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醫二附院開刀房回憶（6）

江西醫學院二附院的故事寫到此，腦子霧蒙蒙，我就如一位糟糕的外科醫生，會開腹，而不知道如何關腹收尾，手術器械掉落一地，非常狼狽。最後我用一個故事作結尾。

我至今記得，加班最多的老主任是普外科李建業醫生，他是老“中正醫學院”49或48年畢業?講一口四川話國語,行事雷厲風行，經歷大小政治運動風暴，而不敢說“不”的人。

50年代初，李建業醫生是江西第一位去上海進修學習的醫生，他具有天生的外科醫生潛質，還喜歡體育運動。80年代之前，二附院碼頭最好，地處南昌八一大道與民德路交叉口，病人流量全省之冠，另外，外科手術最強，所有外科急診病人自然都送來二附院。普外科是最忙的科室，連樓道也塞滿了急診病床，李主仼事無巨細都要關心，對手術台上無法處理的難題，也要親自臨時洗手上台，所以，他加班時間很多。那個時期，文革剛結束, 慣性思維仍存在, 即政治掛帥，黨委書記說了算，書記均為部隊南下轉業幹部，完全按軍隊思維管理。大家也沒有什麼其他念想，一切聽從黨的，一切由黨安排，只講奉獻，從不索取，知識分子要自我思想改造，靈魂深處要爆發革命。人們可能那時就是這麼單純和這麼想的，這就是革命，夾着尾巴，勤勤肯肯，為人民服務，救死護傷。

江西地方領導，處級幹部就能頂破天。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夏日，有位江西建工局的女處長因胃癌復發在普外科治療，她曾經在上海作過全胃摘除，院黨委書記親自過問整個治療過程並親臨手術室“指導”，李建業醫生親自上台主刀，由於轉移面大，解剖零亂複雜，手術持續12小時。我深深記得，術後，每個下台外科醫生，沾有血跡手套還沒脫下，趕緊夾着香煙深吸一口，那第一口煙仿佛要吸到肛門才過癮（那時，室內允許吸煙）。李主任還要繼續留守普外科親自監護病情，絲毫不敢怠慢，好生伺候。我聽到李多次自言自語說＂唉呀，腰都直不起來了＂，他已身心疲憊極致！

李主任有兩個閨女。文化大革命初期，李主任的小女李洪毅還是個初中生（15歲），熱血沸騰，去江西上高縣支援當地群眾的革命運動，在武鬥混亂中被殺，當時我還跟隨情緒高昂，熱血沸騰的革命群眾在南昌八一廣場集會，悼念“劉胡蘭”式的英雄李洪毅烈士，她的巨幅彩色油畫遺像掛在宣傳車和主席台上，畫像足有3X1.5米大小。李主仼站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發言，如今回想起來，都是一堆文革時期的套話，那個年代，人雖然有父女骨肉之情，但腦袋完全空洞了。李主任女兒的烈士光環也無法罩住他自己。1968年初，省革委領導說，江西醫學院原是中正學院，從幹部到講師，70%是國民黨留下的，院長就是國民黨員。結果李建業主任被揪出來，戴高帽，罰跪，住牛棚。

6年前，我回中國時，聽老同事說起李主仼家的不幸,我唏噓無語。他的大女兒在非洲援外時因車禍而殉職，李悲傷流淚，心如刀割，住院一周。後來，李自己在廣州開學全國術會議時，半夜因心臟病突發死在酒店房間無人知曉，李的太太也患有老年痴呆，晚景非常淒涼。

我常思想，有的人生來就是個做工蜂的，他的基因決定了勞碌一生，但往深處想，他是有道德感召力量的人，呼喚人們的良知的覺醒。 我們會吃驚! 這個世界怎麼沒有公理？惡人為什麼能存活、大享壽數、勢力強盛？他們眼見兒孫，一代一代的興旺，而不是當時而已！有時我們覺得應該很快就有報應，卻看到他們好像一代代的蒙祝福。我們看到很多這樣情形，事實上不管在美國，中國都有這樣情形：豪門可以形成一個很密的網，不斷的在勾結勢力，保證他們的子孫可以繼續在豪門之類。這都是用世人的觀點來看？我們不應該這樣。我們應該用神的觀點來看，我們相信神是公義的，包括最後的審判。耶穌說，「因為時候近了，不義的，讓他仍舊不義,汚穢的,讓他仍舊污穢,為義的，讓他仍舊為義,聖潔的,讓他仍舊聖潔.看哪,我必快來! 賞罰在我,我要照每個人所行的報應他。」

我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中年，我常會對晚輩提到以往日子，縱是生活艱難但甜美，人們沒有那麼富有但有人情味。過去那些在我周圍的，給我有很多激勵，教誨，關愛，並以身作則，將自己寶貴年華奉獻於江西父老鄉親的60年代之前畢業的醫護人員，老前輩，和淳樸友善的工友朋友，他們的印象一直在我腦中縈繞。他們為人民服務，救死護傷的故事，不是我的鍵盤能全部敲打出來的。前輩們那種熱忱工作，安貧樂道的精神一直鼓舞我。

時代不斷更新，我已奧特。我憑一己之力無法改變社會，做好自己為先，我是名基督徒，我會依靠基督的聖靈不斷改變和完善自己，將基督的愛傳遞。最近，凱瑟琳，85歲，老年痴呆，她大便溺滿整個下半身，奇味無比，並且還不自主地用手指摳。當我為她做清潔時，老太太留着淚看着我說，真對不起你sorry, sorry, I am sorry ，神祝福你, 並親吻我的面頰，用她那髒手觸摸我的手和面孔，我當時頓感噁心，然而，耶穌基督十字架的光和愛照亮着我，我流淚了，感謝主！祂給我仍有健康的身體為老年人服務，去愛凱瑟琳，我緊緊抱着她，我們一起流淚感謝主的慈愛。

現在，人們生活的確大幅度改善了，有各種電子通訊，網絡。但人際關係卻越發疏離, 甚至醫患關繫緊張, 釀成醫鬧悲劇。我是用‘過去’來對比‘現在’，對現代的生活越是感覺落伍，就越是想擁抱美好舊日。

「懷舊」有「美化過去」的功能，重拾我們群體的記憶, 。過去越是困難，就能代表「現在」生活的豐足，亦將我們實際化為一個有毅力、有勇氣、不怕困難的群體。對我個人來說，過去的記憶，甚至使人痛苦的記憶，有時候又會在懷想的過程擔當淨化和美化自我的作用，那是說人們透過對昔日艱辛的回想，肯定今日的自我，一個熬過艱難困苦而來的自我。

一切歸榮耀於神，感謝主的帶領。

謝謝各位耐心讀我的話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