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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樵:有病的追求—在美國作醫生的經歷
送交者: 小樵 2015年06月20日09:36:4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有病的追求

——在美國作醫生的經歷

·小 樵·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以求索。”

屈原大夫的這兩句離騷大約是古今所有詩詞中被人引用最多的。屈大夫的名句挾抒情而言志,寫盡一個追求者的執着,讀之可以讓準備追求者倍受鼓舞,供正在追求者作中途之激勵,即使對於已經有所成就者,也仍然可以在回首往事的時候據以總結出一番感觸良多。一句有關追求的詩之所以影響能如此廣泛,當然說明這世上愛好追求之人為數眾多,但還有另一個可能更為重要的原因卻是,屈大夫描述的乃是一種純粹的追求意境,絲毫不涉及追求的目標是什麼,甚至一點兒沒具體地說應該怎樣做才算得上追求。

我自己很早就開始萌生追求意識,很小的時候就在日記本上把屈大夫的這兩句詩嚴肅認真地抄在了首頁。可我真地對追求境界之深遠略識廬山,卻是直到在處理過馬丁病例之後。馬丁是個美國白人壯漢,根本不知屈原何人、離騷何物,但馬丁的故事卻啟發我明白了追求中的一個重要的層次區別:雖然所有人的追求都是為了實現各自的目標而努力,但是大部分人的追求都只不過是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水準、以期達到目標的要求;而追求的另一層難得多地多的境界卻是要努力改變目標的標準、以使之符合自己的需要。

馬丁成為我的病人很有點出乎意料。本來,馬丁的父親老馬丁才是我真正的病人。老馬丁的病很重,曾經住在ICU里,我是主治醫生。搶救老馬丁的過程中一些重大決定伴有相當的風險,需要跟家屬解釋以徵得同意,為此曾經和小馬丁打過交道。第一次交談花的時間較長。第二次以後,因為老馬丁病情趨向好轉,家屬對醫生有了信任,馬丁幾乎是從不等我開口就簽字同意。只見過幾次面談不上什麼了解,卻清楚地記得馬丁握起手來很是認真負責,總是一邊兒滿臉憨笑湊上前來,一邊兒就直把人攥得生疼還不肯鬆開,現在回想起來我都仿佛覺得右手虎口仍然隱約能感到酸痛。後來老馬丁痊癒出院,誰都覺得是個不小的成就。

老馬丁出院兩周后到門診複查。那天,護士把病人帶進診室去測體徵後按鈴通知我。我來到診室門外拿起病歷材料翻閱,發現病人名字竟然換成了33歲的小馬丁!我趕緊衝進診室,想拉出護士糾正錯誤。進屋一瞧,果不其然,馬丁爺兒倆都在屋子裡,位置卻掉了個個兒。瘦小的老馬丁象個陪同,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經地正被量血壓的反倒是兒子小馬丁。小馬丁大塊頭的身軀乖乖地坐在高高的檢查床上,使診室顯得一下子好像小了好多。他的身旁還放着個巨大的黑提包。

我拽拽護士的衣服,想把她拉出去說話。沒等護士開口,老馬丁忙不迭接上了話茬兒:“醫生好!她沒弄錯。我們是想讓你看看小馬丁。”

原來,我每周只有半天門診,能收的新病人有限,小馬丁掛不上號。老馬丁因為是新出院病人複診,所以得以額外加進來。老馬丁覺得他兒子更需要看醫生,便把自己的預約時間給了小馬丁。老馬丁解釋說,住院期間體會了我們醫院的認真負責,因此想讓他的兒子也能得到優質服務。

老馬丁恢復得很不錯。他的一些重要的實驗室檢查結果我都已看過,沒什麼不正常。而且,他也在看其他科的醫生,這次不看不至於耽誤什麼。倒是小馬丁看上去熊一般地健壯,沒想到原來也是個病人。

我沖小馬丁打個招呼,眼瞧着他的大巴掌又衝着我張開,我伸出手去輕輕一握,趕緊縮了回來。寒喧過後,我坐下來聽取小馬丁的故事。

小馬丁長嘆一聲,開始訴說,“都在這裡面……”一邊說着,小馬丁拿過那個大提包,拉開拉鎖,攤開來擺在我的面前。裡面竟是厚厚的幾大摞病歷複印件合訂本,按着年月排着,又按看過的醫生分類,加起來只怕能占滿一層大書架。

我心中不禁暗暗叫一聲苦,看門診時間有限,可只怕花一整天也甭想看完這一大堆歷史資料。於是我請小馬丁口述一下他的主訴和求診目的。

九年多以前,小馬丁在郵局謀到份差事。固定差事來得不易,小馬丁幹得很賣力氣。可他卻總被指派去做別人不願意做的事兒,上別人不願意上的夜班兒。幾次去和管事的要求調換,都給搪塞回來。過了好長時間,仍然熬不出頭。

郵局內部大規模改建,需要將各屋子輪流封閉。一天,改建到了分郵室大廳。主要的設備都已轉移,卻有件什麼必需的東西還在裡面,管事的吩咐馬丁去取。屋裡滿屋子粉塵,建築工人都帶着面罩。小馬丁手捂口鼻,沖將進去。偏偏工程設備擋道兒,馬丁在屋子裡等着工程人員騰開地方,才拿了東西跑出來。出得門來,馬丁被工程安全人員擋住,一通訓斥,指給他看入口處“不加防護不得入內”的標記。馬丁剛剛完成一份重任的興沖沖情緒被劈頭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猛然醒悟,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假如戴口罩就不至於吸入的有毒物質。

很快,馬丁出現中毒症狀,發熱,咳嗽,並且迅速加重,開始覺得胸悶氣短,需要住院。接着病情又進一步惡化,出現呼吸衰竭,需要氣管插管,用人工通氣機協助呼吸。三、四天后,馬丁情況逐漸好轉,並在差不多兩周后出院回家。但是,馬丁的右肺上方卻結下個疤。

馬丁認為他的病是工傷致殘。郵局也認為是工傷,除了全額支付醫療費用,還給了幾個月的全額病假工資。幾個月後,馬丁回去上班。萬萬沒想到,一場工傷大病之後仍沒有換來工種調換或是工資提升,而且還得上原來的夜班。這樣的待遇讓馬丁非常失望,受到很大打擊。馬丁於是開始意識到自己已落下了病根,雖然不再發熱咳嗽,卻時常胸痛,痛的位置就在肺的那個疤痕處。馬丁覺得體力因此大不如前,難以繼續承擔以前的工作量。拖了一段時間後,馬丁被郵局以怠工除名。

馬丁的工齡還不長,不夠進入工會的資格,找不着組織可以依靠。他嘗試過找別的工作,可是卻一直沒有人願意在工種工資等問題上就他的工傷殘廢狀態給予足夠充分的考慮。極度失望之下,小馬丁放棄了繼續找工作的努力。但是也正因為沒了工作分心,馬丁得以把全部精力都集中起來,從此開始了一番新的事業。

小馬丁搬回去住在爸爸家,靠着吃社會救濟為生。他先去申請失業救濟,後來又申請失能(Disability)救濟。雖然救濟來源菲薄且斷斷續續,但小馬丁卻從沒有放棄,一直處在證明自己屬於工傷致殘的不懈努力之中。九年了,馬丁走訪過的醫院醫生無數,都一一收記在他自己編篡的那些病歷檔案裡面。現在,馬丁又來到了我的門診,主訴仍然是右前胸上方疼痛,氣短乏力,不能工作。近來這些症狀沒有能再繼續為他得到任何救濟,因此小馬丁希望尋求到更優質的醫療服務。

這時我以為事情已非常清楚。這是一個典型的工傷索賠案,小馬丁求醫的目的應該是為了能繼續得到救濟。工傷索賠牽涉面很廣,雖然按說一切都源起於“傷”,往往醫學生理本身反倒不是決定因素。政府在公立醫院裡設有專門的處理部門,一般醫院和醫生都不願意接手。我們門診部也同樣不接受索賠病歷。可是現在爺兒倆帶點偷梁換柱似地讓小馬丁坐在了我的病人位置上,讓我沒法兒推卻。看着馬丁一臉的誠懇和一付健壯的身軀,我知道這將是一個極難處理的情況。

一邊想着,我翻開病歷,想看看馬丁當時吸入的“有毒”物質到底是什麼,會不會造成慢性肺損傷,影響他現在的健康。沒想到,當時的診斷竟然是組織胞漿真菌肺炎!當時的工程隔離其實只是為了一般的粉塵防護,而馬丁所處的中加地區,一般土壤中這種真菌孢子濃度就很高,走在街上刮陣風就可能吸入感染。當時診斷很明確,血清檢查陽性,而且,抗真菌治療也使小馬丁的病情迅速好轉。這麼說,小馬丁那場肺炎就連算成工傷都很勉強。

了解情況以後,我婉轉地告訴馬丁爺兒倆,我不懂工傷索賠,最好請小馬丁到有關醫院專門部門處理與索賠有關的事項;我能做的,頂多是對他的健康與體能狀態做出評估。如果願意,請他們想想眼下可有什麼醫學狀況需要我幫忙。

小馬丁又把同樣的主訴重複一遍,說是肺里的傷疤使他右上胸部疼痛,體力不夠、不能工作。於是,我建議他做兩項檢查,一個是胸腔CT掃描,看看肺里的疤痕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是否引發慢性炎症,造成胸痛。另一個是肺功能檢查,以評估他的呼吸功能。我注意到,小馬丁現在的體重是310磅,而九年前只有165磅。不管當時原因是什麼,即使他的肺只是輕微受損,或者即使他現在的肺功能與九年前相比保持不變,兩倍的體重仍然有可能使他現在的肺功能相對不足,或許確實可以達到失能的標準。我鄭重地告訴小馬丁,無論結果怎樣我都將只能根據檢查結果做出判斷。然後,我請他一周后回來複查,看檢查結果。

小馬丁對我說的似懂非懂,但大概以前的信任還在,二話沒說便去做了檢查。CT檢查發現,小馬丁肺上的“疤”只是右上肺野和肺門處的兩個鈣化灶。真菌感染的病理過程與結核相似,鈣化是癒合的一種方式。而他的肺功能則更是完全正常。

小馬丁按時回來複診。這次老馬丁沒有跟來,大約覺得父親的責任已經盡到。我把檢查結果解釋給小馬丁,告訴他他的身體狀況屬於非常地健康。

聽到這個消息,馬丁臉上的表情如同其他病人被診斷患上了不治之症,失望得近於絕望,張着嘴說不出話來。愣了片刻,他的灰眼睛裡幾乎湧上淚光,帶着近於央求的口氣追問,“醫生,這些結果可靠嗎?我的氣管里插了管子,連上機器,肺里還有了疤,怎麼就會沒有後遺症?”

我沒法兒正面回答馬丁的問題,於是告訴他我可以叫護士為他的病歷檔案提供一份這次檢查結果的複印件。

馬丁坐着不動,還想再做努力。我心下很是不落忍,馬丁跑幾百哩路專門來看我,我卻這樣當面辜負一個病人對醫生的期待,感覺好像是一個大人親手掐碎了一個小孩兒的夢想。可是,我又確實提供不了什麼幫助。我知道最好的辦法只能是儘快結束這種畸形的醫患關係。於是,我狠下心來告訴小馬丁,如果有關部門來找我詢問他的情況,我也只能按照檢查結果作證。

說完,我簡直不敢直視小馬丁的表情。但這句話顯然非常有效,馬丁立刻站起身來,連說不用,告辭離開,後來也再沒有回來過。

在任何社會工傷事故都難免會有發生,大約所有國家都有工傷保護法。在先進的國家制度下,這些法條執行起來尤其嚴格,因為工傷索賠法律是保障人權、維持社會穩定的基礎之一。有法可依,就用不着每次事故之後都要勞駕領導關心、首長發表指示之後才能使受傷的人得到原本應得的照顧。馬丁的發病算成工傷雖然勉強,他卻也立刻得到照顧,照顧的程度無可挑剔。

問題是,馬丁並不因此滿足,還要做進一步的追求。在他的這場追求中,馬丁可謂九年如一日,而且肯定今後還會繼續努力。馬丁追求的精神引用一下“上下以求索”以描述其執着的程度大約一點不為過,他是名符其實地在“求”,在“索”。單就追求而言,馬丁可算是達到了極高的境界,因為追求最難之處就在於持之以衡堅持不懈。然而,聽了馬丁的故事卻又幾乎肯定不會有多少人倍受感動,奮起而效仿之。這大約就是馬丁的故事中一個最值得思索的問題:如此義無反顧,馬丁的追求要達到的目標的到底是什麼?

工傷索賠,其重點當然在於賠。現代社會裡,根據法律,人體受到的傷害可以計算轉換為財經單位,以一定的錢數付給受傷者,從而達到公平。一開始我以為這就是馬丁的動機與目的。然而,仔細想想,在馬丁的索賠中,增加收入卻不見得是真正的目標,至少不是唯一的目標。即使能得到失能救濟,吃救濟所能給一個人帶來的收入也遠比找任何工作所能得到的工資都低得多。這筆帳小馬丁即使算不過來,九年的時間也應該足以讓人體會出吃救濟的滋味。可是,為了保證自己失能的資格,他卻寧可不再找工作。由此可見,馬丁所有努力的中心目的大約不是一般俗人所求的錢財。可是,如果不為了索賠,馬丁為什麼花大力氣證明自己是個受了傷害的病人?病人角色能給人帶來什麼?

病人角色並不能增加淨收入,所能帶給病人的唯一權益是無須承擔正常社會角色必須承擔的責任與義務(1)。和正常人相比,由於疾病對體力的限制,社會對於患病成員的要求必須免除或是降低標準。馬丁曾經參加過工作,並且干的很賣力氣。可惜,他所能盡到的努力不但不能讓他獲得相應的承認,換來的反而是動輒得咎。試想,馬丁所經歷的這種極傷自尊心、卻又每天不得不重複的窘狀大概只有在他患病住院的那一段時間裡才有所緩解。工傷使他成為大家注意力的中心,這種程度的重視此前此後大概小馬丁都從來沒有享受過。因此,無論有意還是無意,小馬丁的追求實際上是希望社會永遠將他視為病人,並因而降低標準接納承認他的努力。馬丁是在追求他心目中的自我在社會中應得的地位,從而使自己的自尊心得到維護。

按說,馬丁追求的目標並不高,他的要求並無大損及他人。而且,馬丁的追求還實打實地可以算得上不接受命運並試圖改變之,其本質相當於鬧革命,很需要勇氣毅力。可是,馬丁的“革命”卻是大概註定不能成功,即使曾經幫助過小馬丁的醫生現在也不再繼續同情。作為醫生,雖應有幫助病人、同情弱者的天性,可是醫生的本職同時又只能是治人以病,而絕不能致人以病。這也就是馬丁追求的可憐之處,革命要憑自己的努力,做到常人難以做到的;而馬丁實現他的目標的前提卻是指望醫生去為他做醫生不應該做的。馬丁追求的是社會對他的接納,可是他想象中自我與社會的和諧的條件在現實中無法存在。更不幸的是,在這樣一個無法實現的目標里馬丁又寄託着他人生的全部希望,與其說馬丁是在追求有病,不如乾脆說他是在做有病的追求。

問題是,當一個人的目標註定無法實現,卻仍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甚至仍然將其視為自己整個人生的寄託,這雖然是馬丁故事的內涵,卻又正是開篇屈原大夫詩句里所描述的境界。“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以求索。”人生長路,人人都在各自的路上求索。堅持求索固然不易,找自己應走的路卻是更難。黑暗之中,熒火之光也可以被當成指路明燈。無路可走的時候,但凡能落得下腳便以為是條坦途。人生無奈,一個人所走過的路其實也就構成了一個人的人生。儘管如此,人生仍然應該努力不使追求的過程成了追求的目標。走自己的路本無所謂對錯,但敢走常人不走的路除了需要具有超常的勇氣,再不能指望常人所能指望的幫助。於是,重讀屈子的詩,除了在汨羅江畔形容枯槁披髮跣足的作者,我便還不免會想起滿面紅光、提着個黑提包到處看醫生的馬丁,想起這世上許許多多執着地追求着的人們。感動之餘我不免會想,馬丁故事中給人的借鑑是否就是屈大夫詩句令人感動的原因呢?

曾有小詩一首紀念汨羅江五月。抄來如下,就算是試圖參透追求境界的感想吧。道是:

千年醉醒論孤忠,

萬代糟哺頌高風。

江魚腹中悲共憤,

龍舟槳下濁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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