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小白:野桃樹 |
| 送交者: 蘇小白 2015年10月11日11:38: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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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桃樹
八歲那年隨姑姑割麥子時,忽發現麥壟里一株嫩綠的小桃樹。 這桃樹齊整。你看她娉婷地站着,精神神地挺擺起胸脯,身子骨嫩乎乎的,真怕一碰就要流出水呢,歡喜歡喜蹲下去,小心撥開麥根,一出氣,它竟吃了嚇,顫顫晃動,想是要逃走了的模樣。
“野的,不會結桃子。”姑姑冷冷地說了聲。 我很不耐煩瞪了姑姑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割光小桃樹周圍的麥棵,剔淨小桃樹身邊的雜草,輕剜起一大塊兒“老娘土”,怕弄疼它似的雙手捧着,樂悠悠地走回家。左選右挑,最後決定將小桃樹栽在古井邊清水多、陽光足的地方。小桃樹植下了。一個不想說出口的心願也許下。 “奶奶,奶奶,小桃樹能長大嗎?”我搓掉手上的泥。 “能。”奶奶搭拉下老花鏡看看。 “能結又大又甜的桃子嗎?” “越金貴的東西,越不耐盤騰!——少管它恁多,說不準真能結大桃子呢。” 奶奶見我趴在小桃樹跟前發愣,勸我說。聽奶奶的話,我就不常理這株小桃樹了。一天天的過,小東河裡的水肥了又瘦,不經意天上大雁一行行飛往南邊去,一眨眼之間竟成秋了。昨晚一霎小雨,凋落了桐樹榆樹的葉子,侵早,我慌張慌張地來到小桃樹跟前。啊,我可愛的小桃樹無力地垂下身子,滿枝的綠葉,全掉在了泥水裡。它分明就是小妹麼,從地里回來,滿身滿臉雨水,而籃子裡沒有一個玉米棒子,正委委屈屈地低下脖頸挨媽媽的嘮叨呢,可憐的樣子,讓我直想掉淚。可小妹過去一天就高興起來了,小桃樹呢,卻一天勝一天沒精打彩,終於又一陣風雨亂吹,小桃樹竟躲在我給它圍起的矮籬笆里,縮起頭身,不肯大出一口氣。 “奶奶,奶奶,小桃樹會凍死麼?” “不會的!‘琉璃珞玻也會吹三吹的’,它是一棵樹!”奶奶在檐下撒一把豆子餵雞子。它是一棵樹呢。想象中,這桃樹便長大了,蓬蓬勃勃一大株,鑽進蔭下,撲淋一頭一臉碎綠的笑,伸手過去,便有大大的紅桃子掉下來,沾住牙會流淌出蜜汁呢。一時間,我竟發起怔來——那長滿綠葉子,給奶奶和小妹笑的;那結滿紅桃子,給奶奶和小妹甜的,不是小桃樹,是我呢。
於是,天天盼着小桃樹長大。 於是,天天盼着自己長大。——忽然一天,城裡工作的父親回來,硬是要逼我進城去念書。穿上母親新納的布鞋,裝上一兜奶奶煮的咸雞蛋,姑姑烙得薄煎餅,跟在父親身後往外走。走出寨門,回頭看時——一家四口站在古井旁,和小桃樹一道,正朝我揮手呢。心裡一揪,我忙低下頭:怕父親看見我流淚了。只是,淚眼裡竟沒分辯清哪一株是桃樹哪一株是標緻的小妹了?——因為那年,小桃樹和小妹一般高呢。淒風苦雨,嚴寒酷暑,小桃樹一年一年成長。家裡也發生了諸多變化:姑姑已出嫁;小妹也已高中畢業出落成大姑娘了;而我卻是在都市裡工作。忙忙碌碌過日子,竟將小桃樹忘記好多年了。而小桃樹,不管忽略也罷,重視也罷,總是春來開花,夏至就滿枝歡樂的笑,平凡地生活着。 “這桃樹結過桃子嗎?” “盡開荒花,沒結過一年桃兒。”奶奶明顯蒼老,牙全掉完,說起話來,雙唇直抖。我的心猛地一片剌疼:難道冥冥之中,自己真是這株桃樹麼?!——年年希望着,而年年的希望總歸落空,眼看看而立之年,還沒結過一隻果呢,這樣一想,呀,生命就如天邊慢慢卷過來的那片濃雲,滿是沉甸甸的淚水。
忽然,天際閃過來一道電光,悶悶的隱雷碾過,看起來要下雨。我趕忙將奶奶攙進屋內,再轉身看時,天已驟然潑下一場暴雨。雨,夾雜着狂風,帘子一樣甩動不已。“天也給下黑了!”我嘟噥一聲,來到窗前。倏忽之間,從濃密的雨深處,透進來一道綠的亮光來,那是我的小桃樹!你看它頑強地頂着風、迎着雨,掙扎且歌唱,以單薄身子給這季節平添一抹翠綠。於是,我就想:這小桃樹決不會在意世俗的評論吧——多少年過去,竟沒有結出一個果子來!不然,它為何還能於暴風雨中酣暢自信地生活且笑歌呢? 頓時,我很為自己生出許多羞愧來。 發表於《河南日報 農村版》,收錄筆者文集《嫵媚山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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