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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济: 惊涛骇浪张拔都(上)
送交者: 信济 2010年04月25日21:47:05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惊涛骇浪张拔都(上)

 

作者:信济

 

按:

一直想写一篇中国历史综述,以便为价值和制度讨论建立一个概念基础。但一则中国历史时空跨度太大、太复杂、不易把握,二则我的体系与所有既存的历史观都有明显不同、不易解释,三则博客文章有其自身规律、不宜太长,四则具体的学术性论证大多数网友也未必感兴趣,所以最后决定还是把这个综述放到专著中去,而从中国的片段历史中选取一些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拿到博客中来探讨,顺便一鳞半爪的介绍我的新儒家历史观。《惊涛骇浪张拔都》是其中的第一篇,传主是个我一直很喜欢却又颇有争议、甚至祖孙数代被一些人称为“汉奸”的人物。

本文的基本参考资料是《金史》、《元朝名臣事略》、《元史》、《续资治通鉴》、《新元史》、《中国通史》和《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凡出自这些书的内容,还有一些有关的常识,我会直接引用或转写,此外则尽可能注明出处。

       本人不是专业史家,所以文中史料的铺陈与推演只希望做到不至于被专业史家笑话,而尽可能着重于历史叙事中人物与社会之心理与道德的价值探讨,以及制度变迁的内在逻辑。

这种我称之为“叙事体道”类的文章,看起来与黄仁宇、史景迁等人的通俗史论有些相似,其实迥然不同,因为后者止于制度(用)而逃避价值(体),而我则无所避忌而尤重价值,因为无体不成用,价值永远是制度的本原。可以想象这种新的文体一定尚有诸多不足,所以希望大家不吝赐教,我也会因应大家的反馈而有所调整。先谢谢各位朋友关注。

 

简目

一、风暴前夜

二、狼牙山

三、张拔都

四、藏书馆士安民

五、李璮之乱

六、身后悲欢

七、结束语

 

一、           风暴前夜

金章宗明昌元年,在南宋是光宗绍熙元年,或者用与中国历史并无关系但确实方便的西元来表达就是1190年,本篇传主张柔,字德刚,出生于金朝易州定兴县一户普通农家。我在前面的博文中讲过,中国古人的名和字通常意思相近或至少有联系。名如其人,张柔正是刚柔并济、道柔德刚的一个历史人物。

河北保定地区的地名这千年来变化不大,易州现在叫易县,定兴县仍然是定兴县。自唐玄宗天宝十四年(西元755年)爆发的安史之乱起,此地到现在的北京这方圆百余里之内就一直兵连祸结。八年平乱过后,起初是河北藩镇与大唐朝廷之间拉锯,唐亡后好不容易沙陀人建立后唐统一河北,接着沙陀人石敬塘又闹叛乱,为了当个儿皇帝把此地以北的幽云十六州割给契丹,而后二百年易州成为宋辽拉锯的前线,直到金朝灭辽破宋、统一北方,最初的荼毒过后,才算稍微消停下来,可是女真人(和他们的后代满洲人一样)出于侥幸成功的自卑感又刻意变革民俗,强令河北汉族男子一改数千年束发右衽的华夏衣冠而如女真、契丹一般髡发左衽,还整天不顾死活的征粮征兵准备南伐,总之是老百姓四百余年来就没过上什么安生日子。

还好,此前金朝出了一位圣明之君金世宗。这位皇帝允文允武,保境安民,当时号称“小尧舜”;他虽然不太善于发现和锻炼人才,但本人勤于致治,而且特别注重法制建设和社会公平,对于女真族的汉化进程也能把握中庸之度,既发展文化经济、缓和民族矛盾又尽量保持女真武俗,加上基本上风调雨顺,黄河也没有大泛滥,所以这二十几年金朝社会安定,物价平稳,家有余粮,全国一年决死刑不过二十人。两年前他还专程接见了全真教的长春真人丘处机,以为金朝祈福。

另外,金朝有一个特别成功的“猛安谋克”军事制度,在一般的情况下足以杜绝成规模的叛乱事件发生。所谓猛安就是千户,谋克就是百户。猛安谋克驻扎各个军事重地,亦农亦兵,与维持隋唐强大的府兵类似,但绝大多数由女真族人组成,所以对于女真人为主体的汉化帝国来说更易把握,而且遇国际战事需要临时或半永久的征募汉军与乣军(杂胡军)时,也不必担心局面失控。这种制度因为特别成功,很明显对后世元朝的探马赤军户制度、明朝的卫所军户制度、清朝的满城八旗制度乃至现在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制度都有启发作用。

靠着成功的军事制度和有作为的君主,当时的金朝稳居诸夏第一强国之位,虽然文化程度和“吉地皮”不如南宋,人口也略少,却可迫使后者的皇帝自称晚辈并且按时缴纳岁币,至于西夏、高丽等国和北方草原诸汗国就更是称臣纳贡不迭了。

世宗皇帝在张柔出生的前一年刚刚去世,接替他的孙子章宗能力虽差一些,却也不算糊涂,最终编成了金亡后仍然沿用达半个世纪的《泰和律》,加快了金朝的汉化进程,后来还成功的打垮了南宋的又一次北伐并索得了贸然撕毁和约的权臣韩侂胄的首级。看起来小张柔很有希望和他的父辈一样在金朝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下幸福快乐而又庸庸碌碌的度过一生了。

遗憾的是,一个后来被杯弓蛇影的欧洲人称为“上帝之鞭”的制度性军事恐怖力量在中国北边出现了。这股力量的出现不仅终结了分裂的诸夏间这种难得的不稳平衡,空前绝后的横扫并霸占了夏、欧之间所有的游牧区及其周边的繁荣农业文明,并且由于其本土处于诸夏边缘而远离欧洲,最终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夏、欧双方的千年期历史进程——总体上优化了欧洲而恶化了中国。

虽然蒙古人的前身阻卜人在辽朝就曾给同行游牧的契丹人带来不少麻烦,合不勒汗还曾昙花一现的统一漠北并给忙于征宋的新造之邦金朝添了心事,但这么多年来蒙古草原一直是些蛮夷部落在为了鸡毛蒜皮自相残杀,有一些朝生暮死的小汗国出现也成不了大气候。即使如此,慎重的世宗皇帝还是在帝国的北部边境设置了重重堡垒,并且对草原进行有借口、有选择的定期扫荡,这个政策后来也被章宗沿用。按道理草原上就不应该有任何一股力量可能特别强盛乃至足以威胁中原了。所以在张柔出生三年前,当一个自称蒙古黄金家族后代的人在漠北被几个小部落拥戴为铁木真汗的时候,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重视。

受苦寒乏食的生活环境和游牧畋猎的生活方式影响,草原人一般质朴粗犷而尚武嗜杀,容易由鸡毛蒜皮引起争夺,由争夺引发血案,然后把鸡毛血案看作不共戴天之仇。铁木真也不例外。但拔群脱俗的是,他从不盲目报复,而是纵横捭阖、各个击破,并且以兼有近卫军与枢密院功能的怯薛为核心、以打破旧部落联系的十进制为结构,靠着超凡的个人领袖魅力和天才的军事组织能力把身边的力量一步步凝聚起来,日渐壮大。他也真能韬光养晦。由于近在密迩、世代相通,铁木真早在称汗之日已对天堂般的中原深怀觊觎之心,现成的借口也无非是先世的鸡毛血仇,但他隐忍未发,因为世宗固然令人敬畏,章宗也不可小视,金朝上下无隙,用他的原话来说:“中原皇帝惟天上人做得”,而自己的羽翼尚未丰满,所以借一次与金朝合力歼灭宿敌塔塔尔部的机会,铁木真欣然接受了“扎兀惕忽里”的中级荣誉头衔,相当于杂胡都统,并且一方面借此威望进一步统一草原,另一方面从此每年貌似恭顺的亲自到中都(今北京)向金朝纳贡,以规避扫荡、觇候机会。此事发生于张柔四岁的时候,也有说是六岁的时候,总之是学龄前了。

还有一件于张柔本人关系不大,但于他的子孙关系很大,于中国千年期历史进程尤其关系很大的事情正在中国南方的宋朝发生,就是理学派新儒家的成熟。其代表人物和集大成者朱熹在张柔出生时年届耳顺,十年后去世。

朱子的学问是所有认真读过他的语录和著作的人都会佩服的,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渊博严整,实事求是”。他可能是自孔子以后第二个能坚持本原而面面俱到的构造儒学体系的大家,而这样的大家至今不超过三人(第三位或许是王船山,但他的资格可能还差些),虽孟子、荀子、董子也不在其内。他参考佛道而又超越佛道,既积极辩论又关注普及,从价值出发为制度发展提供方向,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把学问做到了平天下的极致境界。

然而,这样的大家,在当时固然引起争议,后世多数时期也是官方推崇而民间颇有非议,近百年来更是公允评论的少,批判咒骂的多,一般认为他的体系过于保守,禁锢了人民的思想,尤对后世的社会压迫和发展落后要负责任。而且,虽然他做官治学都非常平实,可一到朝堂就论正邪、扣帽子,搞的皇帝不得不把他打发走了事。对于宋金战事,他也是一会儿主战,一会儿主和,说话还总爱带一种真理在手的霸气,恼的同时代主战派学者如陈亮辈便对朱子及其学派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朱子确实人品境界不及孔子。孔子是行进一步、知进一步,所以最后是知也圣贤、行也圣贤。朱子大概是个更好的儒学家,作为儒家就差一些,但学问做到那种包罗万象而不离其宗的程度,人品境界终究不会差到哪儿去。可为什么他常常表现出矛盾的态度和狷介的脾气呢?这就要看他发言的时代背景了。

如前所述,张柔出生前后的金朝强大无隙,在诸夏文明圈中已获得正统地位,而南宋自狼狈立国起就不能军事振作,对武臣的防范已到了神经过敏的地步,而这种神经过敏又是制度性、习惯性的神经过敏,因为祖宗之法俱在,无人敢于动摇,否则就是违宪,属大不敬,该当死罪。所以秦桧陷害岳飞、倾轧韩世忠,根本上甚至都不是高宗的问题,而是太祖、太宗兄弟的问题。朱子高调议论、压迫君主,正是为了用新的意识形态对抗宋朝神经过敏的祖宗之法,以便凝聚士气、振作军事。这是其一。

北宋王安石变法本是一个初衷良好的体制改革运动,而且迄于靖康也一直在进行中,可由于缺乏意识形态的价值指导,仅以富国强兵为目的,在上者已不择手段,在下者更无所不为,所以很快就形成党争,接着就恶化为为党争而党争,日渐有改革之名而无改革之实,从而官场糜烂,民生疲敝,士风诡随,军事虚夸,到最后已完全失去了当初改革图强的锐气,而变成了靠一纸檀渊之盟苟且偷安混日子的地步,“吉地皮”虽多而无益大局,不过多肥冗官、多养冗兵、多耗冗费而已,乃至当金人灭辽南下时,宋朝上上下下如在梦中,连金人都诧异如此大而且富之国怎么这么不堪一击。朱子折衷儒学、重建体系,正是为了反王荆公之道而行之,以便高屋建瓴、再造改革。这是其二。

朱子虽然对中庸之道理解有差,但他精通易理,深知因时顺势的必要,所以在局面可为时主战、在局面不可为时主和,并且主战、主和作为大战略也都不是简单生硬的计划,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但所有这些都非文学之臣可易言,而宰辅又偷懦颟顸,故而在朱子看来,非以理学党占据朝班、团结施政不可,而理学党之成立也必待建立话语霸权然后区分正邪的党争,这在宋朝政治的现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朱子就是要证明:一个不以理学立国的政权,虽强大而不能久;一个以理学立国的政权,虽弱小而不可亡。这是其三。

有此三条,我们就能够理解一个那么实事求是的贤者为什么那么武断的把人道等同于天理、把义利对判如云泥了。

如果说蒙古人在政治上浑一中国靠的是军事上的纪律,朱子在思想上浑一中国则靠的是价值上的纪律,而相比起来后者更有长效。金朝虽然强大,面对蒙古人的军事纪律,仍然不免败下阵来;蒙古人虽然更加强大,面对朱子的价值纪律,也终究不免失败的命运。当强大的金朝败下阵来而蒙古人方兴未艾的时候,我们的主人公就登场了。

 

二、           狼牙山

金太宗天会五年、宋高宗建炎二年,也就是西元1128年,发生了一件黄河水文史上的大事。当时宋朝的东京(开封)留守杜充为了暂时阻遏金兵,和后来欲阻遏日寇的蒋公一样作出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扒开了黄河大堤。这种人为的破坏从来比自然的决口更加可怕。自那以后,黄河开始夺淮入海,并且长期河道不宁。在张柔四岁、也就是铁木真受封杂胡都统那年,黄河决口,再度发生改道和大泛滥,形成以夺淮道为主流的三支,分头漫流入海,使金朝农业遭受沉重打击,十余年不能恢复。张柔的家乡因为靠北,直接影响不大,但河南、山东流民日增,仍然使社会局势逐渐动荡起来。人们不由得又想起了世宗当国之前的日子。数百年的战乱早已使当地民风变得强毅勇武,一遇风吹草动便有慷慨悲歌之士涌现。张柔正是这样一个人。

这少年中等身材,相貌一般,只是右边额头有一个肉包,大约是中医讲的疝气之类,一旦发怒就格外鼓胀起来,隐隐令人生畏。他精力旺盛,崇尚气节,善于骑射,喜欢以豪侠自命,四处游荡交友。因为聪明,虽然读书不多,却也能略通大意,也就更为他倜傥不羁的生活方式提供了辩护。比如有父老说他:张三哪,你也得治一治产业、学一学种地了,否则将来怎么娶媳妇啊?他就把头一偏大大咧咧的说:“大丈夫当为公侯,田舍翁不足道也!”这种话没什么高明之处,和陈涉反秦前的狂妄口吻差不多,他自己也未必真这么想,只是用狂论来堵老辈的嘴,以便依旧我行我素。

就这么混到了二十一岁。这一年,出大事了。

原来自黄河泛滥以来,金朝财政吃紧,后来为应付宋朝北伐,局面就更加紧张。由于大量农田被淹,猛安谋克制度首先受到冲击:因为女真人本来耕作技术就不及汉人,好地也只能半耕半荒的游耕以歇地力;受淹之后土地变化,女真人难以耕作,不从自身技术上找原因,反而埋怨汉人占了好地。章宗政府倒也不是故意偏袒女真,可猛安谋克制度是国家安全的根本,于是只好在黄泛区以外就近找各种借口剥夺汉人土地以安置猛安谋克,甚至一见到地名好像“皇后店”、“太子庄”、“公主坟”、“六部口”之类的,就一概私田充公,最多象征性的给点补偿,你要想维权上访,那就先不分青红皂白关起来再说,什么《泰和律》,都一边去。土地是农民的命根,你要绝人家命根人家当然要跟你拼命,这和后来南宋贾似道为抵御蒙古而买私济公得罪士族地主的道理是一样的。这样的暴政一来,山东嚣然,本已趋于缓和的民族矛盾骤然尖锐。这就为一直观望形式的铁木真提供了机会。

张柔十六岁那年,铁木真统一漠北,自称成吉思汗,即瀚海大汗。当时就有人建议他趁金朝内忧外患挥师南向,但因为章宗仍然在位,他决定再等等。两年后,章宗驾崩。新上台的皇帝是原来的卫王。这人他去年纳贡时见过,是个废物,身为受贡使全无威仪,所以铁木真当时就没给他好脸。一旦金朝报丧使告知需要对其下拜受诏的新君是这么个货色的时候,铁木真压抑十余年的戾气终于爆发。他当着使者的面向南方遽然唾骂道:这等庸懦之辈,也配做中原皇帝?我拜他个鸟!从此金蒙绝交,各自备战。

金朝虽然国事日非,毕竟是诸夏第一强国,所以成吉思汗并未轻动,而是先压服了金的朝贡国西夏,又招降了维吾尔以遏制西辽,减轻了西方的后顾之忧,然后才在张柔二十一岁这一年空国南征。金朝自然也认真应付。金军组织不是不严密,斗志不是不旺盛,战术不是不强悍,但蒙古人组织更严密,斗志更旺盛,战术更强悍。野狐岭一场大战下来,蒙古以不足十万全歼金朝四十余万精锐。由于被意外惨痛的失败搞的晕头转向,金朝在两年内又几次匆忙组织大批人马御敌,结果无一例外是同样的惨败,还被蒙古人袭击了群牧监、夺走了作为战略储备的大批战马,最后几乎到了不能成军的地步。于是宫廷政变发生,无能的卫王被废,宣宗登基。

此时的中都已成孤堡,周围的城池和农村尽数残破。蒙古人的制度性恐怖政策是:但凡抵抗,下城后必屠之,除工匠外人畜不留,并且在攻打大城市之前必先扫荡农村、驱赶农民登城做炮灰,又来去如风,杀人为戏,目的就是要摧毁敌方从上到下的斗志。所以此时的金国民间嗷嗷,见蒙古人如见魔鬼,而朝廷也垂头丧气,不得不纳款求和,一旦得以喘息更迁都南京(开封),只留太子守中都,后来连太子也召回,基本上是捐弃河北、山东而欲仅凭黄河天堑与蒙古人周旋了。

可是蒙古人虽然破坏了河北、山东,后来又攻克了中都,却并未在当地建立有效的统治,只是以扫荡掠夺杀人为事。这当然由自成吉思汗以下文化程度奇低的蛮夷习性造成,已与复仇借口和震慑目的无关了。于是山东河北秩序荡然,而且在金朝已退、蒙古未定的缝隙中,盗匪蜂起,杀人越货,更加剧了局势的混乱。我们的主人公张柔此时已长大成人,年轻气盛,又有正义感和豪侠气概,还读过些书,自然便挺身而出了。

别人怕蒙古人,张柔可不怕。他趁蒙古人退去的间歇,聚集宗族乡党于西山,建立东流城寨,组织民兵自卫,周围土匪都不敢惹他。当时他做事还比较凭意气,但也注意到了纪律的重要性。有一次一个同乡张信仗着他的势力霸占了流民女子。张柔知道后大怒,抽了他一百鞭子,把姑娘送回了父母身旁。张信深以为耻,便总叫嚣着要找人找机会对张柔下黑手。有人就告诉了张柔,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哥毫不在意,就当没这事一样,该让张信干什么还干什么。这时有个姓蔡的全真教女道士慕名而来,见了张柔连连称赞,说:金朝快完了,您雄姿英发,一定会做新朝的诸侯。言讫还把自己收藏的几本兵书送给他。张柔后来打仗虽以刚猛著称,同时智计绝人,或许就是从这几本兵书开始的,也未可知。

当时的河北保定一带像东流这样的堡寨、类似张柔这样的人物还有很多,其中做的最好的是一个名叫苗道润的大哥。老苗有勇有谋,战斗果敢,所以众望所归,做了河北的义军队长,联络大家一起防备蒙古、打击土匪,后来更攻占城池、略定地方。可总用一个自封的义军队长称号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就派人去南京找金宣宗要官封。老苗的道理是:蒙古人是蛮夷魔鬼,杀人如剁草,咱们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宋朝虽说是汉人的朝廷,可一则远在江南,二则素来就是个软蛋,靠他们是无论如何靠不上的;金朝虽然有些事做的不像话,平时欺负咱们汉人,有事又躲到河南去,可毕竟还是个朝廷,虽然跑了,余威尚存,事急之时也说不定能有所照应。当初这种选边站的思路是很自然的。几乎同时山东红袄军崛起,就只同宋朝联络而与金朝决裂,乃至见女真人就杀,甚于蒙古,就是因为山东在地理上跟宋朝更接近,而且在夺地安插猛安谋克时也比河北多受苦楚。

金朝为老苗的事好一阵讨论,最后决定给官不给支援,要地盘自己去抢。老苗倒也不管那么多,一辈子当农民,封了将军总是好的,于是更加努力攻略,并且逐渐把下边的小弟也承制封官。张柔也给封了个定兴令。虽然只有七品,可那是自己家乡的父母官啊!所以张柔对苗大哥是感恩戴德的;他知道不是龟缩到河南的朝廷多器重他,而是苗大哥看重他的才干,不因为他年轻就歧视他。

后来金朝看老苗不错,便升他做骠骑上将军、中都留守兼经略使,让他恢复中都,还从山东调了点残兵给他,张柔也跟着积功做到了昭毅大将军行元帅府事,成了苗大帅的左膀右臂。这中间有一次那个不学好的张信在军中犯了罪,当斩,是张柔找到大帅,求情说人才难得,蒙古人又要来了,正是用人之际,再给一次机会吧。这可是个当初叫嚣着要杀张柔的人呐!所以人放出来之后,张信本人固然对张柔死心塌地,张柔周围的骁勇之士也都佩服这位年轻的大哥真正是一条好汉,跟他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

一转眼张柔都二十八了,也娶了媳妇生了娃,老爹老娘觉得儿子争气,张柔自己也觉得兵越带越顺。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年蒙古人对河北的扫荡减少了。当时成吉思汗见压服了金朝,又为了鸡毛血仇找西边的花剌子模国的晦气去了,只留下木华黎偏师经略中原。这位太师国王是成吉思汗最亲信、最能干的将领。他深知实力有限、责任重大,于是先精选收编了一部分汉人、女真、契丹组成的混合部队,专心打垮了辽东的金朝残余,免除后顾之忧,然后又接受建议改变了一味杀戮的恐怖政策,严格区分投降放生与抵抗屠城,开始建立对占领区的统治。恰好金朝这时又在瞎搞什么北亏南补,在金宋边境侥幸用兵,于是木华黎趁机再度侵略河北。

蒙古人又来了。可由于前一时期的短暂消停,苗大帅和其他几个地位相仿、互相不服的将领干起来了,金朝也劝不住。副将贾瑀跟老苗打了一阵,又诈为约和。老苗其实也就是要个面子,倒不是真不识大体,见对方有了态度,也就罢了,结果上当被刺。

张柔受苗大帅厚恩,如今大帅不明不白死了,朝廷也不闻不问,他当然有意见。可是大局为重,也就暂时忍了。偏偏这个贾瑀不识好歹,派人找上门来拉拢,说什么我之所以能除掉老苗,正是因为你老弟为人正直不派兵帮恶人啊。张柔大怒,对使者大骂道:你害了我大哥,不过来找收拾,还敢放这种屁话!你等着吧!

老苗一死,朝廷远在河南,一军傍徨无计,于是西边的一路权推老苗的另一个得力干将靖安民为主。张柔召集老苗在东边的旧部,誓众复仇,于是便被大家推为东路主将。金朝得知后,改封他为中都留守,催督御敌。

那时民间的想法与成吉思汗初征蒙古时已不一样了。当初是朝廷急百姓不急,如今是百姓急朝廷不急,因为朝廷已躲到河南、置身事外,而走不了的百姓却已尽晓蒙古人的残暴。为了保障个人和家庭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为了家乡的安宁,百姓们就开始各想办法求生。害怕蒙古势大的听说投降不杀,就投降了,比如史秉直、史天泽父子一门。不怕蒙古势大的就积极备战,无论有没有朝廷支援都要誓死保卫乡里,比如张柔和靖安民。靖安民大约是真对金朝忠心的,所以把私人恩怨放下了,心无旁骛,专注对敌;张柔不怎么看的上金朝的不负责任、不辨曲直,而对苗道润的恩德义气念念不忘,所以本来是想先举兵报仇,为苗大哥在朝廷讨个公道,然后再出征蒙古的。可就在这个时候,蒙古兵压过来了。战场就在离定兴不远的狼牙山。大家知道这个地方在抗日战争中曾发生过什么。

以前虽然也与蒙古人对过阵,但规模都不大。这次当排山倒海一般的蒙军压过来的时候,张柔肯定也感觉到有些准备不足了。可是无论准备足不足,他和以前、以后一样,一马当先率众猛冲了过去,厮杀起来。在激烈的战斗中一个马失前蹄,张柔摔了下来。他心说:坏了!

战役结束,张柔的军队被击溃,本人被活捉,一败涂地。他倒也没想别的:无非是个死呗,早准备好了。所以当蒙古兵押他入大帐见主帅石抹明安时,张柔坚持立而不跪。那些兵想用强,张柔怒斥道:他是主帅,我也是主帅!大丈夫死就死吧,终不能偷生为他人屈!

石抹明安在帅位坐着,观察对面这条汉子,心中就起了想法。于是赞道:壮士!命人松绑,以客礼相待,然后俩人攀谈起来。

原来这石抹明安是契丹人,手下的军队也是汉人、女真、契丹的混合部队。其实蒙古人也不管你是什么民族,只要是金朝人,就一概称为汉人,所以他就被称为汉军主帅。他本在金朝边境的猛安谋克军中服役,不受重用,后来见蒙古势大,就借出使之机降了蒙古,深受成吉思汗赏识,所以也真肯效力,劝大汗废屠城之法,转为招抚,也有一定作用,此番从木华黎南征,也是想尽可能保全民命以建统治,同时招揽汉地豪杰为蒙古国所用。这次俘虏张柔,当然要劝降,于是石抹就给张柔讲了一番大汗英明、国王英明、蒙古人此番不会滥杀而是要安定地方之类的政策道理,也讲了自己的投诚经历,然后把张柔释放,只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召集部属,想好了再来投诚。

遇到这样的对手,张柔真有些废思量。他离开蒙古军营之后,逐渐收聚散卒,才听说原来双亲已被石抹明安请去喝茶了。登狼牙山远望眼前如惊涛骇浪一般的蒙古军营,其中有蒙古人、回纥人、契丹人、女真人,更多的是汉人,联想到战阵中的遭逢,他一时有些恍惚,意识到这股力量不是他以前所知的任何力量可以抗衡的。这就是书中所谓的天命吗?可这也太残酷了!他当然不怕死,但总要死得其所。如今父母为人质,大哥的仇未报,还有那么多乡亲等着我保护,还有这些年跟我出生入死的铁杆兄弟,谁管他们的死活?那个龟缩到河南去的女真朝廷,我从来没多在乎,只是大哥和靖安民特别在乎;朝廷虽说对我不错,可是恐怕没有多少气数了,女道士不是也说过吗?难道我要为了这个没有前途的朝廷牺牲我的爹娘吗?那大哥的仇何时得报?如今我明明做了俘虏,却又这么不尴不尬的被释放,还让我召集旧部。那契丹人说的话靠谱吗?蒙古人还能不滥杀?我该怎么办?

经过异常痛苦的思考,张柔终于当众长叹道:我受朝廷厚恩,没想到蒙古人猖獗至此!看来忠孝不能两全,今且为二亲屈!于是再入蒙古军营见石抹明安,委质投降。

张柔没说出来的想法应该是:先投降,保存实力,将来想办法把爸妈接回来,然后看蒙古人如何。如果真像石抹明安说的那样便罢,不然,老子照样反他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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