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醫二附院開刀房回憶（3）

那個時期，只有1950年前後畢業的老醫生，因工資高，經濟寬裕。一般醫護人員生活清苦。“上班提籃子，下班通爐子”是生活的真實寫照。外科醫生是家裡家外一把手，升煤球爐把指甲縫都弄成黑乎乎的, 直到手術上台前才顯原型, 一雙漂亮，乾淨，靈巧的手。而只有從非洲援外剛歸來者才有人樣，西服筆挺，面色紅潤，生活品質顯得有所改善。其間，沒有論文和職稱之慮，高年資醫生被晚輩尊敬。普外女醫生金喻珍常常說：“我每天累得要命，一看業務書就瞌睡”，其實，金醫生說的是大實話，第一線醫生就是要會診斷，動手術，長時間的經驗積累，自然就駕輕就熟。北美同行新老醫生之間待遇相差不大，如想要出名就額外花時間去做科研，收入不會因有教授頭銜而增加。所以中國對醫學教育應有改革，同行醫生之間待遇差距應縮小，全力多花時間在看病和實際操作上，錦上添花的科研讓有興趣的醫生或雇生物系的博士去做。

我的印象中，那時，沒見過動武毆打醫護人員的“醫鬧”事件。醫患爭論時，工人會指着自己的工作服，拍胸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有一回，一名工人因工傷斷手，病人及工人朋友都堅持要做斷手再植手術，骨科主任劉孔芝醫生診斷後，跟患者及家屬耐心地做解釋，說，手外傷太嚴重，無法接活，否則，勉強接上的斷肢會引致敗血症，病人會因中毒性休克而死亡。並強調要相信醫生的判斷，不要過度相信新聞報道,報喜不報憂的放大效應。患者方面不聽勸告，結果，病人二周后因中毒性休克逝世。家屬也沒什麼抱怨。

每天早上，行政主任主持短時政治學習，如有中央全會召開，還要晚上回科室學文件，談體會，過後“集體會診”（升級40分）。牌桌上沒有上司和下屬之分，輸了鑽辦公桌，會議室熱鬧開心，炸開了鍋。大概在剛剛打倒“四人幫”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是要學大慶的“三老四嚴”精神。三老者，說老實話、辦老實事，做老實人。四嚴即，嚴格的要求，嚴密的組織，嚴肅的態度，嚴明的紀律。每位都要發言，反思文革當中的個人的經歷，交思想報告，人人要過關。有年輕醫生原是紅衛兵，經歷文革的風風雨雨，講的非常動聽，會議室座無虛席，猶如聽評書。記得全醫學院職工在北院老禮堂揭發批判“四人幫”餘孽陳樹義（原革委會副主任），他不時的反駁引致台上台下咆哮，整個禮堂鬧哄哄。陳的兒子即使年年高考過重點大學線也被拒之，最終被上海復旦大學破格錄取。

1977年夏，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召開。會議一致通過《關於恢復鄧小平同志職務的決議》，決定恢復鄧小平中共中央委員、中央政治局委員、常委，中共中央副主席、軍委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的職務。鄧小平第三次復出。我們當時全體職工在原門診部三樓禮堂收看電視新聞，職工全體自發起立喝彩鼓掌，小禮堂仿佛在震盪。包青天鄧駕臨，馬上形勢會一片光明燦爛，四個現代化就將實現，人民幸福美好，社會公平正義,再無悲傷。然後敲鑼打鼓放鞭炮在南昌市遊行，主要街道人山人海。後來才明白還是社會主義的初期階段。

1950年代二附院只有4百餘名職工, 至1979年增長至6百餘人。民國時期畢業的醫生此時都年過半百，過去生活條件差，染髮還屬資產階級思想作怪，這個歲數的人都特顯老。大外科民國畢業的主任醫生是，胡獻尚，鄧則才，汪品藍, 孫研田，陳彼德, 李建業，林尊偉，劉孔芝，羅璧濤，龔勝連。

鄧則才，汪品藍因健康原因幾乎不上手做術台。

最為悲壯人物非胡獻尚醫生莫屬。他早年日本東京大學留學海歸，文革當中受盡精神肉體各種摧產，罹患腦炎昏迷於農田，出死入生。胡說話慢條斯理，一頭銀髮和一臉憔悴蒼涼，着寬鬆，退色的中山裝，瘦弱萎頓軀殼。絲毫看不出他曾經是氣勢如虹的江西省普外科開山鼻祖。他只上點門診，還開日語課。據說，胡獻尚臨死前，躺在ICU搶救室還在不間斷地反覆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鄧則才，汪品藍分別為五官科和泌外科創始人。汪品藍是二附院最具氣質和風度的長者。

劉孔芝為骨科開創者，他仍統領掛帥，偶爾上台做手術。

羅璧濤因身體欠佳，小手術偶爾上台，但手術日會親臨現場顧問，常會對局勢幽默一番。

陳彼德就不用廢筆墨，眼科創始人之一，他是省委書記白棟材的御醫，後任江西醫學院院長。

孫研田為胸外科奠基人，剛率領醫療隊從突尼斯援外載譽歸來。

李建業，林尊偉性格反差大。李性格外向，風風火火，膽大心細，講一口四川國語，林則內向，不急不慢，有條有理，一口廣普。他們是普外業務實際主管，都愛打籃球，李管東邊，林管西邊。這個世界上的善良分成倆種，第一種是小孩的善良，因為他們未經世事。第二種是一個人歷經滄桑還能對世界溫柔以待。 林尊偉應屬二者，他出生基督徒家庭，教會學校背景，毫無詭詐，心地良善，待人溫和。

龔勝連為江西麻醉科創始人，知識分子黨員，有理有節，敢擔當，對上面敢提出意見，很公平，堅持原則的人。

普外：余安國，胡立新，朱啟新，余浩，盧忠義，分別為53-59年畢業的醫生。陳安球，盛茂興，蔣筱強，冷省山，謝敏，劉永，吳兆敏，金喻珍（女），許興輝（女），孫晉友，段項環（78年調入），張超，廖瑞龍分別為60-68年畢業醫生。

胸外科：陳鵬（56年畢業），柳文健，李志明（65），胡大仁（69）。柳文健1953年老中山醫畢業，77年由國家僑辦點名調去廣東暨南大學。二附院對胸外投入很多，那時由陳鵬主持攻關的體外循環手術，每次傾全院之力，各個部門都忙得疲憊不堪。

泌外科：沈玉民，陳德民，周浩藍為55年前畢業。張煥美，葛根為65年前畢業，黃國華為70年。葛根為全院家喻戶曉的老黃牛。

五官科：張志超，甘長雲，楊建民，劉少英，胡潔茹，徐東生。

眼科：藍緒達，趙善謀，盧順寶，黃麗莉。

腦外科：劉方捷主任，李招賢，江自強。我的印象中，腦外是吃力不討好，見效慢，術後病人恢復期漫長。腦外科醫生要有超人的意志力。

骨科：黃天柱，陳仁忠，許方興為56年，鄒之雲，郭萬善，肖武分別62-64年，張正元（68），廖道生，陳偉高（均為70後）。

麻醉科：李振華，趙亦惠，張康君，鄧玉榮，黃瑞珍，高娟娟，周玲英，宋德福。麻醉科與開刀房難定界限，他們對我有很多的教誨。

我要重點提一筆外省醫學院來的醫生，他們為江西奉獻自己的青春年華。張志超是北醫50年代研究生。甘長雲，藍緒達1956年由川醫畢業，業務拔尖，性格非常開朗，尤其甘長雲與工人摸肩搭背。余安國，陳德明均為55年前老中山醫畢業，他們手術漂亮灑脫。余很內向，陳德明經歷文革磨難心情仍開朗，大腹便便，護士取笑他，公然直呼其“陳大肚”。結果其他醫院同行對此很義憤，說，你們竟然取笑這麼受人尊敬的專家。朱啟新1957年上海二軍大畢業，張換美，趙善謀為浙江醫畢業，李振華1956年南京醫畢業，他們業務能力都很強，可謂中流砥柱。

文革前江醫在中南地區招生，廣東來的學生不少，他們聰明能幹，後都成為業務主幹，並且他們性格極其開朗，隨和，不拘禮節，還會南昌“國罵”。我記得有位廣佬醫生，某夏天傍晚，着背心褲衩拖鞋站在西瓜攤前，手持長刀，大嘴啃着西瓜片，精精有味，神情投入，攤兒周圍的人將他誤認為賣西瓜的板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