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緗滿床

說起我的珍愛，一是那些瓷瓶，再有就是這些書。

對於瓷器，我收的多，送朋友的也多，想原因也許是，我生養於瓷鄉不大覺着稀奇。然而，對於書，只要買回來的，弄丟一本，都要失眠。人生流轉，搬過幾次家後，書也被安置在不同城市，像遺落的孩子，閒時憶來，不是滋味，可不知漂泊到何處去。於是，便常常作一痴想，若哪天整處宅落，什麼也不做，以書為伴。

北京崇文這邊的書，雖說不多，也有三五櫃。

前年買這套房子，第一件辦的，便是想裝修一間像樣的書房出來，不料家人反對。理由：誰知道還搬不搬家？也是的，多年前在小城，在銀灘，裝書房是花了點錢的，然而一年去幾回！通州的房子，已經賣掉，一大排上好白皮書櫃，無安排處，只得賤賣。想想都心疼！祖籍是京的，卻非京戶口，孩子借讀雖說不菲贊助費掏了，卻無緣在京高考。這乃苦笑不得的國情，也是現實。家人說，還裝書房呢，家還沒穩定呢。

罷了。購回幾扇連體木柜子，書一碼進去，蓬蓽生輝。

當初說好了這是一間書房的，因為最大，孩子藉口要鍛煉身體，常到裡邊打乒乓球，久而久之，他便不大願意搬出來，讓他媽給安置一張床，住進去了。這樣以來，晚上興致來了，想要寫點東西，便只得在我的小臥室。這間小房子，一扇窄窄的窗，正好斜對着階前的柳，與柳下滿籬的黃薔薇。閒閒無事，鄙人常支了下巴去眺窗外的景致，故名：“支頤窺月齋”。鳩占鵲巢，也無法，我要做文章或翻些資料，便從書房內抱一大摞書進來。沒處放，便亂亂扔在電腦桌，擠滿了，就撂到床上去。當然我很懶，也更為方便，搬過來的書，很少有收拾到原處的。日子一長，滿床的書。白天好辦，小憩是不必上床的，椅背一放歪在上面，也可做黃粱美夢。夜晚便不能，更深夜靜，也不好打擾家人，鄙人便將滿床的書往邊兒挪挪，空出窄窄一地兒，被子擁上，和書眠去。

“可以不洗身，書香自然薰；

可以無美人，誰說不銷魂。”得意處，竟也口占一謠來。

自然，妻看不大慣，過來嘟嚕一聲：“成豬窩了！”於是動手規置一番。

這不能使我高興，反倒平增我苦惱，因為鄙人的書，看似雜亂無章，卻能手到擒來；鄙人的鋪蓋，乍一眼很髒，卻也舒服貼身，一經整治，兩不方便。可是，又不能對妻厲喝：“你少管！”人家畢竟是好意，直待她掂了拖巴，拿了禪子進來，忙將一張笑臉奉上，眉眼一挑道：“忙一天，也挺累的。拖拖地，你就去吧。”起初，妻大感動，孩子放學回來，每每要說：“你爸變了，知道心疼人了。”後來，見我總是讓她拖地，不讓她動書，一斜身端端坐在床沿上，直直望到我說：
“——！你什麼意思？”

2010/5，支頤窺月齋小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