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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幸福地接受共产党的思想文化教育。当时二哥文兵满腔热血,雄赳赳、气昂昂奔赴朝鲜战场,在枪林弹雨中立下军功,是抗美援朝功臣之一。家中门上贴着“光荣军属”的镶金边红幅。学校老师也在班上称赞我是“革命家庭的好孩子”。不料过了几年,我的父亲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我自然被老师们指责为“反革命子弟”。由此我少年时代对“革命”、“反革命”一直懵然无知。读中学后,随着“阶级斗争”思想教育的深入,我逐步认识到,共产党就是“革命”,跟共产党走,做革命青年,成为当时的时尚潮流。后来三哥文辉指导我阅读了大量古今中外人类先进思想的经典著作,眼睁睁看着老实本分的父亲常遭里弄“革命群众”残酷批斗,我敬佩的辉哥同社会上大批有才华的知识分子一一被打成“反革命”,这使我对“共产党就是革命”的意念发生了根本性动摇,直至对“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发出本能的厌恶与愤恨,为此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协助辉哥力挽狂澜投寄14封批驳“文革十六条”的“反革命匿名信”。 “革命”与“反革命”究竟怎么回事?我亲眼目睹了同牢房1598悲惨遭遇,才是豁然贯通,洞若观火了。
这位从国外归来报效祖国的著名音乐家,上海交响乐团总指挥,是作为顽固不化的反动学术权威被关进一所的。连看守也说他没有政历问题,没有像我这样“现行反革命活动”,只是在单位接受批斗时,他不但不老实斗私批修、认罪服罪,反而公开抵制、反对革命样板戏。众所周知,这时的八只革命样板戏,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旗手江青亲自缔造的,抵制、反对革命样板戏,岂非是货真价实的“现行反革命”罪行吗?这位饱学经纶的音乐家可说是自寻监牢坐了。别人谁都不可思议,可是音乐家关入牢房后却非常乐观,不以为然,我行我素,照样耿直地批驳革命样板戏。67年至68年间,处于文化大革命高潮中的上海文艺系统批斗成风,许多单位纷纷到一所来争夺一些有名望的人,拉出去戴高帽子批斗,名为批斗实为“白相显耀”,以示他的那一派红卫兵小将的“实力”。可怜的1598,几乎每星期要被拉出去斗。记得有一次他被拉到上海音乐学院批斗回牢房,人被打的鼻青脸肿。他却顾不得自己伤痛,反而慷慨激昂地告诉我们,他是贺绿汀的陪斗对象。他一向尊重贺绿汀,所以虽是师兄弟关系,后又拜贺为师,自认弟子。在批斗大会上,革命师生责令他揭发贺绿汀的罪行,不料他反为贺绿汀表功,说贺绿汀是大好人。这下子怒不可遏的红卫兵对他拳打脚踢,狠毒施暴。令人不解的是,这位挨了暴打的音乐家却说“小将们是被愚弄的”,毫不记恨在心。后来一次他被拉到上海小剧场批斗,那天来了文艺界许多单位,有交响乐团、京剧院、沪剧院等等,数千人的造反派大军济济一堂,逼令他老实交代攻击江青同志革命样板戏的罪行。这位音乐权威却理直气壮的反问:“样板戏有什么好?中华文化艺术星光灿烂、音乐、戏曲优秀的比比皆是,为什么只许演唱这几个戏?而要毁灭传统呢?”又说,“外国世界一流的音乐、戏剧多的是……。”还未等他说完,革命造反派冲上批斗台,对他揽头揽脑一顿毒打。造反派们疯狂暴叫:“他满嘴放毒,打他臭嘴!”结果竟撕裂了他的嘴唇!他回到牢房一副狼狈像,脑袋被打的红肿起来,嘴唇被撕裂开,晚饭都无法吞咽。我们劝他以沉默对抗批斗会,但他苦笑笑,固执地说:“我还是要讲,有一口气在就要讲,什么样板戏,破烂女人搞的破烂货!”由于他被揪斗频繁,每次耿直抗争,次次遭遇毒手,前次老伤未好,后面新伤又添。每次总是拖着沉重脚步、打得遍体鳞伤、血痕斑斑。冷酷无情的造反派看守还要把他旧伤未好、新伤淌血的双手扭到背后反铐起来。背铐是很重的惩罚,血液循环受阻,长期血管又肿又胀,疼痛刺骨钻心。他刚松铐几天又被立即铐上,长时期地遭受内外摧残。看守还在牢房中狠狠地训斥:“98每次批斗,每次不老实放毒,非得反铐不可!”批斗,毒打,反铐,这样几个月折磨下来,98这位身体本来纤弱的中年学者背已弯驼,头发从全白到脱落,但是他铁骨铮铮,斗志依然,傲立抗争。
我是音乐家邻坐,一直在关心他的不幸遭遇。他全然不顾自己一步步越加凶险,反在担心师兄贺绿汀的命运。他告诉我,贺遭几次抄家抢劫一空,遭受了人间种种惨无人道的暴虐。那些自己学院的红卫兵学生不仅常对他毒打,甚至把浆糊桶套他头上,还逼令他在地上爬。音乐家愤慨万分地说:“贺绿汀,我的师兄与老师,他是爱国爱党的我国音乐界泰斗,一曲《游击队之歌》,当年鼓舞了全国民众奋起抗日杀敌。他创作的多少名曲,为党为人民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可是现今却遭受绝灭人性的凌辱与暴虐,这都是那位‘文革旗手’作的孽!”他对江青很熟悉,听他说见过多次面,一针见血地抨击她是“中国文艺界的大灾星,中国人民的大灾星!”音乐家告诉我: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艺名“蓝苹”,只是一个二流明星,有过多次风流新闻。后来同当时文汇报副总编马纪良(笔名唐纳)结婚没几天,竟出走“投向革命”,来到延安解放区,这个巫婆不知用什么手段得宠于毛泽东。当时党中央政治局明文规定她只照顾毛泽东生活,而不准参与党中央高层的政治活动,所以直到解放初年她还是个无名之辈,谁知这个一向骄横、傲慢、虚伪、阴险、志大才疏、刚愎自用的破烂女人一旦得到毛的“令牌”,被封为“旗手”后,第一是报复,第二是掩饰。她千方百计掩饰自己过去的丑恶行径,而对当年稍知内情之人极尽打击报复的毒手。文艺电影界首当其冲,上官云珠跳楼自杀,郑君里惨死狱中,顾而已悬梁自尽,舒绣文被逼惨死,赵丹被囚牢笼……所有这些二、三十年代中她的朋友都遭殃惟难。她疯狂得双眼发红,成了一个肆意复仇的“女魔”,随时可咒人致死的“巫婆”!毛泽东指使她搞的是什么文化大革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大革文化的命,大革知识分子的命”,是中国人民、中华民族遭遇的一场空前的反革命劫难。讲到这里,这位音乐家、大指挥家情绪极其激愤地说:“在巫婆搞的这场‘大革命’中,我陆洪恩宁做‘反革命’!”他斩钉截铁地说完,忘记了浑身被打的伤痛,忘记了被铐着的双手,好似吐出了一肚子恶气,嘴里哼着,手指动着打拍子,沉浸在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的美妙乐曲中。(关于陆洪恩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调查,请参看王友琴:“中断的音符——陆洪恩之死”一文,载于本刊zk0205c——编者)
音乐家太热爱音乐了,他视音乐为生命。他跟我讲起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给欧洲给世界带来的巨大影响与历史的进步。他说,人文主义者的新思想、新知识、新文化在各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产生了无数杰出天才的音乐家。他详情地介绍了世界音乐流派的过去与现在,说到古典音乐,文艺复兴音乐、维也纳乐派、印象主义、青年法兰西……。尽管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一无所知,但听他纵谈贝多芬、肖邦、柴可夫斯基、莫扎特、施特劳斯、巴赫……众多世界音乐大师的故事,无不使我肃然起敬、大开眼界、见识非凡。更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对“文革”所谓 “摧毁一切封资修”的残暴言行那样刻骨气愤与极端反抗,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无比鄙视所谓的“革命样板戏”。他对江青一伙灭绝人类进步文化、赶尽杀绝优秀知识分子的反革命恶行洞若观火,所以他宁做他们所说的“反革命”,决不在百般暴虐凌辱下屈服、苟全。听说文艺单位认为他越顽固越反动就越要狠斗毒打他。这样音乐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垮下去,浑身没有一处不是伤,枯黄瘦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无数次的长时期弯腰90度使他背驼得更厉害,二个耳朵被打得流浓,眼睛浑浊,呆木般的比一个九十岁老翁还衰老。但是无力动弹的他还常翕动嘴角,低哼着“第九交响曲”“天鹅湖”等世界名曲,似乎借用人类音乐精华的强劲力支撑自己气息奄奄的残躯。音乐家没有了音乐等于断了他经脉。
可怜的音乐家遭遇使我猛然感悟:凡是对人类美好的事物、对进步人士残酷打击的人,不管他(她)打着最最革命的旗号,其实恰恰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而固执衷情于人类美好事业并以身相许的人,不管被强戴上多少顶“反革命”帽子,却才是富有革命骨气的志士仁人。98就是这样一个富有铮铮铁骨的知识文人,他对这场文化浩劫的深刻焦虑与锥心痛苦,使他不顾一切以命相抗。
碧血祭“文革”
在全国上下,声势浩大的文化大革命洪流中,一个人胆敢“对着干”,宁做“反革命”,他的命运可想而知岌岌可危了。正如造反派看守们一再喊叫的“无产阶级专政铁拳不是吃素的!”“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1座1598连囚徒的吃口粗饭、睡块水泥地板的起码活命权利也没有了。
一天开饭时刻,看守突然打开牢门进来,叫伙司把1598的饭菜倒在地上,喝令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啃来吃。可怜的1598,这位有社会声望的音乐家,怎禁得住这般凌辱人身尊严的胡作非为,何况他双手被反铐着,连低头弯腰也艰难万分。我主动上前去喂他吃,谁知看守凶狠地训斥“不许!谁喂他饭就惩罚谁!”1598再也忍受不住了,怒火万丈,当着看守的面破口大骂:“巫婆!什么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的命,大革人的命!”看守听着不由噤楞,随即把他横拖竖拉出去又是一顿暴打。眼见奄奄一息的音乐家委实不想活了,我无数次悄悄劝阻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忍着一时之辱,不要公开抨击‘文革’,是有机会出去的。”我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照顾他,关系又好,同监牢友知道我的话对他有用,要我几次劝他:“为了儿子,你应该活下去。”音乐家对我的好心劝告总是苦笑地摇摇头。
反铐着双手是无法着地睡觉的,所以我每当夜深大家睡后,悄悄地帮音乐家把反铐转成正铐(我早已从204牢房飞行员处学会了开这种普通羊角铐的技术)。那天夜深帮他转铐时,他悄悄地告诉我家庭住址在那里。他有一个儿子。妻子已离婚去美国,在纽约演奏钢琴。他泣不成声地说:“小兄弟,蒙受你照顾我已几个月,很感谢你。你有机会出去,帮我转告家人,我是怎么样死在监狱的。”他这话已下定决心以死抗争“文革”到底。不久我发觉他脑子不是被打坏,就是受刺激太深,开始发高烧,讲胡话,日日夜夜在说“巫婆来了”、“巫婆来抓人了”。又不断地自言自语“毛……毛……毛毛……”他发了疯似的见到一切有毛的东西都要咬,毛巾、毛衣、毛裤……。他开始精神意识失控了。医生给他吃药退烧都无用。我们也无法阻止他,大家心里都为他捏把汗,惊恐异常地眼睁睁看他一步步加速走向死亡。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训导员把我们监房里关的14个犯人全叫到训导室,责令个个席地而坐。办公桌后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审讯员,一个训导员,另一个据说是上面派下来的。训导员首先开腔,训斥1598在外面批斗会上呼喊反动口号,在牢房里犯“防扩散言论罪”,公然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恶毒攻击文革旗手江青同志,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审讯员勃然凶狠地问:
"1598,你究竟要死?还是想活?今天你表一个态!”
我们同牢房的13位犯人个个提心吊胆,惊怖莫名。照这几个月98的态度,根本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能表什么态呢?
训导室内仅仅沉默了一、二分钟。98这位铁骨铮铮的音乐家像一个临死人回光返照般,骤然精神抖擞,大义凛然,无所畏惧地开口“表态”,他根本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热血沸腾地冲天长啸、滔滔不绝地直抒胸怀,一口气演说了二十多分钟,发表了一篇视死如归、气壮山河的战斗檄文。他口若悬河,激扬慷慨,句句惊心,不仅震撼了我们所有的人,而且连主持逼审他的那三个人也目瞪口呆地听他连珠炮似的演讲,其中一个沙沙不停地记录,竟谁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头。
这位音乐家痛快淋漓地说:“我想活,但不愿这样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不自由,毋宁死’。文革是暴虐,是浩劫,是灾难。我不愿在暴虐、浩劫、灾难下苟且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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