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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何哲:我的武術師父魏名揚
送交者: 紐約何哲 2015年04月26日04:03:1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的武術師父魏名揚

我習武四十多年,在中國美國認識的武術大師不少,真正殺過人、且殺過很多人的武術大師,平生只見過一位,那就是魏名揚,他是我的武術師父,我與師兄弟都叫他魏大爺。

魏大爺收徒沒有任何拜師儀式,也不收分文學費。他把我上下看了一遍,笑眯眯地問道:“你叫三小?跟小三同住小新街礦機樓?”我點了點頭。他又問:“你想學武?”我又點了點頭。他說:“那你就跟上我學吧。過來,撩膀。”

那是1969年春天的事,我15歲。魏大爺62歲,鬍子頭髮都已花白了。

魏大爺的露天武場在太原動物園的黑龍潭半島上,三面環水,一面通着路。武場用鐵鍬休整過,泥地平平整整,乾乾淨淨,踩得堅實,沒有一根雜草。靠湖有一排桶粗的垂柳,我們師徒就站在垂柳間撩膀。

湖對面是獅虎房。太陽剛升起時,獅子吼起來,一開始是“嘔嗚、嘔嗚、嘔嗚”的宏亮聲音,能傳兩里,確有百獸之王威風,後來變成“嗚、嗚、嗚”的短促單音,直到弱弱地消失,天天如此。

我們面對着獅虎房方向撩膀,撩了好長時間。我心想,這也叫武術?跟廣播體操差不多。

魏大爺看出我的心思,說:“小三,你給三小撩幾下。”

小三比我小一歲,比我早學武一年。他說:“三小,到這兒來,我給你撩幾下。”

我們面對面在場子裡站好。小三起臂一撩,左手打在我右臉上。我一躲,不料他的右手打在我左臉上。我趕忙後退招架,他跟進攻擊,左右開弓,一路好打。我這才知道,撩膀既是活動關節的熱身方式,也是打人的招。

獅子一吼,引得其他動物也吼,老虎、大象都吼起來。猴子的啼聲傳得很遠,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孔雀叫聲最嘹亮,邊叫邊起舞。野駱駝打着響鼻。整個動物園,空氣里漂浮着動物糞便的味道。

兩株垂柳的樹幹上都有坑,那是魏大爺的徒弟們壓腿時用腳後跟壓出來的。把腿架在樹幹上,死命地壓,目的是抻開腿筋。不光自己用力,師兄弟也會過來幫忙,雙手按在我的膝蓋上加力,痛得我齜牙咧嘴,聯想到老虎凳。頭兩個月,雙腿酸痛,走路一拐一拐的。後來不痛了,壓上癮了,一有機會就壓。我在廚房做飯時,把一條腿支在放油鹽醬醋瓶的水泥台子上,一邊壓腿,一邊做飯。

半年後,我能筆直站着,伸直一條腿抬起來,用嘴咬住自己的腳尖。

但我們誰都比不上“麵條”的腿軟,“麵條”是師兄張錦華的綽號,誰從背後抱住他,他就用腳左右開弓往後踢誰的腦袋。他在山西省鐵路建設兵團打架出了名,每次都是一個人打一群人,還把對方打得斷胳膊折腿的。按他的罪行該判刑,兵團司令劉生凱看在魏大爺的面子上,只將他辭退了事。劉生凱原是太原市警備區司令,抗戰時期是魏大爺的下級。

魏大爺教會我形意拳、小拳、馬面掌。我每天餓着肚子練拳,體力不濟,兩眼發黑,不敢猛練。從1966年文革爆發,我家被紅衛兵抄家,父親失去城市戶口、工作、工資、糧票,全家七口全靠做醫生的我母親一人養活,平均每人每月生活費只有10元人民幣。家裡糧食總不夠吃,我每個月底都要向鄰居借糧,每次借兩斤玉米麵,下月初買了糧還給人家。礦機樓連我家總共48戶,我向40戶借過糧。

魏大爺見我餓得面黃肌瘦,從不勉強我練功。單刀、雙刀、大棍、長槍、鞭杆,別人學得很好,我卻沒怎麼學。有一次,魏大爺看着瘦弱的我,說了一句:“媽個屄的,把知識都整成這樣!這個國家能好得了?唉!”

魏大爺所說的“知識”是指知識份子,我父母都是高級知識份子。魏大爺對文革很反感,“媽個屄的”,是罵那些發動文革的人。

學武之前,我並不知道魏大爺是個什麼人,稀里糊塗就跟上小三做了他的徒弟,時間長了,才知道魏大爺是個傳奇人物。


魏大爺大名魏名揚,1907年生於山西省武鄉縣大有鄉棗煙村,父母都是農民。他自小習武,十八般兵器皆熟,形意拳和雙盤刀尤其上乘。因家貧,十八歲出外賣藝謀生。那個時代,賣藝得先過地頭蛇這一關,你把對方打得趴下了,才能撐開場子賣藝。他一路打,一路賣,遊走了很多地方。後來晉商鏢局看上他的武功,雇他走鏢。1933年,他參加了中共,成了武鄉縣黨組織負責人,從此變成政治人物。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軍攻入山西。魏大爺在武鄉縣招兵六七百人,成立了“名揚游擊隊”,親任大隊長,殺鬼子、除漢奸。他作為一個武術家,大量殺人是從這時開始的。八路軍總部駐在武鄉縣,總司令朱德認識魏大爺,很器重他。

抗戰八年,魏大爺先後組建了三支游擊隊。每組建一支,就向八路軍輸送一批受過實戰訓練的兵員,總共輸送了3000多人。朱德把魏大爺第三次組建的游擊隊命名為太行名揚游擊隊,與河北的平原游擊隊、山東的鐵道游擊隊齊名,都是威名赫赫的游擊隊。19408月,第三次組建的游擊隊編成八路軍第3867723營,魏大爺任營教導員,搭檔是尤太忠營長。尤太忠1955年官拜解放軍上將,歷任北京軍區副司令、成都軍區司令、廣州軍區司令。

魏大爺武功高強,殺敵勇猛,刀頭沾滿日寇鮮血。日寇懸賞5000金票(鬼子發行的鈔票)買他的項上人頭,總也抓不住他,更別說殺掉他了。

1960年,魏大爺從軍隊轉業,行政12級(正師級),月薪240元。我拜他為師的1969年,他已辭官賦閒8年,每天除了教徒弟習武,就是在家,要不就到市中心醫院的高幹病房療傷治病。

有一次,我到坊山府他家玩耍。魏大爺拿出把一米多長的戰刀,說是繳獲日本鬼子的。我抽出來一看,刀背厚,刀身重,非常鋒利,殺氣逼人。魏大爺說,這把刀殺過中國人,也殺過日本人。一刀下去,能把人齊刷刷劈成兩半。

他還說:“拿單刀對付日本鬼子的刺刀,一磕開刺刀,就要馬上刀口朝上,順着步槍往前伸,挑開對方的肚皮,動作一慢就完了。日本鬼子拼刺刀厲害,你磕開他,不順勢往前挑開他肚子,他拿刺刀橫着一划你的脖子,你就完了。”

我想起電影裡常見的鏡頭:八路軍拿着單刀跟日本人廝殺,磕開鬼子的刺刀以後,左一刀、右一刀盡情往鬼子身上砍,看起來很過癮。聽魏大爺這麼一說,才知道不能這樣干。鬼子訓練有素,刺刀被磕開,不會浪費時間抽回來突刺,而是偏過刀刃橫劃對方的脖頸。生死關頭,早半秒奪命,晚半秒喪命。

魏大爺教我武術時,每一招是做什麼用的,都講得一清二楚,反覆強調“心中有敵”,給我造成的印象,武術就是打人殺人的,除了打人殺人,還是打人殺人。後來,我養成了習慣,看別人表演武術時,如果發現某些動作不是殺人打人的動作,就認為是沒用的花架子。

每天在動物園裡練武的人有三四百,我練完回家,路過別人的武場,常見武師給徒弟們講這講那,我愛湊過去聽。武師們講玄的,五行八卦,天干地支,接地氣,練丹田。魏大爺只講動作幹什麼用,從來不講這些。

山西省武術隊總教練龐林太有時領着他的隊員來見魏大爺。龐林太那時三十出頭,精氣神十足。他的隊員們個個身手不凡,能在武場連擰50個旋子,就像蝴蝶翻飛。我和師兄弟都擰不了那麼多旋子,很羨慕他們。魏大爺卻不鼓勵我們擰旋子,他說:“你們把龜蛇轉練好了,比甚都強。這是唐朝第一好漢李元霸創的招法,練好龜蛇轉,天下打一半。”

魏大爺身體有傷病,經常住市中心醫院高幹病房,讓我和小三去病房給他練拳看,點撥我們。病房很大,踢飛腳都沒問題。住院的省市級幹部、軍區司令參謀長之類的人物不少,聚到魏大爺病房裡聊天,內科主任給他們講解心肌梗塞的危險性、突發性,老頭們捂着胸口靜聽。我母親也在市中心醫院當過醫生,我知道,在醫生面前,官再大也是聽話的孫子。

時間長了,我從魏大爺口中得知,這個軍長,那個軍區司令,原來都是他的老戰友,怪不得鐵建兵團司令劉生凱放了“麵條”一馬。

知道得越多,我就越不敢向魏大爺說自己家的事了。因為我家是挨共產黨整的黑五類。我爺爺何子正是橋梁工程師,右派;老姨夫沈瑞是國軍33軍中將軍長;老舅爺劉紹曾是國軍43軍中將軍長;姥爺王聰之是國軍少將軍法處長、國民政府山西省地政局局長;父親何芝生做過國軍中校秘書;大舅王殷是黃埔19期畢業的國軍炮兵上尉,在緬甸與日寇打過慘烈的仗;姑父李士祥是國軍少校營長。按階級成分,他們都是共軍高幹魏大爺的敵人。我若告訴了他,這還了得。

也不知道是誰告了密。有一天,魏大爺與我並排站着,對着獅虎房撩膀。他問我:“三小,聽說你家長輩儘是國民黨軍隊的大官?”

我聽了,頭皮一緊,只好說:“是。”

他問:“哪個軍的?”

我說:“33軍中將軍長沈瑞,43軍中將軍長劉紹曾。83軍少將軍法處長王聰之。”

他“啊”了一聲,又問:“都是你家長輩?”

我“嗯”了一聲。

他說:“沈瑞,劉紹曾,我抗戰時期就知道他們。那可是抗日的兩員虎將!沒有他們那兩個軍死守黃河西岸8年,日本人早就渡河開進延安了。”

我說:“聽我姥爺說,抗戰期間他們在克難坡開會,朱德見了閻錫山,兩腿咔嚓一併,向閻錫山敬禮。”

魏大爺笑道:“那個年代,八路軍也是國軍的一部分嘛!朱德見了長官敬禮,那是軍紀。”

我見魏大爺並不在意我家滿門國軍,也就安心了。

19715月,我參加了山西省鐵路建設兵團318連,做了一名乾重體力活的築路工,在靈丘縣落水河公社孤山村修建京原線,月薪396角,每月匯給家裡20元,總算給我母親減輕了一些負擔。

同連有個幫派老大王桂林,打架能召集一、二百號弟兄,誰都不敢惹他。有一天,他在路上沒來由唾了我一臉唾沫,這是他的習慣,看誰不順眼,近距離唾人家一臉唾沫。我受了辱,當下就火了,照他腹部一記半步崩拳。他抱住肚子,蹲到地上起不來了。我心想:“魏大爺說半步崩拳打天下,果然是管用!”這是我第一次在實戰中運用武術。

事後,王桂林召集同夥,商量怎樣廢了我。有人告訴他,我是“麵條”的師弟,兵團劉生凱司令是我師父魏大爺的老下級。廢了我,哥兒們肯定都得判刑,弄不好還得槍斃。王桂林一聽我有這背景,不但沒廢了我,還主動跟我拉交情,套近乎。但我厭惡他人格低下,盡幹壞事,不願意搭理他。此人後來因殺人罪入獄,死在牢裡。

魏大爺教我武術時,反覆說過:“武術七分步法,三分手法,步法比手法要緊。在戰場上,兩家一碰面,你步法好,保命,殺敵;步法不行,當下喪命。你要多練步法。”他教給我的三角步、倒三角步、四角步、縱步,我常練。冬天,從動物園門到黑龍潭半島武場,中間隔着一個直徑四百米的冰湖,我在冰面上用三角步、四角步一路走過去。

199468,魏大爺在太原病逝,享年87歲。那時我已從太原移居北京8年了,得知師父逝世,黯然神傷。此後,我常想起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多少次在夢中與他相見,師徒又在兩株桶粗的垂柳下一起撩膀,一起聽着獅虎房傳來的聲聲獅吼虎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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