便不再复燃。
在侯景这位老前辈面前,斛律光和段韶都牛刀小试了一把,虽收效不大,但都学到了东西。正是这种点点滴滴的积累,让他们后来都成为了护卫北齐的钢铁长城,和兰陵王高长恭一起并称为三大名将。
当一切努力都毫无作用的时候,慕容绍宗便选择了等待。虽然他赢不了侯景,但却可以拖死他。而这的确是侯景最大的劣势――当冬去春来的时候,他没有军粮了。而本该给他运送粮食的盟友――梁朝军队也没有提供一丝一毫的帮助。而侯景的手下,之所以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在于他们相信了侯景的一句鬼话:“汝辈家属,已被高澄所杀。”家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大伙便索性造反到底。
侯景说谎的本领虽已到天衣无缝的境界,然而时间和饥饿却是谎言最大的敌人。时间一长,各路的消息便自然来了,很多人都隐约听到家人尚在的音信。裂缝开始在侯景的队伍中蔓延。饥饿又使这裂缝更加扩大。心里开始动摇,肚子又在折磨,一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当然选择了逃跑――很多人开了小差跑回东魏的怀抱,那里好歹有饭吃。
慢慢的,慕容绍宗觉得火候够了:侯景队伍的人心已到了涣散的时候,决战时刻终于到了。他率领五千铁骑进攻侯景。此战一败,侯景便一无所有了。他只得再次激励他的将士――你们家属已被高澄所杀,你们毫无退路。然而慕容绍宗的表演却让侯景的努力付之东流。这位东魏的主将,突然在阵营上散开长发,指着北斗发誓:“汝辈家属皆为平安。若来归降,官爵如故。”
这句话,让侯景的士兵彻底崩溃了。本是铁了心跟着侯景混的,现在家里老小都在,跑到南边都不知是死是活。如今朝廷已网开一面,回去依然能吃香喝辣的,何必跟着侯景自寻死路呢?
北人留恋故土的一幕在羊侃身上也发生过。羊家本是南朝泰山一代的望族,但山东之地在宋时却被北魏占领了。虽成了拓跋族的臣子,但羊家却保持着苏武示的爱国情节,一直梦想着回到南朝。后来羊侃成了北魏的刺史,为了实现父亲“人生安可久淹异域,汝等可归奉东朝”的遗愿,趁着北魏末年的混乱要迁回南朝。他手下的士兵非常忠心于他,在遭受北魏数十万军队围攻的情况下,一直为羊侃浴血奋战,毫不惜命。但杀出重围后,令羊侃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越临近边界,士卒的哭声便变得越大。原来,他们虽可以为羊侃牺牲生命,但却不能为他离开故土。羊侃只得拜别这一万士卒南投。
比起羊侃来,侯景的士兵便更加三心二意。 慕容绍宗话语一毕,侯景的手下便排山倒海地向北跑去,争着趟到涡水里,生怕慕容绍宗变卦――涡水竟为之不流。战斗没开打,便就结束了。侯景只得逃向南方。这位专制河南十数年,手握雄兵十万的将军,被慕容绍宗打得只剩下了八百人。
此时的侯景,最大的愿望也只是到梁朝做个“寓公”。从梁武帝招待羊侃、贺拔胜的旧况来看,侯景过一个幸福的晚年应还是能得到保障的。当初他选择了梁武帝,的确是看中了他的昏庸老迈和善良,取而代之的野心肯定是有的。可此一时,彼一时,他却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了:自己再怎么有能耐,毕竟只有区区的八百人,能撼动梁朝固若磐石的根基吗?而当年陈庆之创造北伐的奇迹,起码还带了七千人。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侯景却真的靠这八百人起家,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南之地掀起了滔天的巨浪,过了一把当皇帝的瘾,给梁朝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宫阙成土,士族无存,三吴之地尸横遍野,几乎寸草不生。繁华强大的梁朝在他手中变得摇摇欲坠,由盛转弱,成为三足鼎立中最弱的一国,最终被陈霸先取而代之。而梁朝的失败,便也意味着南朝的失败,注定着南北统一的即将到来。
说起侯景,不得不提起陈庆之。虽然同样传奇,但陈庆之的闪电战给人带来的是一种目不暇接的美感,而侯景这位跛子起家的故事却沾满了血腥。 重温这段历史是沉重的,但我不得不带领大家再回到那个血腥的年代,因为在那残酷的史实之后还隐藏着今天依然需要我们警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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