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地球上有個美國《十六》夠精彩

路遙是個留在我記憶中的人物，先是因為他早逝，因為我也生病，因為我生病，我就喜歡研究別人。第二，他一個陝北農漢下決心要找一個北京女娃結婚，他如願以償。第三，他在《平凡的世界》裡仔細描寫過甲菜乙菜丙菜，那些菜我都吃過，其實，我記憶中最深的還真不是路遙的甲菜乙菜丙菜，是我吃過幾十天的丁菜：每天幾根羅卜鹹菜再加兩個窩頭。

想吃好是為了活得更好，恐怕大家都這麼想，我也是這麼想。我到美國的第一年有機會在妹妹的餐館裡接觸日本飯，特別興奮，我又走在前面了，像早年自學英語一樣。我每天吃綠菜花炒雞塊，不用油炒改用日本黃醬，燒出菜來那個香啊。那時雖然我看不到自己在美國的前途，給家人寫信仍然要大吹大擂，這是我多年的習慣。我說我現在在美國很好，每天在吃世界上最好的美食，能吃到中國人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生魚片。那一年吃日本飯，忍受性孤獨，讓美國太陽一照，每一個見過我的美國人都說，這人皮膚真好，長得太帥了，好像別人的歲月在流逝，輪到我止住了。

電視劇《平凡的世界》讓我有更多的機會了解路遙。路遙喜歡開會住招待所，現代人可能看不懂，因為那時有機會同各級領導幹部一起開會，可以吃到會議飯。會議飯各地都差不多，條件稍差是八人一桌八個菜，好一點是十人大圓桌，有葷有素，饅頭花卷米飯，會議結束的時候上酒水大會餐，當時的各地幹部的特殊化也就是這麼多了，路遙喜歡的就是這個，可以有機會大吃大喝了。路遙寫甲菜乙菜丙菜獨到，寫主人公暴飲暴食塞菜塞饅頭也特別獨到，這些極有可能都是路遙本人的經歷。路遙寫出好作品的時間很早，經常有單位學校邀請他去講講創作體會，總會開心地吃幾頓，在當時物質匱乏的年代是天大的好事，我總覺得路遙的肝癌就是這麼得上的。想想我自己也是這樣，本來在日本餐館每天吃西蘭花日本黃醬炒雞塊好好的，在一個台灣朋友鼓動下吃起生魚片了，也差點像路遙一樣走上了不歸路。

我的那個台灣朋友特別愛吃生魚片，每次來飯館吃飯都愛奉承我，可能是喜歡我把魚片切得大一點，那段時間我被捧得暈暈乎乎的。十幾年前我的寫過這些經歷，老朋友大米仍記憶猶新，他沒事兒就回憶我偷學師傅做壽司的往事，他記着，美國人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剛從日本北海道來。其實最精彩的是我同那位台灣朋友的對話，一直不好意思寫出來。那位台灣朋友問我，怎麼潘先生殺魚殺得這麼漂亮，真少見，我說我在國內是解剖學教授。那位台灣朋友又問，潘教授在國內哪個醫學院高就，我說，當然是協和了。

也許是巧合，我在我生病最嚴重的時候開始了寫作，寫作容易把人帶入另一個世界，還真是這樣。現在我回憶寫作歷程，覺得最重要是兩部分，空軍大院和在小酒莊裡堅持不懈地想盡各種辦法與肚內的細菌搏鬥。在很早的時候我就預見到這些細菌如果不能徹底除掉最終會轉化成癌症。我心情好不好都寫作，每當我的感覺稍微好一點，就急急忙忙寫出來，很多次剛寫出來，又開始感覺不好了，不知有多少次我對家人網友說我的病好了，發現了一個絕招，沒幾天又不行了，這個絕招並不絕。到了前幾天我終於對大家說了，先問是不是我最近在微信上發小文又多又精彩？要多於以往。然後話題一轉一個肯定：我特別高興地告訴大家，我的早期癌症讓我給徹底滅掉了，我希望這次是徹底。很多朋友都記得我一身大肚浮腫的樣子，那麼現在要見我就是我年輕時的樣子了。我特別明白幸福和富有，大家不生病，有病先治病。有個叫王軍的朋友，我在網上眼看着他消瘦拄拐，最後食道癌去世。

我寫了將近十年的文章，從肚子發脹拉稀開始到後來吃藥不可控制，我還拍過片子，最後是一肚子爛肉。一些朋友早年見過我，那時是消瘦，腸壁還沒有破，我只有自己靠自己了，寫了那麼多體會，任性拼了十年，總算成功了。我當年拍的老片子都在，當時醫生問我想不想手術：Are you ready to get your planets out? 這裡醫生說割掉腫瘤是摘星星，那次我做的是鋇餐，醫生說腫瘤不少，我根本就不信，別忽悠了，我知道是吃生魚片吃的。但是不控制，最後是不可治的，因為越爛部位越大。關鍵是要搞清楚為什麼肚子會爛長腫瘤？我研究了多年飛機事故，空中飛行事故就是我們說的腫瘤，那麼能不能在地面發現預防呢？這是我的強項。

有個醫生問我，做過胃鏡腸鏡沒有？我說做的比較早，那時還看不出病變，都說沒事，水土不服，我說，沒事我吃東西想吐。那個醫生又問，最近做沒做檢查？我說，將來會再做一次，其實我身體好不好自己就能感覺出來，何必檢查來證明。我到空一所最先接受的理論是飛機預防性維修，其實事故絕症都有很長時間預兆，突發事件很少。比如說，拉肚子吃藥不解決問題，咳嗽吃藥也不好，長期沒有精神，早上起床刷牙噁心，心情煩躁，我是指五十歲以上的，一般病能檢查出來確診，也就沒治了。

關於我的病幾乎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感覺不出後果的嚴重性，因為它潛移默化。我多年耐心地向好朋友解釋，我要不在美國這次是死定了。當然我不死，有兩點，一是有小酒莊，二是有互聯網。美國容納百川，我的小酒莊裡世界各地的酒都有，而且各民族都有用自己國家的酒治腸胃病的方法，多問多試。互聯網又讓我方便地檢索到很多治病的方法，主要是食療，確實有用，這些材料又可以在美國輕易找到。開始很多人想不通，為什麼老潘非要說，幸虧地球上有個美國呢？現在我把底牌亮出來了。我原來實在是沒有信心，因為沒有把握全勝，希望這次摳底。I have been in the dark for so long, each day I see some light and then I hope for another day.

汪國真有一首《熱愛生命》的代表作，讓我給改寫了，是我全勝後的感覺：

我一直想着成功

那是我兒時的希望。

有時快馬加鞭，

有時日夜兼程。

為了成功我幾乎沒有體會過愛情

一朵朵玫瑰從眼前撩過。

忘了鍾情

也忘了吐露。

我一直在想，現在是時候了

頭髮已經發白。

前方襲來的仍是寒風冷雨。

本是平坦的道路

仍充滿泥濘。

我的成功就是熱愛生命。

我對關心我的網友說，看看汪詩人多可惜，這麼快就沒了，我看過他的視頻，五十八歲的時候臉色很好，只是下巴稍微大些，淋巴是人體最敏感的部位，如果那時採取措施，民間的食療控制方法，不該走得那麼快。

我的心情在變好。也許人老了，也許病好了。再讀《康橋》，平靜的水不再掀波瀾，天邊的彩雲好像也不遙遠。我不用輕輕地來再悄悄地走，背後那一排排玫瑰烘托着我生命的光彩。快去世的時候真有點可怕，真活過來了，看你永遠會近，看雲真是虛無。這時有時間讚美太陽，給了我藍天白雲彩霞。這時有時間享受大地的饋贈，雖然仍是羅卜白菜，白菜蘿蔔。每天吃這些，那些留下美好詩文的才子佳人不會這麼早就睡過去，從此不再醒來。大地時時會彰顯慈愛，在於你體會，在於你把握。好了，就這樣了，一個個平凡的日子以後就是一張名畫。繽紛的花，包裹着從容淡定！再次目光銜接時，已是隔年。多彩的人生，折射出睿智和博愛！又當時代邂逅時，已是來生。

老潘的生命好可愛。在一望無際綠色的田野中，老潘的身影愈來愈模糊，漸漸融入那一片綠的海洋，完成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沿着一路玫瑰我看到老潘漸漸消失的背影，老潘沒來得及嫁給幸福，想着遠方，消失着。仍歡欣鼓舞，就像飛向火光的灰蛾，仍不停地走着，因為生命還在繼續。在度過一個又一個平凡的日子後，老潘終於明白了，有這樣的生命最精彩。

05/13/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