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小丫

小樵

去納木措那天的旅遊行程最沒有內容，實際上也是真沒勁。但行程那麼安排也是自有其考慮，因為從拉薩去納木措要過一個山口，海拔５１００米，在那可以事先測試一下每個人的高原反應程度，為後邊去珠峰摸底。可那天后來其實變得非常快樂，偶遇藏族小丫平添了許多樂趣。

去的路上，大家互相講述以往的旅行歷險的經歷。聽着聽着，我來了靈感。路過一個村莊，我叫司機拐進村去，到村中藏家討碗真正的酥油茶喝。

大伙兒聽了都先一愣，然後禁不住齊聲叫好。導遊卻立刻緊張得面如土色，聲音都打了顫，可他又不好明說害怕的是什麼，因為司機扎西就是藏族。瞧着導遊真嚇得夠嗆，我安慰道，君子不履險地，大白天路邊上一個村莊裡能有什麼危險，而且我們同伴中就有位特警隊長，胳膊有人腿粗，對付三五個人一點不在話下。

扎西小伙也沒見過這種情況，立刻顯得非常興奮，不等導遊同意，一撥方向盤就進了村。眼瞧着大家一個個都是興致勃勃，導遊也不好再言反對，可雖然一邊跟着，嘴裡還是不停的念叨，說是西藏旅遊必須嚴格遵守行程，這不是行程原定的內容，不在旅遊保險範圍之內。

藏家村落據說都是政府出錢建造，也許是意在和諧吧。村里所有的院牆房屋都是一個風格，四四方方的兩層小樓，平頂，房檐不是伸出來的瓦，而是一式的一尺來高的貼磚染成暗紫紅色。有比較明顯差別的是院門的門臉，其講究程度各家差得很多。村里不見人，所有大門都是關着。車隊停在一座門臉前面，兩扇很新的大紅漆門上面鑲着精緻的銅飾釘，干打壘的院牆上貼滿了牛糞餅。

扎西一邊上去敲門，一邊回過頭來神秘的告訴我們，“知道嗎？牛糞貼的越多說明人家越富。”我聽了不禁暗笑，真沒想到，敢情糞多為富居然真有現實世界裡的原型，難不成各種網上論壇上邊的大老們淨是些這村兒里養出來的子孫？

開門的是位阿媽，頭上戴着的圍巾和腰間的圍裙是藏家風格，其它衣着好像和漢族沒大區別，一臉的慈祥微笑更仿佛是李向陽的媽。阿媽跟扎西通着藏語沒說幾句就把大門敞開，然後趕緊先小跑着進去。院子裡有條獅子面容的大狗，這位顯然對藏漢一家沒有主人理解的透徹，阿媽進去已經先把它拴了起來拽着，那傢伙還是張牙舞爪極力的想衝出來破壞和諧。

屋子裡和華北農家似的也是很大的土炕，雖然已是六月還是燒着火。我揭開爐蓋瞧瞧，裡面燒的果然是牛糞，倒沒什麼刺鼻難聞的味道。大炕上滿鋪着牛毛毯子，坐着位老阿媽。老阿媽雙目失明不怎麼下地。她只是白內障，後來去拉薩做了手術不提。老阿媽聽着進來一群生人還是些漢人來討茶喝，一點兒沒有意外，張羅着招待。

西藏太陽能充分，燒水並不在火上，院子裡架着個聚光金屬板，一壺水往上一放很快就開了。聽見人聲，戴眼鏡的大兒子從樓上下來湊熱鬧，他懂漢語，交流一下子方便了許多。在藏家屋裡喝着熱騰騰的酥油茶，其實那茶的味道跟旅遊點上賣的沒啥區別，人人卻都覺得好喝而且喝了很多，主客氣氛非常融洽，一點沒覺得民族語言的隔閡。

這時候，床上的毯子動了起來，忽地鑽出來個小丫頭腦袋。原來聽見人聲那小丫把自己蒙在了毯子裡，人小毯子大一點兒瞧不出來，現在憋不住氣了。小姑娘一雙明亮的大眼水靈靈的，梳倆朝天小辮，微微的高原紅的臉上害羞的一笑又要鑽回被窩。我瞧着一陣喜歡，拿出根圓珠筆遞了上去。小姑娘瞧着桔紅筆桿上的藍色小熊非常喜歡，鑽出被窩，讓媽媽給她穿衣服。

小丫頭只有四歲不到，穿上衣服更加的可愛，而且湊在我身邊還拉着我的手。我受寵若驚，自己兒子小時候雖然緊着巴結也沒讓他老子享受過這麼高的待遇，趕緊翻兜找包，共計得餅乾一包，巧克力一塊，還有在西雙版納剛得的一條紅頭繩玉石項鍊，一古腦全都塞給了小姑娘。

順手抱了起來，咯吱幾下，小丫頭便咯咯的笑，揮着倆小拳頭在我肩膀上不停的亂敲。同伴們瞧着好玩兒，都慫恿着說乾脆領回美國吧。

再後來幫着老阿媽到拉薩治眼，還真動了真格。可惜，一來跟她阿媽那開得了口，二來領養藏族孩子到海外是嚴令禁止的，說是事關藏獨與和諧大業。

喝完茶出來上路，人人心裡暖洋洋的。豈料院子裡那條藏獒的覺悟還是沒有提高，一見我們從屋子裡出來，立刻又是呲牙咧嘴，狗眼圓睜，玩了命似的衝着我們狂吠，聲音像是被挖了膽的熊在嚎，恨不得快要把勒着它脖子的的皮條扯斷。阿媽大聲呵斥也沒有用，這狗兒的越發來了勁，帶着全村的狗全都跟着叫了起來。我們雖然並用不着擔心自己的安全，卻也沒法不感覺到叫聲里的敵意，有一種鬼子進村，老鼠過街過街被人人喊打的非常狼狽的感覺。

這時候，小姑娘踏拉着鞋跑出院子裡，直衝着那條惡狗就沖了過去。那條狗雖然是條四腳着地的東西，卻差不多跟小姑娘一般高，而且處於衝鋒前激動得渾身亂顫的狀態。我瞧着害怕想衝過去把小姑娘抱回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小姑娘伸出手來照着狗腦袋就是一巴掌，那傢伙頓時夾住尾巴搖了起來。

真是個狗東西。

小姑娘跟着她哥哥出來，一直送到村外路邊，瘦小的身形老遠的還能瞧見。

當時我很受感動，一位藏族小丫頭初次見面卻奮不顧身，救我們於尷尬。打那以後，除了真動了念頭認個閨女，也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以前對自己的不少沒信心的看法。難道不是嗎？童心無忌，天真的兒童眼裡沒有偏見，能讓小不點們喜歡那肯定說明這人身上有招人喜歡的地方。於是，那以後一路上不管到哪兒，每見了有小不點兒們我都會湊上去套近乎，而且效果都一律的非常好。唯一沒太成功的一次是我帶的圓珠筆發完了，身上又正好沒有餅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