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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出于野――横空出世的宇文邕
如果,这世上真有屠龙刀的话,那么宇文护肯定是拿起、放下它最多的人之——-,因为这个动作他在短时间内重复了三次。
在西魏群雄并立的丛林中,宇文护一直默默无闻,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与那些和宇文泰一同起家的老家伙相比,他的功业几乎不值一提。他虽参加过几次重要的战斗,可几乎都属于“路人甲”的角色,军功并不显著。
即便在南伐江陵的时候,那时的他,也只是于谨手下的开路先锋。而他的哥哥宇文导却要厉害很多,经常在宇文泰面前出谋划策――可惜死得比宇文泰还早一些。
唯一能让他昂首挺胸的,他是宇文泰的侄子,宇文家第二代幸存下来最年长的,宇文泰的儿子都由他一手带大。这个角色非常重要,在他年幼的堂兄弟前,他拥有父亲般的威严――日后,这威严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宇文家族的重担注定要落在这个并不起眼的人身上。前去北边巡视的宇文泰,在返回的途中毫无征兆得了重病,一病不起。此时的宇文泰已经五十了,按理说他的儿子,早已年长,可以承担重任。
可是,在那个三十岁可能已子孙满堂的时代(当时十三四岁生孩子很常见),宇文泰明显为征服事业耽误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他的第一个儿子宇文毓,是他二十八岁生的。而他的嫡子宇文觉来得更晚,那时的他已三十六了。
他死的时候,长子宇文毓二十三,嫡子宇文觉十五,稚嫩得都担负不起保护家族的任务。宇文护虽是他的侄子,可实际年龄和他相差并不太远。尽管宇文护的能力并未经受过太多的考验,可他毕竟经历过风浪。
如今外有强敌北齐逼迫,内有其他柱国虎视,在没有最好选择的情况下, 年长的宇文护成了宇文泰最不坏的选择。至于未来如何,这位武川英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宇文泰生平功业颇大,可归结三点:他以羸弱的关中抵抗强势的高欢,创建关中政权,以弱抗强,其一也;他杂糅胡汉习俗,创造式地建立关陇集团,影响隋唐政治走向两百余年,其二也;他趁萧梁之乱,占据川蜀广袤之地,扶植后梁傀儡王朝,为日后南北统一埋下伏笔,其三也。
如果说贺拔岳率武川子弟西征关中,是这关陇集团这百年老店开张的源头的话,那么到宇文泰手中,这涓涓细流,便到了万河奔流、沛然难御的境界――日后东奔至海的大场面已指日可待!
一言而蔽之,没有宇文泰打下的基础,东西合璧,南北一统的局面,还要等待很多年!如果这两百年里,一定要找一个影响最为深远的人,如果说宇文泰甘居第二的话,我希望那个争夺第一的人自己站出来。
对于这个突然而至关的重任,宇文护有点措手不及,因为处境堪忧――老大可不是谁都能当的!没有实力,即便由宇文泰指定,也是一纸空文。
这隐忧的源头在于宇文泰的地位。宇文泰和高欢的地位稍有不同,很微妙,他虽能在西魏说一不二,不过这威信与其说来自他的地位,不如说是来自他超凡的能力――如今很多身居高位的却本末倒置了,他以为自己有能力,才适合坐这位置上;他不知,其实是坐在了那位置上,人家才承认他有能力。
宇文泰虽为冢宰,可名义上还是八大柱国,其余七大柱国地位和他相差不远――设立八柱国,当时必然也有和其他七人妥协的原因。这和高欢一人独霸的局面不同,高欢完全可以一言九鼎。
如今,宇文泰死了,宇文护凭什么爬到其他柱国头上呢?
说是八大柱国,宇文泰、李虎已死,元欣如同花瓶,真正牛的便剩五人了。其中最难对付的是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三人,他们战功卓著,又是纯正的武川旧势力,关系错综复杂。
如果宇文护要想拉扯人,只能拉扯另外两人――李弼和于谨。可这两人也有区别,李弼虽不是武川旧系,但也有自己的陇右旧势力,不易拉拢;而于谨纯属外来客,无依无靠。他之所以能发家,完全靠宇文泰的提拔。如果于谨能懂得知恩图报的话,他应该愿意蹚这趟混水。
当时山头林立,局面混乱,众巨头对宇文泰指定的这个接班人毫不买账,都试图自行其是。宇文护找到了于谨,表明来意,希望他拉扯自己一把,稳妥局势。
于谨在攻灭江陵时大出风头,居功至伟,加上素来威望颇高,只要他肯出面,宇文护站稳脚跟并非难事。
于谨的诚恳远远超出了宇文护的期待,他听明来意,便是一句话:宇文泰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愿肝脑涂地报答!当年于谨在韩陵之战后流落关中,无依无靠,被宇文泰提拔为夏州长史,才有了今天的青云直上。这恩德,他得报。
有于谨这句话垫底,宇文护大喜过望。两人合计一番,准备明日上演双簧,以此掌控局面,收聚人心。
而其他吵吵嚷嚷的柱国却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第二日,众权臣聚集一堂,商量着如何瓜分势力―――其实,是在质疑宇文护的执政资格。人声鼎沸中,突然听到了于谨掷地有声的高音:
“往日帝室倾危,如无安定公(宇文泰)难以有今日!今日,安定公辞世,诸子皆幼。中山公(宇文护)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当归他!”
这话说得入骨:没有宇文泰,就没有各位的今天,你们得知恩图报。如今他侄子深受重托,我们得尊重他的意愿,不可有非分之想。
于谨说得在理,而且嗓门又高,态度又异常斩钉截铁,这让蠢蠢欲动的其他柱国,被他打了鸡血的癫狂吓得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刚才还不声不响的宇文护连忙接茬,毫不惭愧地说:何敢有辞!
于谨连忙起身,极其恭敬地弯下腰,说:公若统理国事,谨等皆有所依。
以前宇文护算是于谨的侄子辈,经常给于谨行礼。可今天却颠倒了,于谨却恭敬地给宇文护弯腰了。这让其他柱国有点不知所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于谨已弯着腰在那里等着了,总不能让他一直弯着吧?宇文护这臭小子也摆开架势等着受礼了。众柱国无奈,也只得稀里糊涂地随了于谨。
这场面,和当初贺拔岳死去时,大伙盼望宇文泰的热切相比,悬殊太大了。那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宇文泰来的;可今天,却全憋着一口气,无奈,几乎等于受了于谨的胁迫。
强扭的瓜不甜,这态度的暧昧注定了断裂,预示着日后的重重杀机。
虽然宇文护基本确立了老大的位置,可得做一些让人心服口服的事,才能站稳脚跟。这也表明着,西魏皇帝的好日子到头了――尽管他没有得罪过宇文护。
二十来年的西魏傀儡王朝,就此告别。比起北齐的禅让,西魏的改朝换代更是无声无息。仿佛这王朝是沾上去的,一拂即落。,连上北魏,一百六十年的元氏王朝,终于彻底结束。
新登位的是宇文泰十五岁的嫡子――宇文觉。至于国号,当然是周。
北周王朝开始了,这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开始。
改朝换代时,给权臣们加官晋爵,是必须的。宇文护捞到的官职并不高――大司马,和李弼的太师、赵贵的太傅、独孤信的太保这些官衔相比,低了一级。
可这正是宇文护的聪明之处:大司马这职位很要害,因为它专管兵权。兵权到手,宇文护心中更加有底。由于周天王(不称皇帝,称天王)幼弱,继承的还是宇文泰时代的传统:府兵(全国最大的部队)直接听命于大冢宰,却不效命于天子。
这一步很关键,也很致命――要的当然是天子的命,证明天子依然等于虚设。宇文泰料不到,自己的儿子们却死于自己立下的制度。
不过,首先表示不满的是赵贵和独孤信两人。当初,他俩受了于谨迷惑,结果让宇文护钻了空子,成了执政。如今哥俩醒悟后,更加不满,准备除掉宇文护,结果却被人密告。得知情况的宇文护很利索地除掉了赵贵,这是第一个倒在他手里的重量级人物。
这杀人的机器一开动,便难以停止运转,需要鲜血不断地滋润,直至始作俑者自陷其中为止。
时隔不久,不服于宇文护的独孤信也被逼令自杀。由于独孤信势力过于庞大(他和宇文泰、杨忠、李虎皆是亲家,盘根错节),所以,宇文护让他选择了这种稍微体面的方式离开人世。可怜独孤帅哥,这位史上最牛的外戚,竟然对自己家族飞黄腾达的身后之事一无所知。
而另一柱国,曾英勇无比的侯莫陈崇撑得久了些,他在宇文护的淫威之下,憋屈了好几年。最后,还是熬不住,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也被迫走上了自杀的道路。
武川的三大柱国没死在战场上,却全死在宇文护手中,而且极其窝囊,连点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加上李虎早死、李弼病死,唯一剩下的于谨也是听命于宇文护,宇文护的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
柱国的鲜血只算得上开胃酒,皇帝的尸体才算是正餐,不然宇文护也难以成为众望所归的屠龙高手。
第一个倒霉的是被废掉的魏恭帝。
按惯例,他不死都不行。退位后两个月,他便被宇文护所杀。幸好当初元氏家族入关的不多,宇文护用不着掀起太大的腥风血雨――而在东边,同样代魏的高洋,为了江山的稳固,却不得不双手沾满鲜血,将元氏家族连根拔起。
第二个倒霉的是登基不久的宇文觉。这一天来得太快了些。
宇文觉算是宇文护一手带大的,论辈分是堂兄弟,可实际年龄差距上,却算是父子。刚登基时,宇文觉必然倒向宇文护,只有宇文护才是他的依靠。那些飞扬跋扈的权贵们,的确只有堂兄才镇得住!
可当宇文护拔除的权臣越来越多,宇文觉的安全感却也越来越小: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自己了。因为此时的大冢宰府(宇文护除掉赵贵后,占据此职)比皇宫更加热闹,络绎不绝的谋臣宿将都往那里寻找青云直上的门路:大伙都明白了,找大冢宰比找天子更有用。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天子?!
别看宇文觉年少,可争强好胜的劲头却不比他父亲差,怎甘心成为傀儡?可宇文觉唯一能掌控的只是禁军,数量极少。可不幸的是,这为数不多的部队的将领居然也是听命于宇文护(北周最大的部队是府兵,听命于冢宰)。
宇文护得知宇文觉的心思后,先是好言相劝,可毫无作用。为了自保,他只得痛下狠手。这皇帝除掉得太容易了。宇文护一句话,宫中的卫士全部被遣散掉了。
当宇文护的部队进入皇宫的时候,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们看到了奇异的一幕:持刀弄枪保护皇帝的,竟然是一大堆宫女、太监。宇文泰走得太匆匆了,他留下来保护儿子的东西,竟是纸糊般脆弱!
宇文护对群臣表示要废掉宇文觉,面对他的淫威,在场之人,皆噤若寒蝉,一片鸦雀无声。最后偌大个场面只剩下唯唯诺诺之声:此是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听!
时隔一月之余,十六岁的宇文觉也追随父亲而去。
宇文护手中的屠龙刀再次展示了狰狞的面目,凌厉的刀口上,依然不停滴着血,冷冷地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第三个皇帝什么时候会倒下?所有的人都在默默期待。
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从岐州赶到了长安,被任命为北周的第二任皇帝。宇文护的这个决定,颇让人疑惑。单从权术来看,这似乎很愚蠢。因为当时宇文毓二十三了,完全成年,而且精明强干。让他当皇帝,肯定不好伺候。其他年幼的王子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可狡猾的宇文护为何做了如此愚蠢的决定呢?
这只有一个解释,当时的宇文护还没强大到可以任意妄为的地步。他也是迫不得已的。尽管群臣迫于他的淫威,屈服他的意志,可底下反抗的潮流依然在涌动――起码从历史的蛛丝马迹来看,侯莫陈崇(当时未死)、杨忠这些老将都是效忠于皇帝的。
这种博弈造成了一个两派都能接受的局面:宇文护可以废掉对他图谋不轨的皇帝,可他却不能决定谁来当皇帝,更不能自己越俎代庖,直接登临天下。这是宇文护的处境,也是他的命。
宇文毓表现出了一个皇帝应有的聪明,和宇文护相安无事了三年。这三年,并无过多的大风大浪。可最后,宇文护还是感觉到了宇文毓的威胁:这堂弟太能干,迟早会养虎为患。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这回和对付宇文觉时不同,没有合适的口实。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宇文护买通了御膳房的厨师李安。宇文毓吃了御膳房送来的毒饼,便觉得肚胀腹痛,心中明白了一切。不过,他还是挣扎着留下了他的遗嘱:
鲁公(宇文邕),朕之介弟(大弟),宽仁大度,海内共闻,能弘我家,必此子也!
很聪明,他没有把位置传给儿子。宇文毓死的时候二十七,无声无息地去了。他的一生告诉我们,皇帝也要学会藏拙,尤其在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
三年不到的时间,三个皇帝走马灯式地被换掉了,且全死于非命,真正的屠龙高手便这样练成。三年换三个皇帝,政局却依然平稳,这也是宇文护这位老政工干部高超能力的体现。
宇文护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除掉两个堂弟,是他掌握了军队。宇文泰当时留下的传统,终于成了自己的报应。
新登位的皇帝真如他哥哥期待的那样,会弘扬他们家族的事业?说得更露骨一点:能替他哥哥报仇雪恨?
俯首帖耳的群臣们只看到了一个比他们更加惟命是从宇文护的皇帝。新来的皇帝宇文邕,年轻时就不爱多说话。如今他当了皇帝,更加沉默寡言。
他从不过问军国大事,也从不亲征。他那十几年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签字画押点头。而且,他讨好宇文护明显到了出格的地步。
比如,宇文护的老妈被北齐放回,他便下令举国大赦,极力讨好。这在历朝历代,是难以想象的。一般,也只有碰到帝王生子、结婚这样的大事才会大赦天下。可为了这个北齐来的老宫女,宇文邕做了出格的决定。时不时,他还经常跑到老妈子那里行礼,非常恭敬――宇文护的妈就是我的妈。宇文护灰头土脸地打了败仗,他也不责怪,而是好意安慰。
碰到这么一个听话的皇帝,宇文护当然高枕无忧了。重要的是,军队依然牢牢掌控在他手中。没有他的手令,谁都别想动军队的一兵一卒,包括皇帝。
宇文邕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窝囊着过了十二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十二年,连卧薪尝胆的典型人物勾践都老早东山再起了,可宇文邕没有任何动作:他已从青年成了壮年。
所有沉默的人都是可怕的,皇帝更是如此。
一个皇帝,十二年,如同木偶,一言不吭,受人随意摆弄。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他天生无能,甘于现状;要么他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可臣子们都没看到天子即将一鸣惊人的迹象,因为所有要害的部门都被宇文护的亲信牢牢控制――起码表面上如此。一个已经壮年的皇帝,十二年了,还不能亲政!
十二年,足以让所有盼望天子当朝的人们的热情冷却――而且,这还不算前面最为血雨腥风的三年。
宇文邕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他虽然被拥为皇帝,可却是用两个兄弟的命换来的。两个兄弟横死眼前,他都是亲眼看到的,谁知道哪一天便会轮到他自己。十二年了,他哪天不是生活在恐惧之中?在他堂兄眼里,他就是木偶,可以随意更换的傀儡而已。
一个三十二岁的天子,竟然不能亲政?父亲,当初你为了控制政权,让十二军全总属于相府,这一招太高明了。可是,你想不到吧,这同样的命运,如今又落到了你儿子的头上?
可这行尸走肉的日子,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怎么撑得下去的?无人知晓。为了自保,为了堂兄不起疑心,他总是大献殷勤,装成无能的样子,空耗时光。
这漫长的十二年,劲敌北齐的皇帝已经换了三人。他刚登位,高洋的儿子便被高演废掉,接着高湛继位,如今都是那个蠢蛋高纬当天子了。而南方的陈朝也是三个皇帝走马灯似的换了人。
看来,在这三国并立的局面,他还是最幸运的。起码,他还是活着的,还是所谓的天子。尽管,他也是最窝囊的,还是那个蜷缩在堂兄膝下的小皇帝。不过,这十二年,他成功地做到了一件事:他用他的窝囊麻痹了他的堂兄,让他以为自己真的一无是处。
这无疑是巨大的成功,没有这一步,宇文邕永远翻不了身。
面对宇文邕的窝囊,宇文护愈加骄纵,虽然篡位的迹象没到明目张胆的地步,可也从未表示要还政于天子。他的儿子、亲信都是无能贪残之辈,除了鱼肉百姓,激起民愤外,更加一无是处!
路的尽头在何方呢?
学曹髦,舍身一搏,杀入相府?痴人做梦而已:手头没有一兵一卒啊!当年哥哥宇文觉的悲惨一幕,还印在宇文邕的心头:到最后,他竟只剩下了宫女、太监去持刀对抗堂兄的铁甲部队。此路明显不通。
五弟宇文宪不是深得堂兄的器重,手掌重兵吗?虽然他看似是宇文护的人,可暗地里却总在暗示,愿意跟着自己。从他的诚恳来看,不像是在试探。但即便他是真心归附,可这一招还是风险过大,而且并无十足的胜算。先留着他吧,总有用的那一天!
反正,明着对抗堂兄,肯定无路可走。
谋杀是最好的选择,唯一可行的方法。榜样并不遥远:北魏的元子攸不是一刀捅了不可一世的尔朱荣吗?但且慢,还得找个帮手。当年,元子攸谋杀尔朱荣闹得可是满城风雨啊!这哪是谋杀啊,简直就是宣战!谋杀,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得力的人,一两个便足够了。
可到哪里寻找帮手呢?既要得力,又得牢靠。
太难了,整个王朝已在宇文护的魔掌下运转了十五年,谁还想着一心勤王啊!宇文邕还算幸运,找到了一个:弟弟宇文直。这是货真价实的同母兄弟,比宇文宪还亲――帝王之家,同父不同母的,基本都是仇人;同母同父,才算手足。
可这宇文直原先却一直向着宇文护,并不帮着自己哥哥。
可是不久,宇文直才发现自己押错了宝:他打了败仗,结果宇文护并没有留情面,免了他的职。这让宇文直大失所望,自己当初投奔宇文护可是九死一生:一旦皇帝哥哥重新得势,别人还有可能得到他的原谅,自己这个同胞兄弟还有希望吗?
怨恨和失落终于让宇文直选择了铤而走险,把赌注重新压在哥哥的身上。
此外,另加宇文邕几个精挑细选的亲信--宇文神举、宇文孝伯、王轨三人。这几人和宇文邕朝夕相处,主要负责皇宫保卫和皇帝私密之事的,是宇文邕仅有的几个亲信。
十三年,在宇文护的严密窥视下,还能培养出几个贴心之人,也是非常为难宇文邕了。虽然艰难,这个皇帝的绝密小团体总算是成立了。
组织成立了,如何实施密谋呢?宇文邕自己能隐忍十三年,可他的堂兄还会熬下去吗?如果哪天他心血来潮,想当皇帝怎么办?自己还有活口吗?不管成败,无论如何也得动手了!
宇文邕虽是心潮涌动,可表面上还是继续装傻,依然对宇文护无比恭敬。即便在朝会的正式场合,宇文邕从不把自己当皇帝,“兄长长兄长短”地招呼宇文护。这完全颠倒常识了,自古哪有皇帝给臣子行礼的?可宇文邕似乎就愿意公开告诉大家:宇文护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兄长。
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宇文护放松了警惕,以为宇文邕的确无能。
刚巧一天,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宇文邕便邀请宇文护到宫里坐坐,去看看他的老妈。
宇文邕邀请他的理由很好玩:“太后春秋高,颇好饮酒,虽屡次劝谏,却未蒙垂纳。”言下之意是:我妈年纪大了,成了女酒鬼。我虽经常劝她,可没用。你是兄长,帮我好好相劝。
说完后,他还郑重其事地拿出《酒诰》一文――《酒诰》就是劝人戒酒的皇家文书,春秋以前的那个周朝就有了。北周吹牛自己是周朝的正统,当然也得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劝人戒酒的时候是必须把这文件搬出来,算是尊重传统。
去劝一个老女人,名分上又是自己的堂婶,家长里短的事当然不用过于兴师动众。宇文护直接就去了,他和皇太后本就很熟,所以没感到什么不妥――几乎没有丝毫防备。
这正是宇文邕的高明之处。因为一种场合,如有家人、女性参与,总会让人放松警惕。如是平时的觥筹交错,总让人联想到鸿门宴,会戒备深严的多。
他不仅要让宇文护没有防护,而且让他的党羽也没有丝毫的准备。只有这样,他才能成功:当初元子攸虽然杀了尔朱荣,可除根不彻底,还是死在了尔朱兆的手中。他可不愿走元子攸的老路。
太后宫殿里,就四个人。太后端坐着,准备聆听;宇文护站着,拿着《酒诰》,开始宣传;宇文邕手头也没武器,只有一个玉珽;旁边还有一个伺候的太监。
就这么四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不男不女,还有两个男人。这注定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
《酒诰》虽不长,可到了北周也还是古文,文绉绉的,异常佶屈聱牙,读起来也够费劲的。这文字的难度让宇文护读得相当投入。虽然是私人场合,可他还异常慎重,不能出了差错。人一旦投入,便容易放松警惕。如果你不信,可以拿一篇《酒诰》自己试试,看还能不能注意周围的动静。
宇文护算是背对自己了,可关键的问题是宇文邕手头没刀呀。唯一能够得上的凶器,就一个玉珽。而且宇文护尚在壮年,又打过仗,万一砸不晕,砸不死的话怎么办?那死的只能是自己了!可这回,让他走了,下次还有机会吗?
没有了,十三年就都等这么一回了。
没刀,也得动手!宇文邕用尽力气,带着十三年被压迫的积怨,带着同胞兄弟两条命的血债,带着对重夺江山的热切渴望,把玉珽重重地砸在了宇文护的后脑勺上。
积怨、挣扎、渴望,携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呼啸的风声,向宇文护奔去。玉珽肯定断了。结果,宇文护也重重地被砸趴在地上。
可他没死。
具体情况是,宇文护虽倒了地,没了挣扎的力气,可还是不死,最严重的结果估计是脑震荡。万一他挣扎起来,拼了老命逃出来,大喊一嗓子,那后果就严重了。
最大的问题在于宇文邕这一砸,自己也浑身无力了――能把十三年的怨恨砸出来,还能有力气嘛?那得赶紧找帮手啊!
房间里的老太太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或许她当时还在纳闷:堂侄不就是劝自个戒个酒嘛?儿子怎么把他砸得这么惨?看来喝酒还真惹事。
唯一的希望便是那个太监何泉,而且这太监手里还有一把刀!
宇文邕只剩下了可以吩咐的力气:快,赶紧砍死他!可惜,这太监早已吓得哆哆嗦嗦,不过还算勇敢,终究是拿刀冲上去了。可砍了半天,宇文护愣是毫发未伤。估计太监本就伤了一体,比常人少点力气;如今一慌张,更是胆气全无,权当是给宇文护刮皮了。
紧要关头,看来这女人和不男不女两人都指望不上。这时,突然从门后闪出一身影,跳跃而出,手起刀落,横行十六年之久的宇文护顷刻间毙命。
来的倒不是什么大侠,却是见风使舵的宇文直――宇文邕的同胞兄弟。这宇文直埋伏在这里,估计连宇文邕自个儿都料不到――不然,老早撕声力竭招呼了,用不着费尽指挥那个太监了。
宇文邕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险,由于事出突然,和他一同密谋的人(宇文孝伯、王轨)当时全在宫外,对此一无所知。他当机立断,算是单枪匹马地完成了这件事。当然,收尾工作却靠了自己的同胞兄弟宇文直完成。
没有宇文直的突然冒出,那后果有可能不堪设想。可真正成大业者,岂能每回都是十拿九稳的?有时候,不得不冒险,而宇文邕必须冒这个险。
定神后,宇文邕又派人干净利落地除掉了宇文护的党羽――宇文护的兄弟和儿子们,还包括那个毒死宇文毓的厨师总管李安。一日之间,所有党羽几乎被一网打尽。
沉默了十三年的宇文邕,出手快得、狠得让人目不暇接。
宇文护聚拢了十六年的势力,竟然一朝之间土崩瓦解。让人信服的解释只有一种:宇文护的确不成气候,笼络人心的水平差了些。
比如,以最重要的宗室和勋贵的力量举证。宗室代表如宇文宪,宇文护一心一意收拢他,让他领兵,让他打仗,让他参与一切军国大事,可宇文宪心底却对哥哥宇文邕痴心不改。到头来,到宇文护上收取兵符的还是他。勋贵如杨忠之子杨坚,宇文护想拉扯他,可还是被杨坚婉拒了。
屠龙高手,最终还是因为大意,死在了伏龙之手。
宇文护除了杀人外,平时性格非常宽和,不是那种凌驾一切之上的权臣典型形象。即便对待政敌,一般也到杀人头点地为止,没往斩草除根里整。在他手里,虽然政变颇多,可未见大的腥风血雨,北周的力量并无过大内耗。他担任执政期间,起码北周比北齐强大了点,用不着在黄河上凿冰了。
可他虽是个长袖善舞的政客,也是个平庸的将领,擅长内斗的他在军国大事并无太大起色。他一生中最大的功业便是:他把宇文泰留下的江山,稳稳妥妥地交到了宇文邕手中。这一过渡,便是漫长的十五年。有些人,不是英雄,可他的影响却比一般英雄要大得多,宇文护便是这么个人。
在权臣的威压下喘过了十六年,北周终于迎来了天子作主的时代。如果算上宇文泰的时代,政出于权臣的时间已快四十年了。很多人习以为常,早已把天子忘了,这让宇文邕很是感慨:从他起,必须竖立天子的权威。
内政、外事,一切都在等待着宇文邕大展身手。他岂是池中之物,这十三年已经耗费了他的青春时光,他得快马加鞭追赶回来。可北周的江山都夺回来了,这天下也够大了!不够?他有比他父亲更宏伟的目标,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宇文家的、高家的,陈家的,统统拿来!
而上天似乎也在眷顾他,给了他难得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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