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里子：秦失其鹿（11）

     当时饮茶之道刚从巴蜀传来中土不久，茶叶价格高昂，非家财万贯如吕不韦之流，罕能染指。吕不韦当真当心茶凉了可惜？非也。把话说到半截停下来，只是想察看一下赵子异是否是值得下注的对象。赵子异没有聪明的名声在外，这并不令吕不韦担忧。太聪明了，难以驾驭，反倒不是上乘的货色。货色？不错。在吕不韦眼中，一切都是货，货物是货，人物也是货。不过，赵子异也不能太傻。太傻，则无论投下多少资本，只能如同打水漂，有去无回。有去无回的买卖，吕不韦绝不为。不太傻的标准定在哪儿？如果赵子异不能自己琢磨出吕不韦没说出口的那下半句话，喝完茶，吕不韦就会起身送客，从此在其心中不会再有赵子异这么个人。

     品下两口茶，赵子异先说了声“好茶！好茶！”然后道：“想要华阳夫人收养我子异为子，可不是黄金百镒、白璧两双就能办得成的买卖。你是财神爷？能变出大把的钱来？”

     赵子异这番话令吕不韦精神为之一振，嗯，够聪明，是块投资的好料。心中这么琢磨着，嘴上于是说道：“我吕不韦虽然不是富可敌国，黄金数千镒嘛，还是拿得出手。钱的事情，就包在我吕不韦身上，如何？”

     赵子异听得如此说，先是一惊，吃惊过后，看准吕不韦不像是在开玩笑，正襟危坐，问一声：“当真？”

     吕不韦深谙此时无声胜有声之道，只是点点头，令沉默加重肯定的语气。赵子异看得真切了，就地磕下头来。

     “从今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子异一旦得为秦王，必然与你共享秦国。如有反悔，有如此袖。”

     赵子异说罢，跳将起来，右手拔剑，左臂把衣袖一抖，手起剑落，早把左袖砍去一截。

     次日，吕不韦馈赠赵子异黄金五百镒，叫赵子异用以交游宾客。声誉靠人捧，不给人好处，谁捧？交友之时，出手得尽量大方。吕不韦这么指点赵子异，赵子异笑纳黄金，点头称善。又次日，吕不韦动用黄金千镒，在邯郸采购珍奇玩好，自己携带，去邯郸而入咸阳。首先求见华阳夫人之姊奉阳君，赠以金镯一对、白璧两双。请奉阳君转致华阳夫人银狐大氅一领、金镯十双、玉珥十对、镶金玉带一条。此外，编造一套赵子楚如何贤能孝顺、宾客遍天下云云，请奉阳君转告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大喜，喜欢过后，也没忘记请奉阳君转问吕不韦：赵子异究竟何所求？

     华阳夫人这一问，令吕不韦大喜。是个明白人，好做买卖！于是不答所问，却反问道：“难道华阳夫人一无所求么？”

     “什么意思？”奉阳君一愣。

     “以色取悦于人者，色衰之后将如何？奉阳君不会不明白吧？”

     奉阳君点头，但凡是女人，没有不明白的。奉阳君不仅是女人，而且是熟女中的熟女，自然是明白得很。

     “华阳夫人若不趁得宠之时树下根本，一旦色衰，嘿嘿，后果不堪设想。”

     “吕先生有何妙计？”奉阳君问。

     “子异有意托庇于华阳夫人，改名子楚。如果华阳夫人肯收养子异，求安国君立子异为世子。将来子异登基为王，华阳夫人以太后之尊，何愁富贵之不保？”

     华阳夫人是楚国人，听说赵子异愿意改名子楚，格外欣喜，当即应承，旋即恳求安国君立之为世子。安国君对于子楚的能力本来颇有一些疑惑，派人到赵国一打听，居然全是溢美之辞。于是释疑，决意令子楚为嗣。

     好消息传到邯郸，赵子楚同吕不韦一起在赵姬宅中举杯同庆。赵姬是谁？吕不韦在邯郸包养的一名舞女，风流兼丰润，是男人见了，罕有不垂涎三尺、心跳加速者。赵子楚是个登徒子，第一次见赵姬就差点没能按奈得住，无奈自己的前途捏在人家手中，得罪不起，只得强行抑制。如今既为安国君的世子，他觉得可以在吕不韦面前挺起腰板了。

     “咱两人不分彼此，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对吧？”赵子楚借着三分酒劲，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意思？吕不韦想不出这句话从身为秦国准太子嘴里说出来，能有什么不利，顺嘴答道：“可不。”

     “当真？”

     “那还假得了。”

     “既然如此，今晚借嫂夫人陪我一宿如何？”

     “什么话！”吕不韦万没料到赵子楚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勃然大怒，不假思索，一掌拍下，把面前几案一拍两断。

     赵子楚见了，大吃一惊，跳将起来，赔笑道：“千万别当真，只是开个玩笑。算我没说！成吧？”

     掌声与几案折断的声音也令吕不韦惊出一身冷汗，冷汗出过之后，人，清醒了。我吕不韦已经倾家荡产、把赌注押在这混帐身上，能为个女人同这混帐闹翻，致令前功尽弃？绝对不能！如何挽救眼前的尴尬局面？吕不韦是随机应变的高手。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如有反悔，当似此案！”

     说罢，哈哈一笑，又道：“借一晚算什么事？只要你喜欢，赵姬就是你的人。”

     “这……这有点儿不合适吧？”赵子楚大喜过望。

     “有什么不合适的？”吕不韦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