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和境界

網上某君知道我是綠卡身份，老伴兒是美籍（先從中國大陸來，後來入籍），他稱我這是“聰明”，說“太太入籍，先生留守，後路不斷，所以說你們比一般中國人還聰明”。可我愚笨，想不出到底這樣做了有什麼他所說的好處。後來我到網上請教，“請哪位講講，讓我也明白明白，也好‘聰明’起來”。結果眾說紛紜。具體一點兒的有，美國公民在中國大陸最多住六個月；美國公民沒有中國公民的醫保和社保；不是中國公民在國內買房子很麻煩等等。還有，中國公民回國不用簽證。再有就是潛在性的：夫妻雙方有一方是美國公民，一方是中國公民，這樣的家庭在“有情況”的時候會受到兩個國家政府的保護；不過說的人認為這“當然是都是理論上。實際上這些個政府是不是真保護，有時不見得”。另外顯而易見的一點是，美國公民世界各地旅遊比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受待見。看看我在南美各國旅遊的狼狽和尷尬就知道了。

可是現在情況有點變化；中美和中加兩國，凡是美國公民或加拿大公民，如果去中國大陸，都給予10年多次往返簽證。我看中國公民回國方便這條就算了吧。至於中國公民可享受中國大陸的醫保和社保，我早先還真聽說過。但回國一打聽，得依靠“關係”事兒才能辦成。在美國都生活二十多年了，咱這種最一般的人在國內哪兒找關係？我知道，很多中國人在美國已經入籍，可在中國仍有醫保和社保。其中一些人就是依靠“關係”得到的。那看來，如果你在美國生活，又想在中國大陸得到醫保和社保，“關係”最為重要，而不是你的國籍。至於外國人買房也是如此，有了“關係”，美籍華人照樣買房。至此，我仍不知道網上那位說的“太太入籍，先生留守，後路不斷，所以說你們比一般中國人還聰明”的這個“聰明”是什麼？我不禁在網上問揣測我“聰明”的主兒，請他“揭露我是如何聰明的”，然而還是得不到他的“揭露”。

網友至此不禁樂了，說我就知道“較真”，何必理會這種事情。這次我確實是有點較真。這是因為此前我摘編了網上“別跟我耍中國人那一套”的文章，並在我的博客中貼了出來。標題這句話據說在“老美”中流傳（不過有網友指出這多半是中國人假借美國人講的）。文章中批評了海外中國人中愛耍小聰明的人。我有同感。此文貼出後，另一網友向我推薦一篇萬維網早先的一篇博文“美國食堂里的中國學人”（http://blog.creaders.net/yuyangshanren/user_blog_diary.php?did=193408）。這篇說得更具體。那些白領中國人在美國食堂里大肆拿免費餐巾紙，占小便宜的舉態讓我渾身的不自在。

此摘編貼出兩天后，有個跟帖者譏諷來了，說我是“太太入籍，先生留守，後路不斷，所以說你們比一般中國人還聰明”。那意思是我的“聰明”和北美某些中國人耍小聰明－－電器買來用夠了再退，在吃飯的公共場所大肆用免費餐巾紙－－至少是同出一轍，甚至更“聰明”；可我卻在這裡道貌岸然地指責這種行為，顯得虛偽。他還說自己看到這篇文章後憋了兩天，似乎是忍無可忍才來諷刺我。對這樣的指摘是否可以不以為意？不過我認為還是應該說清楚。

在西方各國，社會上許多規矩是約定俗成的，你可以用說這是公共道德；比如女士優先，儘量不在公共場所大聲喧譁（現在公共場所不吸煙也成為公德），人與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不打探他人的隱私等等。這些不可能在具體的法律條文中體現，因為是他們社會最基本的東西。說實話，我們中國人傳統的公共道德中，以上注意事項是不重視的，而且中國人對個人隱私權也是相對忽略的。對此，我們到了西方國家的中國人要特別提請注意；畢竟，這是人家約定俗成的規矩。我們要入鄉隨俗。相互尊重嘛。

我在美國生活二十多年，發現美國人是很愛退貨的。甚至聖誕節美國朋友送我們禮物，內有紙條，上面寫着“如果不合適，你就到商店退掉，錢歸你”。我揣測，“老美”們也把這認定是約定俗成的商業規則－－我買了東西認為不合適，退掉是天經地義的；商家沒話好講。這樣說來，這也是公德－－我退貨是因為我認定買來的東西不合適，但我不會利用這點去占小便宜。然而在美國的中國人中，有的人買來電器玩兒夠了，然後在三個月內退掉。他們認為自己很“聰明”。你說說看，這種行為是光彩的嗎？“老美”們知道會怎麼想？這裡我重申：美國人中其實也有這麼幹的。他們也會被同胞們所不齒。總之，這是下作的，不道德的行為，在飯館、快餐店和食堂里大肆拿免費餐巾紙的行為也是一樣。可你看“美國食堂里的中國學人”中所陳述的，那些應該是白領的中國人對大肆消費免費餐巾紙那麼興致勃勃。這能讓我們華人不臉紅嗎？更有甚者，一些中國人到了北美，鑽法律的空子專門坑蒙拐騙，毫無社會公德意識。這就有些令人髮指了。為了個人利益就如此行事？這類華人的精神境界在什麼層次呀？

那“太太入籍，先生留守，後路不斷”的這種行為，是不是也可以和大肆拿免費餐巾紙的行為，或通過不斷退貨占小便宜的行為相提並論？這個…我們先得讓這兩種行為有可比性。鑑於在美國幾乎所有的人都去過可以拿到免費餐巾紙的地方，或都在商店退過貨。那這個被調查的人群應該是美國社會的絕大多數。我們必須以這個人口為統計對象。但在一個家庭中，夫妻雙方有一方是美籍，有一方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籍甭管人口比例在美國人口中估計微乎其微；那我們也只得以這個“口徑”來進行統計。

好，符合這樣條件的家庭中，有多大比例者是懷着占便宜的心態維持一個家庭里兩個國籍的？我對此沒興趣，這個數據應由質疑者，也就是認為我是這種情況，必定懷有占便宜心態的某君提供。如果他無法提供，那，他有誣衊的之嫌（某君，您快提供證據吧）。

在上文中我提出，其實在中國大陸，“關係”比國籍更為重要。因為現實中有無數這樣的例子。然而我一時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作罷吧。當然，我說的這點不言自明。這樣，請對我質疑者解釋，在中國大陸到底“關係”重要不重要？

如果這位“忍無可忍”者既不能提供北美居住的家庭中，夫妻雙方一者為美籍或加籍，一者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籍，其中有多大比例者維持這種身份是為了個人利益去“占便宜”，並且還真的占到了便宜，並損害了其他人的利益的證據（希望見到相關統計數字）；又不能提供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內“關係”並不重要的證據，那他算是誣衊我們這類的家庭。

不過老實說，我認為人活着就要追求個人利益。從這一基本點出發，我感到自己到現在仍然沒有說清楚，狂拿免費餐巾紙，和夫妻雙方利用不同國籍的身份去占便宜到底有什麼根本的區別（也就是說，先假定這種不同國籍的家庭中，確有一些家庭利用不同的國籍身份為自己謀利益）；都是為了自身利益嘛。然而，我無法使這兩類事兒有可比性。我試圖讓這兩種事情有可比性。呵呵，結果失敗了。同時我發覺，如果做到這兩類事情“理論上”可比，那好比我們生活在真空中。因為現實遠比理論要複雜。

就我個人理解，在公共場合狂拿免費餐巾紙，或買來電器用了三個月再去退掉等等的行為是出於占小便宜的心態，明顯屬於缺乏公德意識，精神境界不高。這是沒什麼疑問的。對於一個家庭如何利用不同國籍身份去“占便宜”的行為（確實損害他人利益），我則希望那位見到我這種“更聰明”的人，簡直“忍無可忍”者舉出具體的例子來證明他的話；請注意，一定要證明利用不同國籍“占便宜”也是缺乏公德的行為才成。

附錄：別跟我耍中國人那一套（節選）

據說現在“老美”中有句炙手可熱的俗語“別跟我耍中國人那一套”。咱也無法證實，不過想知道此句英文該怎麼說。然而查了半天竟在網上不可得。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句“Don't get smart with me Chinese”。真是這樣講的？有點文質彬彬嘛。跟着又找到一句“Do not fuck me like Chinese”。看完不禁笑起來。“別像中國人那樣肏我”這話似乎是不太正經的“老美”小伙子半開玩笑說出來的。嗯，真簡練，比翻譯的中國字都少，雖然話粗，但很形象，還是想在網上查，不過太費時間。那麼，對這話自己如何評價？還真不好說。首先，各個民族的人都是什麼樣品行的人都有；再者，每個人站在不同的社會角度，都會有不盡相同的評說。就我個人而言，認為一些中國人的特點之一就是特愛耍小聰明，或者說傾向於投機取巧。這並非說中國人不勤奮，不肯吃苦。這是兩回事兒。可我又不想洋洋灑灑地分析下去。因為深入分析中國人思想、價值觀念等的名家多了去了。我還用得着費口舌嗎？下面是這句俗語而來的一篇評論。看起來在網上很熱乎。摘編一下吧。

中國人的聰明是有名的，我們的“國粹”麻將牌即是一例。打麻將的樂趣絕非僅僅在贏錢，而在於打的時候，需要用盡各種心思騙上家盯下家，有時候要故意打好張，有時候又特意要餵一口，欲擒故縱，真真假假，羊頭狗肉，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上下其手，兩面三刀……這哪裡是打牌，完全是一種心理戰（編者知道世界麻將牌大賽真的舉行過，中國人竟慘敗於“洋鬼子”。可能中國人太注重“樂趣”，忽略了規則）。

看看我們的小小麻將，其中蘊含着多少機巧謀算，裡面濃縮的可是我幾千年的中華智慧啊！

中國人就是靠這種智慧才生存下來的。中華文明為什麼不像別的文明消亡、斷裂？就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打麻將。我已在多處談到，中華文明是一種沒有血性的文明，一種自我保存至上的文明，一種苟且偷生的文明，一種算計別人的文明，一種不斷進行着“人種逆淘汰”的文明。中國的歷史越久遠，中華的文明越綿延，中國人的質量就越是退化，也就是越活越“滑頭”的意思。

大概在幾年前吧，看到一則消息，說美國在三軍中展開了學習“孫子兵法”熱潮。當時看到此消息後一方面深感自豪，看來老美還是得向中國人借智慧；一方面也覺得疑惑，難道像什麼“借刀殺人”、“落井下石”、“偷梁換柱”、“過河拆橋”、“瞞天過海”等等計謀還需要正兒八經去學習嗎？對中國人來說，這些可都是一種遇事時的自然反應而已。

今天如果誰稱讚另外一個人“老實”，那他肯定跟你急，因為“老實”幾乎已經成為“無能”、“笨”的同義詞。同樣，我們今天說一個人“能幹”，一般指的是這個人會整關係，會玩手段，會下黑手，會搞女人，會撈大錢。我們的社會機制有利於此類人的生存和發展，而我們都很羨慕或景仰此種“能幹”的人。

聰明過頭就難免玩些欺騙手段。我有一回認識一個賣藥的東北人，問他怎麼賣的藥？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騙！”

有位網友說他見識過一個50歲的美籍華人，他說起這麼一件事：在留學期間，他用批發價花9台的價錢買了10台錄音機，而後逐一把9台錄音機退回商店，這樣他就免費擁有了一台錄音機。他講起這個故事的時候還十分自豪。可是我們真的聰明嗎？我們有沒有計算過，為了這樣的“聰明”，我們人與人之間失去了互信的基礎，我們支付了多大的社會成本？

在我們自己國內，一個缺乏“誠信”的社會至少有兩大弊：

一是經濟無法健康運行。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被敗壞，所有人都生活在一種不安全感之中。這種互欺、互不信任的最明顯表現就是彼此防範，其物化形態是什麼？就是城市樓房裡家家戶戶都有的防盜門、防盜窗，就是中國遍地都是的高高的圍牆。我們都把自己關在了鐵“籠子”里。那些醜陋的鐵柵欄、那些一重重的鐵門，是一個社會人心腐爛變質的見證！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為自己如此防範他人而感到羞愧，應該為自己如此被防範而感到恥辱！我們引以為自豪的長城，其實是中國人內心裡巨大恐懼的象徵。

原文鏈接：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04317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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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作者的看法，我基本上相信舉的事例是事實。那我們中國人是否確實習慣於投機取巧？我剛到美國時，一位父親的老同學在電話中和我聊天，不知為什麼說起中國人的誠信。他的意思就是中國人在美國總愛投機取巧，做買賣總是行騙。當時他老人家已經在美國生活了一輩子。對自己的同胞是這種認識。現在是25年後，我不得不說，父親的老同學的話是有根據的。不過我們要問個為什麼。我體會，這裡面確實有個思想境界問題。下面我想就此文後面的跟帖來個匯總，看看讀者們都是怎麼評價的（很多，可挑一些看看）。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從國內的網站上整理下來的。客觀地說，國內網站上的人們的素質比國外的高。我怎麼覺得國外的華人很多都特流氓，心理也很病態呀？

我的感覺，國內否定作者觀點的很多都是在罵人。他們在頑固地堅持一個世紀以前中國人傳統的看法的同時，對不同觀點輕蔑地否定，很像“義和團大叔”。肯定者的許多看法則起碼值得讚賞；同時他們也願意與不同意見者討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