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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樹:莫言的五個餑餑
送交者: 香椿樹1 2014年12月25日08:21:1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講故事的人”(莫言)的故事  莫言的《五個餑餑》

前面討論了他和母親《賣白菜》的故事,我們看到了他賣的是原來是“假白菜”。下面再進一步探討一下他在瑞典學院演講時說到的“半碗餃子”的故事,他說——

我記得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個中秋節的中午,我們家難得的包了一頓餃子,每人只有一碗。正當我們吃餃子時,一個乞討的老人來到了我們家門口,我端起半碗紅薯干打發他,他卻憤憤不平地說:“我是一個老人,你們吃餃子,卻讓我吃紅薯干。你們的心是怎麼長的?”我氣急敗壞的說:“我們一年也吃不了幾次餃子,一人一小碗,連半飽都吃不了!給你紅薯干就不錯了,你要就要,不要就滾!”母親訓斥了我,然後端起她那半碗餃子,倒進了老人碗裡。

這個故事可以在他的“小說”《五個餑餑》中看到其影子,《五個餑餑》(附後)寫的是他家在困難時期(1960年或1961年)春節,丟了放在院子裡供神的五個白面餑餑,他家懷疑是叫花子“財神爺”拿走的,趕去追索,冤枉了人家“財神爺”。在“他”遭遇了悲傷和屈辱後的第二天早上,五個餑餑竟然又神秘地出現了。

這個“故實”莫言並沒有留下記憶,是他大哥管謨賢告訴他的——

最讓母親難過而又難忘的一件事是1961年春節(大於註:管謨賢有時候也說成是1960年春節),積攢了半年的幾斤白面蒸了五個餑餑,擺在院子裡當供品。過完年要休息了,奶奶讓母親去把五個餑餑收回來,母親去收,五個餑餑卻不翼而飛!除了自己家裡的人外,只是過年時來過兩個“送財神”(討飯)的。於是我和母親緊急出動,碰到“送財神”的就看人家的籃子,哪裡還有半點影子?五個大餑餑,白面的!是爺爺和小弟弟們半個月的好口糧,全家人捨不得吃,不見了!心疼,氣惱,還背着偷吃偷藏的嫌疑!我和母親哭了半宿,母親像生了一場大病。此事我也終生難忘,莫言剛開始寫作時,我寫信把此事告訴了他,鼓勵他寫成小說。他寫了一篇題為《五個餑餑》
的短篇小說發表了,現在,這篇作品收在小說集《歡樂十三章》裡。莫言的小說集《歡樂十三章》1989年四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裡面寫的故鄉農民“每一個人都拖着一個飢腸轆轆的肚子、頂着各種各樣的壓力、欺凌和恐懼‘尋歡作樂’:吃喝、勞動競技、打架、辱罵、與村幹部較勁兒、哭和笑、聚餐、交易、追女人、通姦、生育、喪葬、互相折磨、彼此爭鬥……

比較《五個餑餑》的內容,顯然管謨賢在這裡面說的“積攢了半年的幾斤白面蒸了五個餑餑”也是假話,倒是“還背着偷吃偷藏的嫌疑”透露出他們大家庭中的矛盾。《五個餑餑》中寫到的叫花子“財神爺”也並不是平時意義上的“叫花子”,而是一種習俗。在我們南方也有,稱為“討打發”。也就是有經濟頭腦又丟得下面子的人,通過拜年的方式討點彩頭。文革後一段時間這種活動基本消失了,但到上世紀80年代又發作起來。印象最深的是1986年春節,大於在大年三十組織了一次聚會熬了一通宵,初一早上剛躺下想休息休息,一會兒就聽到猛烈的鞭炮響和敲門聲。心裡還在疑惑,是誰這麼早就來拜年了?打開門一看,原來是附近農村來“討打發”的。據說現在有些地方這種活動已經發展成為一種生財之道,甚至有了組織和幫內的規矩,大於認為這應該不是社會的進步。

《五個餑餑》是莫言1985年編寫的,其中的“我”應該是他大哥。當時的政治形勢還是否定“文革”,對前三十年的社會主義成果還是基本肯定的,加上寫的年代還不算久遠,所以莫言還不敢太背離生活的真實。為了把自己家寫得比較貧困,他安排自己的“父親去世”了,“生產隊看我家沒壯勞力,我又在離家二十里的鎮上念書,就把看牛的美差交給了我家”,“這蒸餑餑的白面是從包餃子的白面里摳出來的,這一年,我們家的錢只夠買八斤白面”等等。

無論是“半碗餃子”還是《五個餑餑》,我們現在要注意的是它們寫的都是莫言家鄉1960年或1961年過節節的故事。一個“家沒壯勞力”的非常困難家庭,還是能夠在過年時吃餃子,打發餃子,供上白面餑餑,這與他後來說的“樹上的葉子吃光後 就吃樹的皮,樹皮吃光後就啃樹幹”差距太大,也與他的“1967年春節賣家裡僅有的留下過年的三棵白菜”的故事情節大相徑庭。

再就是,他寫到的在村里可能最典型的,窮愁潦倒的叫花子“財神爺”張大田,也還樂觀豁達,不是完全過不下去的情景。這與他最近接受採訪時“坦承大躍進時村子裡一天就餓死了18口人”(高密官方有責任查清這個說法的真相)完全不是一個景象。特別是,“這件事一晃就過去了二十多年,我由一個小青年變成一個中年人了。去年,我被任命為市人民法院副院長後,曾回過一次老家,在村頭上碰到“財神”,他還那個樣,沒顯老。”窮愁潦倒的“叫花子”張大田都沒有餓死,其他的怎麼就會餓死那麼多呢?

通過前面的分析,大於發現一個讀莫言的方法,就是有時候可以把他創作初期的小說當成“故實”來讀,而把他後來一些所謂親身經歷的故事當成小說來看。這樣或許更容易解讀出“真理和正義”來。再就是大於還發現“描黑文學”的一個特點,就是他們口頭上的故事內容和情節沒有什麼定準,往往是隨着政治形勢的變化而變化的。抓住了這個特點,對認識和分析批判“描黑文學”是很重要的。


莫言《五個餑餑》

     除夕日大雪沒停,傍黑時,地上已積了幾尺厚。我踩着雪去井邊打水,水桶貼着雪面,劃開了兩道淺淺的溝。站在井邊上打水,我腳下一滑,“財神”伸手扶了我一把。
    “財神”名叫張大田,四十多歲了,窮愁潦倒,光棍一條,由於他每年都裝“財神”——除夕夜裡,辭舊迎新的餃子下鍋之時,就有一個叫花子站在門外高聲歌唱,吉利話一套連着一套。人們把煮好的餃子端出來,倒在“叫花子”的瓦罐里。“叫花子”把一個草紙疊成的小元寶放到空碗裡。紙元寶端回家去,供在祖先牌位下,這就算接回“財神”了——人們就叫他“財神”,大人孩子都這麼叫,他也不生氣。
    “財神”伸手扶住了我,我衝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挑水嗎?大侄子!”他的聲音沙沙的,很悲涼。
    “嗯。”我答應着,看着他把瓦罐順到井裡,提上來一罐水。我說:“提水煮餃子嗎?‘財神’!”他古怪地笑笑,說:“我的餃子鄉親們都給煮着哩,打罐水燒燒,請人給剃個新頭。”我說:“‘財神’,今年多在我家門口念幾套。”“請好吧,金斗大侄子,你是咱村裡的大秀才,早晚要發達的,老叔早着點巴結你。”他提着水,歪着肩膀走了。
    傍黑天時,下了兩天的雪終於停了。由於雪的映襯,夜並不黑。爺爺囑咐我把兩個陳年的爆竹放了,那正是自然災害時期,煤油要憑票供應,蠟燭有錢也難買到,通宵掛燈的事只好免了。
    這晚,爺爺又去了飼養室,說等到半夜時分回來跟我們一起過年。自從父親去世後,生產隊看我家沒壯勞力,我又在離家二十里的鎮上念書,就把看牛的美差交給了我家。母親白天餵牛,爺爺夜裡去飼養室值班。我和母親、奶奶摸黑坐着,盼着爺爺陝回家過年。
    好不容易盼到三星當頭,爺爺回來了,母親把家裡的兩盞油燈全點亮了,燈芯剔得很大,屋子裡十分明亮。母親在灶下燒火,干豆秸燒得噼噼啪啪響。火苗映着母親清癯的臉,映着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映着被炊煙熏得黝黑髮亮的牆壁,一種酸楚的莊嚴神聖感攫住了我的心……
    年啊年!是誰把這普普通通的日子賦予了這樣神秘的色彩?為什麼要把這個日子賦予一種神秘的色彩?面對着這樣玄奧的問題,我一個小小的中學生只能感到迷惘。    奶奶把一個包袱鄭重地遞給爺爺,輕輕地說:“供出去吧。”爺爺把包袱接過來,雙手捧着,像捧着聖物。包袱里放着五個餑餑,準備供過路的天地眾神享用。這是村裡的老習俗,五個餑餑從大年夜擺出去。要一直擺到初二晚上才能收回來。
    我跟着爺爺到了院子裡,院子當中已放了一條方凳,爺爺蹲下去,用袖子拂拂凳上的雪。小心翼翼地先把三個餑餑呈三角形擺好,在三個餑餑中央,反着放上一個餑餑,又在這個反放的餑餑上,正着放上一個餑餑。五個餑餑壘成一個很漂亮的寶塔。
    “來吧,孩子,給天地磕頭吧!”爺爺跪下去,向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磕了頭。我這個自稱不信鬼神的中學生也跪下,將我的頭顱低垂下去,一直觸到冰涼的雪。天神地鬼,各路大仙,請你們來享用這五個餑餑吧!……這蒸餑餑的白面是從包餃子的白面里摳出來的,這一年,我們家的錢只夠買八斤白面,它寄託着我們一家對來年的美好願望。不知怎的,我的嗓子發哽、鼻子發酸,要不是過年圖吉利,我真想放聲大哭。就在這時候,柴門外邊的胡同里,響起了響亮的歌聲:
    財神爺,站門前,
    看着你家過新年;
    大門口,好亮堂,
    石頭獅子蹲兩旁;
    大門上,鑲金磚,
    狀元旗杆豎兩邊。
    進了大門朝里望,
    迎面是堵影壁牆;
    斗大福字牆上掛,
    你家子女有造化。
    轉過牆,是正房,
    大紅燈籠掛兩旁;
    照見你家人興旺,
    金銀財寶放光芒。
    我從地上爬起來,愣愣地站在院子裡,聽着“財神”的祝福。他都快要把我家說成劉文彩家的大莊院了。“財神”的嗓門寬寬的,與其說是唱,還不如說他念。他就這樣溫柔而悒鬱地半念半唱着,仿佛使天地萬物都變了模樣。
    財神爺,年年來,
    你家招寶又進財;
    金滿囤,銀滿缸。
    十元大票麻袋裝。
    一袋一袋摞起來,
    摞成嶺,堆成山,
    十元大票頂着天。
    我笑了,但沒出聲。
    有了錢,不發愁,
    買白菜,打香油,
    殺豬鋪里提豬頭。
    還有雞,還有蛋,
    還有鮮魚和白面。
    香的香,甜的甜,
    大人孩子肚兒圓。
    多好的精神會餐!我被“財神爺”描繪的美景陶醉了。
    大侄兒,別發愣,
    快把餃子往外送,
    快點送,快點送,
    金子銀子滿了瓮。

    我恍然大悟,“財神爺”要吃的了。急忙跑進屋裡,端起了母親早就準備好了的飯碗。我看碗裡只有四個餃子,就祈求地看着母親的臉,囁嚅着:“娘,再給他加兩個吧!……”母親嘆了一口氣,又用笊籬撈了兩個餃子放到碗裡。我端着碗走到胡同里,“財神”急步迎上來,抓起餃子就往嘴裡塞。
    “財神,你別嫌少……”我很慚愧地說。他為我們家進行了這樣美好的祝福,只換來六個餃子,我感到很對不起他。
    “不少,不少。大侄子,快快回家過年,明年考中狀元。”
    “財神”一路唱着向前走了,我端着空碗回家過年。“財神”沒有往我家的飯碗裡放元寶,大概連買紙做元寶的錢都沒有了吧!
    過年的真正意義是吃餃子。餃子是母親和奶奶數着個兒包的,一個個小巧玲瓏,像精緻的藝術品。餃子裡包着四個銅錢,奶奶說,誰吃着誰來年有錢花。我吃了兩個,奶奶爺爺各吃了一個。
     母親笑着說:“看來我是個窮神。”
    “你兒子有了錢,你也就有了。”奶奶說。
    “娘。咱家要是真像財神爺說的有一麻袋錢就好了。那樣,你不用去餵牛,奶奶不用摸黑紡線,爺爺也不用去割草了。”
    “哪裡還用一麻袋。”母親苦笑着說。
    “會有的,會有的,今年的年過得好,天地里供了餑餑。”——奶奶忽然想起來了,問:“金斗他娘,餑餑收回來了嗎?”
    “沒有,光聽‘財神’窮唱,忘了。”母親對我說,“去把餑餑收回來吧。”

    我來到院子裡,伸手往凳子上一摸,心一下子緊縮起來。再一看,凳子上還是空空的。“餑餑沒了!”我叫起來。爺爺和母親跑出來,跟我一起滿院裡亂摸。“找到了嗎?”奶奶下不了炕,臉貼在窗戶上焦急地問。
    爺爺找出紙燈籠,把油燈放進去。我擎着燈籠滿院裡找,燈籠照着積雪,凌亂的腳印,沉默的老杏樹,堡壘似的小草垛……
    我們一家四口圍着燈坐着。奶奶開始嘮叨起來,一會兒嫌母親辦事不牢靠,一會兒罵自己老糊塗,她面色灰白,兩行淚水流了下來。已是後半夜了,村里靜極了。一陣淒涼的聲音在村西頭響起來,“財神”在進行着最後的工作,他在這一夜裡,要把他的祝福送至全村。就在這祝福聲中,我家丟失了五個餑餑。
    “弄不好是被‘財神’這個雜種偷去了。”爺爺把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沉着臉站起來。
    “爹,您歇着吧,讓我和斗子去……”母親拉住了爺爺。
    “這個雜種,也是可憐……你們去看看吧,有就有,沒有就拉倒,到底是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爺爺說。
     我和母親踩着雪向村西頭跑去。積雪在腳下吱吱地響。“財神”還在唱着,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聽來更加淒涼:
    快點拿,快點拿,
    金子銀子往家爬;
    快點搶,快點搶,
    金子銀子往家淌。    我身體冷得發抖,心中卻充滿怒火。“財神”,你真毒辣,你真貪婪,你真可惡……我像只小狼一樣撲到他身邊,伸手奪過了他拎着的瓦罐。
    “誰?誰?土匪!動了搶了,我咧着嗓子嚎了一夜,才要了這麼幾個餃子,手凍木了,腳凍爛了……”“財神”叫着來搶瓦罐。
    “大田,你別吵吵,是我。”母親平靜地說。    “是大嫂子,你們這是幹啥?給我幾個餃子後悔了?大侄子,你從罐里拿吧,給了我幾個拿回幾個吧。”
    瓦罐里只有幾十個凍得梆梆硬的餃子,沒有餑餑。

    餑餑上不了天,餑餑人不了地,村里人都在過年,就你“財神”到我家門口去過。我堅信爺爺的判斷是準確的。我把瓦罐放在雪地上,又撲到“財神”身上,搜遍了他的全身。“財神”一動也不動,任我搜查。
    “我沒偷,我沒偷……”“財神”喃喃地說着。
    “大田,對不住你,俺孤兒寡婦的,弄點東西也不容易,才……金斗,跪下,給你大叔磕頭。”
    “不!”我說。
    “跪下!”母親嚴厲地說。
    我跪在“財神”面前,熱淚奪眶而出。
    “起來,大侄子,快起來,你折死我了………‘財神”伸手拉起我。
    屈辱之心使我扭頭跑回家去,在老人們的嘆息聲中久久不能人睡……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五個餑餑沒有丟,三個在下,兩個在上,呈寶塔狀擺在方凳上。
    我起身跑到院裡,驚得目瞪口呆,我使勁地揉着眼睛,又扯了一下耳朵,很痛,不是在做夢!五個餑餑兩個在上三個在下,擺在方凳上呈寶塔狀……
    這件事一晃就過去了二十多年,我由一個小青年變成一個中年人了。去年,我被任命為市人民法院副院長後,曾回過一次老家,在村頭上碰到“財神”,他還那個樣,沒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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