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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兴元 卢银课 :2009-04-10
来源:河南<党的生活>
1964年2月14日。这一天正好是农历正月初二。河南省商丘地委第一书记纪登奎决定去合肥市,给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李葆华拜年。这让身边的工作人员颇为困惑,在这万民同庆的节日,人们都呆在家里享受亲人团聚之乐。非亲非故的,你去给李葆华拜什么年?
纪登奎自然看出工作人员的疑惑,便解释说,李葆华是中央委员,还兼任着华东局书记,可以说是政务绕身,日理万机。在春节期间去拜访,却有几个好处:一是春节放假,李葆华书记肯定在家里,时间宽裕,交往不受限制;二是大年下的,正是交友叙旧的好时机,你去拜年,按传统习惯,他是会表示欢迎的。
1963年8月,商丘地区遇到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豫东大地顿时变成一片水乡泽国。在这危难之机,身为河南省委常委和秘书长的纪登奎被委任为商丘地委第一书记。他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及时向省委和中央汇报了商丘受灾的情况。商丘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重灾区,全国各地纷纷伸出救援之手。然而,纪登奎依然心事重重,他心里考虑的是如何让商丘人民永远摆脱穷困和灾难。
正是新春佳节,街头上时而响起几声爆竹,纪登奎在火车站附近给李葆华打了个电话:“我代表商丘地委领导给你拜年来了。”李葆华书记连声说:“谢谢,谢谢!你不是说等春节以后再来吗?”纪登奎说:“今天是正月初二,正好是春节之后嘛!对不起,我们已经来到合肥市了。”
李书记暗暗一惊,不好再推辞,便热情地说:“欢迎,欢迎!你真是个工作狂!你们一路上辛苦了。”
二人见面后紧紧握手,纪登奎先表歉意:“对不起,打扰了!春节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我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李葆华说:“哪里,哪里!我们共产党人本是一家人,你来我家,也是一种团聚嘛!”
主宾落座,李葆华亲自给纪登奎递烟敬茶。李葆华见跟随纪登奎前来的有河南省水利厅厅长等人,便说:“安徽堵了河南的水,你们是来告状的吧?”纪登奎忙说:“不不不!我们是来向李书记汇报汇报情况,哪是来告什么状的呀?”
水利厅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想把安徽设置的堵水工程向李葆华详细讲一讲。纪登奎忙示意他把材料收起,说:“节日嘛,把工作往后放一放!我先给李书记讲两个我在乡下遇到的小故事,你听听,可有意思了!”
纪登奎讲了他去永城县裴桥镇小裴庄遇到的几件小事。那是他刚到商丘地委任职,第一次到小裴庄。村头有一所小学校,校舍被大水冲垮,学校的课桌和凳子也被大水冲跑了。学校复课时,只能搭两间草棚,垒几个土桌子和土凳子。十几个孩子全光着屁股,这真是泥桌子,泥凳子,上面趴着几个泥孩子。更奇怪的是那个老师,也光着膀子,腰里却系着一个瓢,写字走路晃晃荡荡的。纪书记上前问他:“你带着这瓢上课多不方便!放在别的地方不行吗?”那老师连连摇头说:“不中,不中!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要是被人偷走了,我用啥吃饭呀?”
纪登奎接着又讲了一个在小裴庄亲眼看到的事。救济粮发下来,村民们喜得咧嘴儿笑,纷纷到磨房去推面。有个老太太独自推着那大石磨,弯腰曲背的,半天推不了一圈。纪登奎急忙走上前去帮她推,老太太硬是把着磨棍不松手。纪登奎说:“我帮你推几圈不好吗?你这么大年纪,啥时能磨好?”那老太太说:“你这么个大男人多有力气!这磨系是我的裤腰带,你给我推断了咋办?我又没有替换的!”
纪登奎说到这里,只得苦笑一声说:“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葆华点点头说:“这我相信!去年我到淮北,也看到类似情况。不过,你们河南更严重一些。一是河南‘五风’严重,给人民造成的影响一时难以消除;二是这次暴雨给你们造成的损失也很重。这真是天灾人祸啊!我已经在全省干部大会上讲过,安徽跟河南是近邻,我们一定要全力支持商丘人民抗洪救灾,重建家园!”
纪登奎站起身,紧紧握住李葆华的手:“李书记,我代表商丘人民感谢你,我们一定把你这份情意和关爱牢记心中。不过——”纪登奎说到这里,故意把话停了下来。
李葆华疑惑地打量纪登奎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请讲出来。”
纪登奎盯着李葆华说:“这次暴雨是主要祸根,但也有另外一个人为的因素,那就是你们安徽——”
李葆华一惊:“我们安徽怎么了?”
随行的河南省水利厅厅长和工作人员急忙在李葆华面前展开一张详细的水利设施图,那上面画着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堤坝,真是大河大坝,小河小坝,就连省界和县界之间也筑着一条条大大小小的坝子。
纪登奎示意水利厅厅长把图纸收起来:“大年下的,别打扰李书记。等春节过后再向李书记汇报吧。”
“不,我现在就要看看!”李葆华展开地图,看得很认真,很仔细。他一道大坝一道大坝地看着,询问着:“这大坝在哪里?这被阻断的河流是哪条河?”去年李葆华书记曾去淮北,去濉溪县,当地干部向他讲,早在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人们强调“一块地对一块天,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县界和省界筑起一条条坝子。不但安徽人筑,河南人也筑。到后来一发大水,人们尝到了苦头,纷纷把坝子扒了开来。现在这地图上出现这么多大坝,难道是真的吗?
纪登奎从李葆华脸上读出了疑惑。他说:“这些大坝可是安徽人这几年筑的,全在接近河南的地方,我们的几条主要河道全被拦挡起来。水流不下去,就往外漫流。沿岸人民怎能不遭灾呢?所以,商丘遭受这次洪涝灾害,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祸!现在,商丘成了全国人民支持的重灾区,社员一只碗里端着十几个省的粮饭。他们感谢共产党,感谢全国人民的支援。可作为一个地区的领导,我不能让商丘人永远躺在政府的怀抱里,像叫花子似的,让全国人民养活!”
作为革命先驱者李大钊的儿子,李葆华从小就受到父母和革命先辈的教育和熏陶,自然有一种全局观念。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河南人民遭受大自然的蹂躏,不能为着安徽本省人民的利益而让河南人民饱受苦难!他立马打电话通知有关领导到他家里来。
安徽省的有关领导按时赶到李葆华书记家里来。第一个到达的是安徽省水利厅厅长。他看看那张水利地图,又看看河南省水利厅厅长,问:“这张图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纪登奎笑了,水利厅厅长也笑了。为了这张图,水利部门的同志没少费工夫啊!谈判桌上是不能靠猜想和杜撰的材料指责对方的,核心问题是要拿出无可辩驳的事实和证据来。但要摸清这大坝构筑的情况却是不容易的。这几年,两省边界的人民闹出不少大大小小的水利纠纷,一个筑坝,一个扒坝,多次发生群殴事件,甚至闹出人命来。两省人民结下冤仇,你要是到安徽去丈量他们构筑的拦水坝,他们不把你痛打一顿才怪哩!怎么弄清这些阻水工程?商丘水利部门的同志没少费心思。他们化装成普通社员,骑个破自行车,绕道别的地方,来到那一条条拦河坝前。他们在车*上绑撮小鸡毛,作为标识,记住那车*转了几圈儿。他们像地下工作者似的,只能暗中操作。为了求得精确数字,一条大坝要经过几个人反复测量,才能确定具体数据。这大大小小几十条水坝,商丘水利局的二十多个同志硬是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测量,才绘成这张图。
李葆华追问水利厅厅长:“这些拦水坝是不是真有这么多?”
安徽省水利厅厅长只得老实回答:“是有这些拦水坝。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如果让河南的水全流到我们安徽来,咱淮北也变成现在的商丘,成了全国的重灾区了。”
安徽也是中国的一部分,不能淹了河南再淹安徽呀!这么一来,河南和安徽都是受害者,这是非曲直就不好分清楚了。纪登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他说:“你们讲得有道理!河南的水流到安徽,也同样会给安徽造成一场大饥荒。我这次来拜年不是来向李书记告安徽水利部门的状。我是来商讨如何团结治水,让两省人民都免除洪涝灾害!”
紧张而又僵持的局面顿时得到缓和。李葆华重又给纪登奎递烟倒茶:“坐,坐!我想先听听登奎同志有何高见!”
纪登奎早有准备,他说:“我有三条意见,请你作参考。第一,把我们商丘地区的永城县划归安徽管辖。这样,安徽的版图可要扩大1200平方公里啊!”
安徽的一位领导听了直摇头:“永城80多万人口,若是归了我们,岂不背上一个大包袱?”
李葆华问:“第二个方案呢?”
纪登奎说:“两省矛盾最尖锐的地方是我们的永城县和你们管辖的濉溪县。如果你们不愿意要我们永城县,那就把濉溪县划归我们商丘。同是一个地区,问题就好协调解决了。”
李葆华这时也笑了。他说:“濉溪是我们安徽省的重要煤炭基地,淮北煤矿刚建成投产。这块大肥肉我们可不能白让给你。”
纪登奎也笑了:“这我明白!我要是安徽省委书记,我也不会干这傻事儿。所以,我提出第三个方案,就是横穿濉溪县北部,新开挖一条河道,把上游来的客水,包括商丘的和你们砀山县的,直接排到洪泽湖里去。这样,既为河南找到了出水口,又不会给安徽造成灾害。”
这建议顿时引起大伙的兴趣。他们反复审视了安徽的地形地貌和水的流势,一致称赞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但是,安徽的水利厅厅长最后发话说:“这方案好是好,就是工程投资太大。现在正是困难时期,我们安徽哪有这么大力量呢?”
纪登奎早就预料到这问题,他说:“我们可以向中央寻求支持!如果这方案得到国务院批准,到时候我们商丘地区愿出10万民工,在安徽境内开挖50里河段!安徽人民为我们商丘人民作出如此巨大牺牲和贡献,我们怎能袖手旁观,坐享其成呢?”
“好,好!还是你们河南人风格高!”李葆华对纪登奎的话表示赞赏,他带头鼓起掌来。
纪登奎怎么能不兴奋和激动呢?经过两省有关领导进一步协商,双方签署了协议,向党中央、国务院写了《关于豫东地区与安徽省边界水利问题的处理意见》的报告。8月15日,中共中央和国务院以中发(64)490号文件下达了《冀鲁豫皖苏有关边界水利协商意见的批示》。河南疏通了旧有河道,安徽拆除了阻水工程,河南和安徽协同作战,开挖新汴河。1964 年秋后,商丘组成十万治水大军,打着“豫皖人民心连心,团结治水挖穷根”的醒目横幅,自带干粮,自带工具,浩浩荡荡地开赴濉溪县水利工地。经过两个多月的奋战,完成了50华里开挖任务,继而又挥师商丘,开挖了沱河。多年来危害豫皖两省人民的水患灾害从此被彻底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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