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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海归的故事 (转贴)(第十五章)(第十六章)部分
送交者: 上海读者 2011年06月23日00:03:58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五章 再入虎穴, 1973(2)


   (据李怡楷口述)

  回到安大,我就去见赵书记。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干革命四十多年了,还没见过这么难办的事,明明上级有批示,下面就硬是层层顶着不办,表面上还装着?服从组织?的样子。我和他们缠了两个月了,还没结果。你来得很好,你去找他们据理力争,你不要怕。"
  我又找到那位掌握人事大权的干部。他阴阳怪气地说:"这个老大难的问题,经过省委、校党委、和人事部门的努力,基本上解决了,但还要上报省革会,请发正式调令。快过年啦,你回去等着吧。"?
  我以为大功告成,就回到高庄,全家人自然又都欢天喜地。不料等了半个多月,还是杳无音信。我沉不住气了,不顾天寒地冻,又从和县爬上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晕车呕吐,疲惫不堪,回想起来其实是青光眼的症状。多少年来忙着活命,哪里顾得上小小眼球。到合肥后,挤上公车,好不容易走到安大。先到招待所落脚,倒头就睡,顾不上吃饭,反正也没有口。第二天,又去人事部门。那位官员一见我问:"你怎么又来啦?"
  我说:"上次你让我回去等调令。我们等了半个多月,也没收什么调令。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得又坐几百里地的长途汽车来向你请示。"?
  他没好气地说:"我们忙得很,问题要一个一个处理,你瞎催也是白搭。跟你说过了,你爱人的工作问题原则上已解决,但还有些具体细节要研究。你还是回去等着吧。"
  我说:"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如今。你这次不彻底解决,我就不回去。从明天起,我每天来听你的回音。"?
  从此以后,我每天一早就去人事部门"上班",坐在门口一张长凳上,用从我一件旧毛衣拆下来的毛线给一村织毛衣,没有人理我。见到那位官员,我就问他什么时候发调令。他总是说:"还有一些具体细节要研究。你回去等着吧。"我一连"静坐"了三天,毛衣也打好了,决定再去向赵书记求援。我问他,他们说的"具体细节要研究"是怎么回事。
  赵书记说:"什么‘?具体细节?'!他们又在搞鬼。杨主任给你爱人批的每月工资待遇不低于一百元,被他们擅自改为文革前的临时工工资七十元,并已写入给安师大的调干公函,我很生气,但再拖下去,又怕夜长梦多。你还是见好就收,不要再跟他们纠缠,尽快让你爱人去报到吧。"
  我说:"这真是欺人太甚,违法乱纪!我们感谢您和张校长的大力支持,抓紧时间去报到,等宁坤取得教师身份再向省委反映吧。"
  三入"虎穴",精疲力竭,但是,谢天谢地,终于在"两条路线斗争"的夹缝里取得了全家人渴望的成果,一村也美滋滋地穿上了用旧毛线织的新毛衣。
  


  三个孩子都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城,但是五年的下放生活在他们心里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一毛的一篇回忆录可以作为见证。
  

        鞋


  来美国六年了,什么都适应了,就是还不穿高跟鞋,只穿平底鞋,或是球鞋。我这双脚,不太长却特别宽厚,根本买不到合适的高跟鞋。
  "你这对猪蹄儿,都是那些年光脚光出来的。"妈妈老爱说。也是呢,那年爸爸、妈妈挨整,被赶出大学,我们全家下放到农村时,我才十岁。
  一天清晨,我学着村子里别的孩子的样子,背了个粪筐去"钩屎"搜集狗、猪的粪,作肥料。每交给队里十斤粪,就可以换得一分工(合人民币三、四分钱)。
  "哈哈!城里来的丫头子,钩屎还穿鞋。"小狗子笑我。
  "她还不晓得鞋子不好做嘛。"邻家的英姐护着我说。
  从那天起,我就不穿鞋了。从那时起,妈妈也没钱给我们三个孩子买鞋了。我的脚皮渐渐地磨厚了。大夏天走在沙石铺的大路上,既不觉得烫,又不觉得疼。雨天里走在泥泞的羊肠小道上,我也会用脚趾深深地嵌入烂泥而不跌倒。下雪的时候,要么就整天呆在家里,要么就在妈妈的旧胶鞋里塞上一大把棉花,踢踢拖拖地穿了出去。春节到了。村里的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妈妈,我也要新衣服、新鞋子嘛。我吵着,不肯穿那件烂得一条条的棉袄去拜年。"
   "一毛,农村人讲迷信,过年一定要穿新的。咱们不兴这一套。马上就是春天了,还要什么鞋。"妈妈哄着我和她一起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我已经会放牛了。十四岁的英姐也讲了婆家,学着绣花,做鞋子。英姐家里穷,她哥哥说不到媳妇。她爸爸就给他们"换亲"-英姐的哥哥娶英姐的男人的妹妹。
  爸爸不许我学做鞋,说有那个工夫,不如多看些书。牛儿吃着草,我就和英姐坐在草地上,一个看书,一个纳鞋底。
  "你怎么看得懂呢?"英姐羡慕地问。 ????? "你要上学的话,也看得懂的。"大队小学里,只有我一个女生。 ??????????"家里不教唸书,有什么法子呢?"她把针在头皮上刮刮,用劲在厚厚的鞋底上扎下去。"你把书上的故事讲把我听,我给你做双鞋。"一天英姐突然说。
  "真的?英姐,真的?我给你讲故事,还给你唱歌。"我是宣传队的队员,每次去工地慰劳挑河的民工,我都带头呼口号,还来段独唱样板戏。


  一部《西游记》讲完了,八个样板戏唱光了,我的新鞋也做好了。厚厚实实的白布鞋底。深蓝色的鞋帮,鞋头上还绣了几朵小花。我那份乐啊!英姐说鞋是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才穿的。既不过年,又不是 节,我就每天晚上洗了脚,睡觉前穿着新鞋在床上走一圈。泥巴地的房子,新鞋走上去会弄脏的。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亲戚?"我老问。 ????????"明年,一毛,明年妈妈带你去天津,看舅舅、姨妈,表哥、表姐。"
  "为什么今年不去呢?"我并不肯就此罢休。
  "天津在几千里路以外哩。"?
  "我可以走嘛。"? ????????"走,走,走。走远点。别在这儿让我心烦了。"妈妈把我轰开了。鞋小到不能穿的时候,我们也没走过一趟亲戚。英姐倒是出了,再也没人给我做鞋了。
  婚后,英姐连着生了二个女儿。她生第三胎时,正好是春节。听说她生了双胞胎女儿,年初三我就赶了去看她。
  "英姐,快让我看你的双胞女儿们。"我一进屋就喳喳开了。
  屋里暗暗的,她躺在床上。我走近了一些,看到她在哭。
  "月子里的人,让她歇着吧。"他婆婆进来了。 ????????"英姐,我走了。"我把带给她的一把天津寄来的糖果放在床头,跟着她婆婆出去了。
  "她为什么哭?"一进堂屋,我迫不及待地问。 ????????"咳,命苦啊。"她的眼圈红了。"已经养了二个给把人家的东西,又来了二个吃饭的。大年初一,图个吉利。初二才把二个讨债的丢到河里去了。"?
  不记得怎么离开她家的。这两个可怜的女孩子,倒是随着河水,清清爽爽的去了。不像其它同命运的女孩子们,一生下来就给倒提着,往尿桶里一丢了事。这以后不久,我们全家就因爸爸、妈妈的平反而离开农村,我也没再见过英姐了。
  爸爸、妈妈到另一所大学里任教,我也到附近的一所中学去上学。第一天上学,我兴高采烈地把两条大辫子梳得光光的。刚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老师就把我拦住了。 ????????"老师早!?"我恭恭敬敬地说,笑着。教室里有那么多女生,我想赶快进去。
  "你的鞋呢?"老师问,并没回答我的问候。
  ????????"我??????"我嚅嚅地不知说什么好。不是年节,又不走亲戚,为什么要穿鞋。
  "回家去,穿了鞋再来上课。"?
  当我哭着跟妈妈说完老师没让我上课的理由后,妈妈反而笑了。"咳,搬家一乱,加上在农村住了那么多年,我倒忘了这个。别哭,妈妈带你去买双新鞋。"?
  在我的学期小结上,班主任除了千篇一律的"能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之类的评语外,写下了这么一句话:"一个学会了穿鞋的、纯朴的乡村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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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江城淹留, 1974-78(4)


   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我逐渐恢复和国外亲友的联系。我和在香港的姐姐音讯断绝多年,突然收到一封来信,孩子们惊异不已。因为长期以来,"海外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家丑",我们一直没跟他们讲过。除了一个姑妈,不久他们又发现还有一个大伯在新泽西州。1977年9月,又冒出一个外甥女、一个堂姐的女儿。她夫妇二人带着他们四岁的儿子从纽约回国探亲,我认为他们来芜湖探望舅舅一家是理所当然的。不料她从北京来电话,说接待人员告诉他们,芜湖不是"开放"城市。我一听就火了,当即说:"他们睁着眼说瞎话。杨振宁博士不久前刚来过。他就住在离我住处一箭之遥的铁山宾馆。我常有幸目送他的车队从我门口经过。"
  

   这样一来,我的外甥女,年过三十,才有机会第一次和舅舅见面,离她母亲在台北去世已经多年了。我向系领导汇报即将有"海外关系"光临,房管科奉命立即让我搬出教堂,调整住房,以免"外宾"(我外甥女的丈夫在联合国总部工作。)对高级知识分子的待遇留下错误印象。在某些掌握房屋分配大权的干部眼中,"摘帽右派"仍然是最臭的"臭老九"?,有教堂可住已属宽大。直到"外宾"肯定来临的前夕,原来住户搬走之后,才允许我们搬家。实际上,我们直到第二天才能搬,因为我们得先清除成堆的垃圾,清洗污秽的窗户和水泥地。两间小屋子墙上石灰剥落,厨房的墙给煤烟薰得漆黑。房管科,为了应付装饰门面的紧急政治任务,派了一个小临时工提着一桶石灰水,用一把笤帚把所有的墙草草粉刷了一遍,结果每面墙都像一幅大地图。凑巧得很,一丁从生产队回来,又当上搬家的主力。他用平板车把大件家具拉到新居,其它东西等客人走了再搬。
  

  外语系工宣队夏师傅来到新居,交给我三十元人民币,原来是魏书记刚批准给我加的工资,以弥补当初我从安大调来时被无理克扣的部分。夏师傅是新近复员的军人,待人和蔼,主动提出用这笔钱替我去铁山宾馆买两条"大中华"牌香烟、两瓶"古井贡酒",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供我招待"外宾"之用。后来发现,我的亲戚既不抽烟,也不喝酒,这些高档商品就交给夏师傅酬谢这次为接待工作出力的人们。


  我的外甥女一家三口从上海乘火车来,下午到达,下榻新建的芜湖饭店。我们要等电工把原住户割断的电线修复才能接他们来吃晚饭。天气酷热,我们生怕美国来的娇客热得晕倒,特地从春江家借来一台电扇。住在本地的表侄李伟做了满满一桌菜,给人一种生活富足的假象。我们的亲戚觉得我们的住房相当整洁舒适,当然不知道我们是几小时前刚搬进来,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留在上帝之家哩。我和怡楷身上穿的都是一件崭新的白的确凉短袖衬衣。这是当时的时尚,也是我俩多年来添置的第一件衬衣。一天下来,晚上睡觉以前得脱下来洗净,这样早晨才有得穿。第二天上午,我们一家五口陪着远客观光校园,外甥女为我们照了一张全家福,这是我们家有史以来的第一张彩照。一上午下来,我俩的衬衣汗得透湿,午饭后非洗一下,等晾得半乾才能再穿上,去出席副校长为欢迎我的亲戚举行的晚宴。当年的"海外关系"、政治包袱,今日的"统战"贵宾!次日早晨,贵宾们乘软席车回上海搭机返美。当天下午,外语系主任兼党总支书记在党员会上扬言:"巫宁坤沾上‘?海外关系?'的光,搬上楼,加工资,又该翘尾巴了。大家要警惕阶级斗争新动向!"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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