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周年祭

      到武漢的第二天，給母親選墓地，到殯儀館商討母親追悼會的各項事宜。選追悼會用的電子條幅時，工作人員拿來一個本子，裡面有很多詞條，多為一些套話，有一詞條印象深刻，意思是命運多舛，自強不息，猶豫了一下，還是跳了過去，最後選了一個常用的。母親雖然命運坎坷，但她用她的堅韌和樂觀走完了她平凡的一生，我寧願自欺欺人相信母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只是有着尋常的痛苦和快樂，但我心裡明白母親其實是承受了比常人更多的苦難。

      我的外婆和外公都出生於富裕的家庭，外婆嫁給外公時，外公家的生意被族人捲走錢財，近乎破產，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過了好幾年很幸福的時光。先是舅伯出生，2年後母親出生，母親出生後不久，外公被親戚帶壞，抽上了鴉片，不久死於傷寒，母親當時不到2歲。外公去世後，外公的兄弟們想盡一切辦法，逼外婆再嫁人，好得家產。外公的兄弟中有一個，人稱瘋子伯，有一天半瘋半傻地拿了一個小板凳仍向外婆，邊扔便喊“羅五姐（外婆的名字），你走，你怎麼還不走呢？” 板凳打碎了外婆的門牙，就是這破碎的門牙造成了外婆的悲劇和舅伯，母親的不幸。

      外婆從小就長得乖巧伶俐，深得她父親的喜歡，很小的時候就送她讀私塾，所以外婆識文斷字，這在她那個年代是不多見的。外公去世後外婆做小生意養活一對兒女，生意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夠糊口，最困難的一次，母親說，揭不開鍋，到鄰居家借了一些米，才有飯吃。儘管如此，外婆還是盡其所能讓母親和舅伯讀書，而且訓練母親打得一手好算盤。後來，外婆把房子抵押出去，讓舅伯進了大學，母親進了中專。

      舅伯畢業後分到了黃石電廠，媽媽回了老家進了機關當會計。那兩年應該是外婆母親舅伯最幸福的時光。日子好過了，外婆就想到武漢修補門牙，她約了她的朋友一起去武漢。修補好了牙齒，偶遇熟人，聽那人說舅伯和當醫生的舅媽要分手，外婆一時心急，臨時決定乘船從武漢到黃石，途中客輪因故障沉沒，大部分乘客遇難，那一年是1956年。舅伯和母親是十幾天以後才知道消息，外婆這樣悲慘的離世對他們打擊巨大，那半年他們幾乎瘋掉。

      我成年後母親有時會和我談起這些，她暮年的時候談起外婆還會哭，每當這時我會擁着她，但心裡有一些不以為然，過去了這麼久，還會那麼痛嗎？直到母親離世我才理解了母親的那種絕望的痛苦。後來，讀到了野夫寫的《相關何處》，第一篇是《江上的母親》，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他母親為了不拖累兒女，留下遺書，離家出走，投河自盡了。野夫寫道：整整十年了，身寄北國的我仍不敢重回那一段冰冷的水域，不敢也不欲去想我投河失蹤的母親。至今仍暴屍於那一片月光下…… 看到這裡我淚如泉湧，我相信這樣的痛苦場景在母親的腦海里也一定經常出現。

      母親永遠的去了，我永遠也無法知道母親經歷了多少這樣的傷痛才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幾年後母親認識了我的生父，兩人一見鍾情，不久結婚，婚後生父考上大學，後來有我。生父大學畢業後分在另一座城市和母親兩地分居，慢慢地他對母親的感情變淡，鬧了幾年後他們離婚。協議中規定生父每年要給我180元生活費直到我18歲，剛開始2年生父還給，後來又結婚生子，負擔重了，就不給了。儘管入此，母親從來都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他的不好的話，只是說他們的分開有多種原因，他們曾經很相愛。許多年以後，當我和身居高位的生父見面時，他給我的解釋是，他認為我母親有能力將我撫養成人。離婚後的母親，獨自撐起一片天，撫養體弱的我，童年的記憶最深刻的是母親用小煤油爐給我燉白木耳，記憶中冬天的夜晚，母親坐在床上，蓋則着被子，披着衣服，一邊打盹一邊看着爐子，然後叫醒我，餵給我吃，母親說這樣是最養人的。母親從未對我提及她離婚後的孤獨和艱辛，母親說有我就行，母親還說我是她的天。等我慢慢長大，有了愛人，有了家庭，在某個感覺幸福的時刻，心會突然觸動一下，在那樣的一個年代，帶着我的單身的母親該有多艱難。

      幾年後母親遇到了父親，那時父親住幹校，身體也不好，母親為了給父親調理身體，經常把牛奶燒好放到開水瓶里，半夜給父親喝。母親說剛開始對父親並沒什麼感情，照顧他是覺得他身體不好，有些憐憫之心，後來他們感情越來越好，相攜走過了40幾年。

      在失去母親的這一年裡，沒有哪一天不想她，不為她哭泣，特別是前半年，上班的時候，有時在電腦前，抬起頭來常常是淚流滿面。每天下班時都會在車裡號啕大哭，經常會夢到母親，即使是在夢裡，思維卻還是現實的思維，知道母親不在了，因而夢也是愁雲慘霧的，醒來時更加痛苦。只有一次，做夢又見到了母親，她瘦小，我擁着她，欣喜地對她說：媽媽媽媽你知道我有多想您嗎？夢醒了，我卻還沉浸在夢裡擁有母親的那一時刻。

      母親在的時候有時會給我打電話，我沒接到，她會留言，她會說：女兒，是媽是媽呀。從今以後我永遠都接不到母親的電話，永遠只能從錄音機里聽到她的聲音。

      母親離開了我，我失去了母親，我永遠都再也觸摸不到她了。記得德國飛機失事，看新聞，是對遇難者家屬的採訪，不經意間聽到untouchable，眼淚瞬間像決堤的洪水流了下來，是呀，再也觸摸不到，永遠觸摸不到了……

      每天的某一個時刻，會特別想念母親，痛來了的時候有時我會對自己說：跑啊，快跑啊。我知道那是跑不掉的，對母親的思念已結成了一張大網，我無路可逃。母親在的時候，有時覺得她有些狹隘和固執。母親走後經歷了許多的事情，前前後後也想了許多的事情，在心裡慢慢有了一個真實立體的母親，母親堅強，堅韌，善良，隱忍，寬容，顧全大局。母親和父親結婚時，父親有2個女兒，大的十幾歲了，已下放，小的和我同年，在共同生活的十幾年中，雖然母親對我有些小小的偏心，但仍不失公允。母親和父親都在大學裡工作，收入不錯，家裡所有的錢都是媽媽掌管，在錢財的處理上，母親儘量做到不偏不倚。母親走後所有的全轉到父親名下，我的表姐們對母親有些看法，覺得母親不值，我恨釋然，我能感覺到母親心裡的那根線，我不能說母親有多高尚，但母親求的是心安，我看到了母親的另一面，從而更加尊重她愛戴她。

      去年2月，我回去看望父母，聽他們聊以前的事情，覺得有意思，就用朋友的手機隨手錄了下來。不久母親去世，朋友把錄音發了過來，在我的郵箱裡許久了，我卻一直不敢聽，直到有一天，我覺得我有那個承受力來聽這段錄音，在錄音里，母親聲音洪亮，談笑風生，頓時我寬慰了許多，恍惚中，有一種母親活在我心裡的感覺。

      今年的3月底我計劃回武漢，其實我很怕這趟回國，因為在燈下再也沒有等待我回家的母親。回家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浴室里呆了很久，我去摸洗衣機的每個按鈕，仿佛能感到母親的氣息，女兒好想你……

      母親如果可能女兒願意用自己的所有換你健康的活着，我知道這是我這一輩子無論怎樣的努力都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心裡便充滿了絕望，特想母親的時候，我會錄一些想要對她說的話，我希望幾十年後，在母親這樣的年齡，我能從容的聽這些錄音，再沒有這樣多的眼淚，有的只是感恩，感謝上蒼，讓我們成為了母女，母親如果有來世，我還做你的女兒，好嗎？

      對母親的好我都不記得了，記下的都是對母親的不周，應驗了那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母親你走得太匆忙，來不及聽一句女兒說她有多愛你。你對女兒有幾多的愛，女兒對你就有幾多的思戀。女兒還沒有學會在沒有你的日子裡怎樣才能安心的生活。但願時間是良藥，母親，女兒永遠永遠的愛你……

      以此文紀念去世一周年的母親。

      願天堂里的母親安息。

      願天下的父母都身體健康。

      願天下的子女都沒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