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的夏天，蟬鳴聲似乎比往年都要悽厲一些。

林見鹿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頭頂的吊扇吱呀作響，機械地攪動着悶熱的空氣。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公式，在他眼裡變成了一串跳動的亂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個扎着高馬尾的背影上。

那是蘇晚。

蘇晚的後頸有一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林見鹿數過，在那節長達四十分鐘的物理課上，她一共低頭看了十二次筆記，修剪了兩次指甲。

“林見鹿，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

老師的聲音像驚雷一般炸響。林見鹿猛地站起來，板凳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他大腦一片空白，臉頰迅速發燙。

就在這時，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順着蘇晚垂下的指尖，悄悄滑到了他的桌角。

上面寫着：選 C，利用正弦定理。

放學後的天台，是他們避開喧囂的秘密基地。

落日的餘暉將城市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林見鹿從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瓶冰鎮的橘子汽水，瓶身凝結的水珠順着指縫滑落，帶來陣陣涼意。

“給。”他把其中一瓶遞給蘇晚。

蘇晚接過汽水，貼在泛紅的臉頰上，“林見鹿，你今天被提問的時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那是熱的。”林見鹿嘴硬地反駁，卻不敢看她的眼睛。

蘇晚輕笑一聲，拉開環扣，“噗呲”一聲，橘子味的碳酸氣泡在空氣中炸裂開來。那是林見鹿記憶里，關於初戀最具體的味道。

“以後別老是盯着我的後腦勺看，”蘇晚突然輕聲說，目光投向遠方的地平線，“看書，看黑板，看路……或者，你可以直接看我。”

林見鹿握着汽水瓶的手猛地收緊，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那個夏天的尾巴，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剪斷的。

畢業前的最後一晚，林見鹿懷裡揣着一封寫了三個晚上的信。信里沒有“愛”字，卻寫滿了關於未來的假設：想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學，想一起去海邊，想在下個夏天還能一起喝汽水。

他在學校禮堂的後門等她。雨水順着屋檐落下，拉起一道細密的水簾。

蘇晚跑過來的時候，裙襬被雨水打濕了一截。她看起來有些焦急，手裡抱着一大疊同學錄。

“林見鹿！我還以為你走了。”她喘着氣。

林見鹿的手在口袋裡摩挲着那封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張了張嘴，原本排練好的千言萬語，在對上蘇晚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時，全都被咽了回去。

“這個給你。”蘇晚塞給他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背面只寫了一行字：“前程似錦，別忘了喝汽水的味道。”

直到那一刻，林見鹿才明白，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那種名為“喜歡”的情緒，早已在無數次對視和遞紙條的瞬間，完成了承載。

他最終沒有拿出那封信。

多年以後，林見鹿路過一家老舊的小賣部，再次買下一瓶橘子汽水。

那種人工合成的廉價甜味划過喉嚨時，他依然能想起那個蟬鳴喧囂的午後，以及那個有着淡褐色小痣的背影。

初戀之所以刻骨銘心，或許並不是因為那個對象有多麼完美，而是因為在那段時光里，我們曾那樣純粹、那樣不計後果地，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另一個人面前。

哪怕那僅僅是一瓶三塊錢的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