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峰牽着兩匹小馬駒，走在大哥的旁邊，眼睛卻不停地看着大哥的手。

大哥明白了，哈哈笑道：“這是牙市上的規矩，做牲口買賣的人一般是不明着說價錢的，都是在袖筒里憑捏手來談價錢的。這樣做有個好處，就是說除了買賣的雙方，第三者是不知道價錢的，這個就不會給投機或來亂攪局的人鑽空子。因為不見得你一上手就能把生意做成，如果你把價錢喊出去了，別人的生意也沒有辦法做，有人想討個好價錢，就不成了，你看，剛才那匹馬才要多少錢，你怎麼能要這麼多呢？你看，人們都會比，就像你打牌一樣，一下子把一手牌全都亮明了，這牌你還怎麼打？這牙市上，向來是賣方漫天要價，買方就地還錢，所以才會用這種袖筒里捏手搞價的習慣。這個你長大了，就會了，沒有什麼神秘的，一般都是捏着對方的手指頭說。你給這個整數，就看捏你幾個指頭，譬如捏兩個，那就是二十或二百，這要根據所賣的東西的不同來確定這個數是十還是百，如你在討論買豬的事，這豬就值幾十塊，伸幾個指頭那就是幾十，若是你買馬，馬值幾百塊，伸幾個指頭就是幾百塊，至於給多少個零頭，那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說着大哥又用手比畫着講，“這一隻手，代表着一到九的九個數字，從一到五，一個指頭表示一個，到了六，就是這樣的。”大哥伸出右手，將手掌向上將大拇指和小指翹開，中間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收起來，作出六的手勢給憲峰看，然後又把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其他兩個手指收起來，對憲峰說，“這表示是七，八是把大拇指和食指伸展開來，其餘的三個手指收起來，九是把食指彎曲，做成鈎狀，其餘的手指都收起來。”說着又用手指逐個比畫着，“這樣一隻手，雖然只有五個手指頭，但是可以表示所有的數字。”

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差不多快四十年了，依舊這麼清晰地浮現在憲峰的腦海里。那時候的大哥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他蓬勃的雄心幾乎要吞併整個孟家集，甚至整個北陵塬。他不知道大哥的那干雲的豪氣和博大的雄心是從哪裡來的，為何要置那麼多的地，大哥說，人老幾輩子，窮怕了。那時大哥的腰杆挺得那麼直，連他都不得仰起頭來注視大哥。他還隱約記得自己還有個二哥，總共回來沒有幾次，那是一個幹練的軍人，頭戴軍帽，軍裝筆挺，好一副英氣颯爽的樣子，讓人望而生畏。可是現在，大哥垂垂老矣，腰身佝僂，折腰駝背，嘴裡還有永遠清理不乾淨的黏痰，走到哪裡，都在吐，都成了他的標誌了，一聽到“呸呸呸”準是大哥到了。二哥也老了，老了才回老家了，軍裝沒有了，威嚴也就沒有了，見人也是又點頭，又哈腰，那筆挺的身姿也沒有了。大哥，二哥，你們都老了，腰都直不起來了，他們都來欺負我來了，可是我的腰杆卻彎不下去，我不願彎腰，我挺了一輩子的腰身，為什麼要向他們彎？可現在他卻問我要這個數，我哪裡有？這個數，是這個數，我沒有，沒有我也不彎腰，除非把我的腰打斷，他們真的打了，真的把我的腰打斷了，我的腰好疼啊，我的心也很疼啊，大哥，你不知道，我這輩子最心疼的是我的那兩匹大青馬！

哦，怎麼又是大青馬，我這輩子繞不開的就是那兩匹大青馬。那天我把大青馬牽回家，拴進槽里，我給它添上草料，它在吃着草料，我就在旁邊看着，它吃得那麼香，我看得出神，你不知道我心裡簡直就像樂開了花，你不知道，大哥，我為什麼這麼喜歡大青馬？你記得咱村西頭原來的財東樊舉嗎？哦，後來他家破落了，他家有一對棗紅馬，老實說，那對棗紅馬真漂亮，無論是犁地，還是拉車，那兩匹棗紅馬都是虎虎生風，我迷上了那兩匹棗紅馬，一有時間就跑去看。我愛看它在槽里吃草的樣子，也愛看它在地里耕田的樣子。去得多了，樊舉知道了，他就把我趕走了，他一邊趕我走，還一邊罵我，它讓我滾得遠一點，他說：“看什麼看，就不怕看到眼睛裡拔不出來了？有本事讓你哥給你買一匹，拉回自己家慢慢看，也不怕我的棗紅馬咬死你或是踢死你！”大哥，你看樊舉那人多毒呀。有個牲畜看都不讓人看，還那麼狗眼看人，活該他家後來倒霉！從那時起，我就暗暗起誓，我將來也要有自己的馬，我也暗暗立誓，我以後絕對不欺負窮人。

大青馬在我的侍弄下終於長大了，你不知道我給他餵過多少夜草，那半年，我不許夥計餵它，也不許別人動它，只有我給它餵草，給它洗刷，拉它遛彎。第二年春天，小青馬變成了大青馬，那買馬的老頭說得沒錯，它長大之後有多漂亮，多神氣，它比樊舉家的那兩匹棗紅馬精神多了。

牲口通人性，那賣馬的老頭說得太對了，大青馬它最通人性，它知道我要它幹什麼，你們都說要在犁虛的地里來馴服它，給它戴上轡頭，嚼子和籠頭，我說我的馬不需要嚼子，它最聽我的話，它也不需要在犁虛的地里去馴服。試馬那天，你們都看見了，當我把擁脖戴在它的脖子上，套上夾板，你們都看見了，它是多麼溫順！它們拉起耙來，在地里奔跑，我站在耙上，我連鞭子也不要，我喊一聲“駕”，它們就向前跑，我叫一聲“吁－”，它們就停，它們就聽我的話，那天，你們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此，大青馬走進了我的生活，我在田地里務農，大青馬是我的助手，它給我犁地，耙田，拉車，碾場，幹了多少活兒。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讓你們碰它，你們不知道我和大青馬的感情。可惜，土改那年，大青馬硬是被拉走了，他們馴服不了它，大青馬對來到身邊的人是又咬又踢，於是他們給它戴上了嚼子，瘋狂地用鞭子抽它，餵它草料它也不吃，有天夜裡我實在不忍心，我偷偷去看大青馬，大青馬見了我，咴咴兒地叫着，眼裡掛滿了淚水，大青馬的叫聲引來了民兵，他們拿槍托打我，把我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