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寒的拂曉

拂曉，指一天在日出之前的短暫時刻。我曾多少次在拂曉時分等待日出。此刻，如果天氣良好，應該是一天中氣溫最低的時刻。苦寒的拂曉，是拂曉時分仍然苦寒，還是雖然苦寒但已拂曉？兼有之吧。

有人寫文章感嘆曰“一百年了，沒有長進，上面還是慈禧，下面還是義和團”。這句話很明了地指出當前中國大陸的政治狀況；永久執政黨的專制統治和清末沒什麼質的變化，被統治的百姓的思想境界仍和魯迅筆下的阿Q沒什麼兩樣。

當年秋瑾烈士被俘受審時一言不發，最後只用毛筆寫下“秋風秋雨愁煞人”，以表明自己的心境。她在最黑的夜裡被斬決。那時還未到拂曉。她死後四年，腐朽的清王朝土崩瓦解，中華民族迎來了苦寒的拂曉。

辛亥革命並不能改變中國人的國民性。魯迅在1919年寫了短篇小說《藥》，刻劃了百姓的麻木。他故事以1907年資產階級革命家秋瑾被害事件為背景，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後中國的社會現實。夏瑜被斬決，他的血做成人血饅頭去治病。魯迅說“吶喊幾聲，聊以慰藉那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他們不憚於前驅”（《吶喊·自序》）；同時，“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的必要，魯迅正是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創作了《藥》。

兩年後魯迅又發表了他唯一的中篇小說《阿Q正傳》；他要寫出“一個現代的我們國人的魂靈來”。小說中的主人公阿Q是個“精神勝利法”支撐的人。阿Q的精神狀態在國民中帶有普遍性。然而魯迅發現，“《阿Q正傳》的本意……能了解者不多”。魯迅所面對的就是中華民族“苦寒的拂曉”。如果說現在中國大陸的政治狀況仍是“苦寒的拂曉”，為什麼這種情勢在一百年後的今天仍然在持續？或許這一個世紀的時間用歷史的跨度來衡量仍是短暫的？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現實，那就是中國人的思想素質與以往沒有質的變化。這裡需要再強調一下，不能說中國大陸一百多年來民眾思想境界毫無變化，國門以打開，國外各種各樣的思想理論潮流，國內的有心者應該都加以仔細研究，並認真思索的。另外，國內的教育水平畢竟已大幅度提高，現在80後和90後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有了自己獨立的思想主張，和對中國傳統文化顛覆性的看法。不過，中國國民整體上看，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民眾的思想狀況仍遵循着以往，遵循着兩千年來被桎梏的“框框”中。

在民國建立之初，中國一片大亂。軍閥割據，中央政府形同虛設。資產階級革命的追求者們在現實中意識到國民性在“拖後腿”。在有名無實的中華民國群龍無首的鬧騰了十幾年後，孫中山先生提出了“軍政、訓政、憲政”三部曲，以求通過政府有意識的管理和主導，使中國國家政治納入資本主義順利發展的軌道，使自由民主的制度逐步有效運行。簡單地說，就是國民黨先動用軍隊把盤據在各地的軍閥都平掉，然後由執政的中國國民黨實行“一黨訓政”，“以提升國家與國民達到施行憲政的能力為目標”，在最終實施有效的“憲政”。實際上在中國國民黨名義上統一中國後，於1928年至1947年所謂“訓政”期間，我們不知道國民黨當局在“訓政”上有什麼具體措施，也不可能有具體措施；因為這段期間中國除了戰亂還是戰亂，中間還有抗日戰爭的8年。再以後，國民黨被共產黨趕出了大陸。

如果1928年後中國在國民黨統一下天下太平，政府是否能在“訓政”期間實施各種行之有效的措施以提高國民的思想素質？呵呵，說吧，就算有這種太平盛世的可能性，請講講能提出並實施什麼樣的具體措施，並行之有效？不可能的。國民性是傳統文化的具體體現，怎麼可能在相對短的時間裡通過主觀引導，使民眾的思想境界發生質的轉變？再說，通過專制方式統一國家的國民黨的官員們也不想通過“訓政”讓百姓們覺得自己應該是主人。這樣說來，孫中山先生雖然認識到國民性的重要性，也只能僅僅停留在口頭上。

讓我們簡單地了解一下西方國家民主制度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吧。簡言之，是現有有求民主制度的民眾，也就是說有了民主制度生存的“土壤”，而後才逐步建立起行之有效的，代表先進生產力的民主制度。而這種制度，也就是“憲政”，其實質有兩個方面：其一是限權，即限制政府及立法機構的專屬權力；限權的一個精巧的技術性手段是分權。二是保障，即保障人民的各項基本權利。“憲政”的有效運作通過多黨制制衡。

中國的民眾自覺地要求實施類似西方民主國家的“憲政”了嗎？沒有，現在仍然沒有。他們的思想束縛在傳統文化的桎梏中。如此，中國“憲政”的追求者們陷入了一個怪圈；因為中國沒有實施“憲政”的土壤，革命者們便通過暴力革命建立政權，聲稱有了政權便可自上而下地實施“憲政”。然而到頭來，這個通過暴力革命方式建立的政權絲毫也不會朝着“憲政”方面逐步轉變。如中共之政權，在專制中不可抑制的腐敗，腐敗失去民心後則更加專制。中國歷史上滿眼都是這樣的例證。王朝末年，“船可載舟也可覆舟”的民眾忍無可忍，隨造反者揭竿而起，然而只是在舊王朝的廢墟上建立另一個專制王朝。在中國的歷史上充斥着這種大王朝的更迭。中國共產黨人真的會導向這樣的覆轍嗎？

說實話，我內心深處相當地悲觀，但又說中國的政治形勢處於“苦寒的拂曉”；也就是說，在中共當前統治力越來越弱的今天，我也看到中國大陸民眾，特別是年輕人中，各種思潮的涌動。不過這些思潮的主導者們想成為與中共勢力相抗衡的政治力量，目前還是“八字沒一撇”。中共正千方百計地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不允許任何“異端思想意識”的存在。他們可以扼殺各種要求民主政治的政治力量，卻不能抑制腐敗。有一天如果中共政權崩潰形成中國大陸的權力真空，會否天下大亂？這種可能性太大了！注意，我沒有絕對地肯定，中共政權如果崩潰，天下必然大亂。誰會盼着玉石俱焚？真是這種結局，那中國的政治形勢該是嚴寒的子夜時分，並非“苦寒的拂曉”。

附錄：陶澹人《滄江紅雨樓詩集》的《秋暮遣懷》

人生天地一葉萍，利名役役三秋草。

秋草能為春草新，蒼顏難換朱顏好。

籬前黃菊未開花，寂寞清樽冷懷抱。

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

出門拔劍壯槃游，霜華拂處塵氛少。

朝凌五嶽暮三洲，人世風波豈能保。

不如歸去臥糟丘，老死蓬蒿事幽詩。

秋瑾烈士曾引用過“籬前黃菊未開花，寂寞清樽冷懷抱。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她在感嘆國民的麻木，內心極其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