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歲之前我和繪畫的關係好像是一場包辦婚姻。

從小生活在父親的繪畫和他的畫冊里， 家裡總是瀰漫着松節油的味道和散亂在桌上的紙張和鉛筆。 我的兒童讀物就是那些印刷粗糙的聖女裸男， 他們在那些異國風情的場景里給我講述一些奇異的故事。 繪畫在我生活里的出現於我不是一個選擇， 我不由自主地暗示自己除了繪畫我別無選擇， 日積月累我漸漸開始厭惡這場綁架我的關係。

是的， 我在不停地畫畫， 可是我從來不明白我為什麼畫。 我對繪畫的認識更為膚淺， 我只能看懂周圍的同學哪些人的素描型准， 哪些人的色彩關係好。 對於那些名作我只知道哪些好看， 哪些奇怪， 背後的情感我從來讀不懂， 也不想懂。

到後來我甚至還根本沒有時間和能力看清繪畫的面目就開始迴避掙脫他， 有很多年裡我因為不再需要繪畫而大鬆一口氣。 因為自己的無知， 因為處在一場被動的關係裡我便毫無理由地厭惡他。 其實我不知道這個包辦的愛人有多麼帥氣和性感。 我遠離了一切和他相關的事物， 過上了毫無藝術牽聯的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像條小魚， 在慢慢乾枯的水池裡卻日漸消瘦。

在我三十幾歲的某一天， 看見父親在我的家裡揮筆作畫時， 在那些帆布上深淺的筆觸之間， 我再次相遇了我的老情人， 我突然發現了他的種種美好， 我看着父親用心畫出的那一幅幅小風景， 我站在博物館裡的那些巨幅畫面前， 忽然讀到了那些我從未發現的語言和情感。 這些沉默多年的畫作終於開口和我對話， 我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擁抱， 我重新戀上了這個被我拋棄了多年的愛人。 我也好像才第一次聽懂了父親的繪畫語言， 重新認識了父親。

站在莫奈巨幅的“睡蓮”面前， 我幾乎要哭出聲來， 那些被粗劣的印刷品淹沒的生動曼妙的色彩突然在我眼前磅礴而出， 我好像看見了他老人家在半瞎的狀態下是怎樣舞動着他的畫筆。 我看見培根的那塊結實的牛肉， 感到的卻是他在戰爭中被撕裂的傷痛。 我看見夏加爾彩色的俄國靈魂在法國遊蕩，我看見盧梭在綠色的非洲叢林裡藏着他的天真和樸拙…我甚至在波羅克的冷抽象里看見他提着他的顏料桶在畫布上奔跑的足跡。

繪畫在我眼裡完全復活了！我好像一隻在深海里的章魚慢慢展開了它所有的觸腳， 盡情吸食着他給我帶來的種種養分和情緒。 這是一場久別重逢熊熊烈火的盛宴， 多汁而又纏綿。

但是去博物館裡膜拜這些名作仿佛是去看一個你崇拜已久的偶像， 你已經在台下吶喊了多年， 有了無數預設的期望， 你已經提前燃燒了千萬次的熱情。 是的， 我會有不枉此生的驚嘆， 但也可能懷揣“不過如此”的遺憾， 甚至熟視無睹的麻木， 比如那被世人做成了無數雨傘， 絲巾和日曆的梵高的”向日葵”。 而且畢竟博物館裡的畫作至少都已經是中年男子的級別了， 他們並不一定對我的胃口。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去畫廊邂逅那些不經意的偶遇， 那些生氣勃勃的年輕小伙子。 當然也像一次次在評論家精心安排的相親， 他們總用華而不實雲裡霧裡的語言向你兜售他們的人選， 有時你會懷疑他們甚至根本就不認識他們介紹的畫作， 只得用了這些蒼白無味的語言來掩飾他們的無知。 儘管懷疑他們的陰謀， 我仍然欣然前往。 所以你有時會失意而歸， 有時卻又按計墜入愛河。

據說人類異性之間只有7秒鐘就能知道是否對彼此有興趣， 我對繪畫的初遇也大抵如此， 喜不喜歡往往看了第一眼就心裡就明了， 愛或者不愛， 當下便知。 若有才氣畢露的佳作， 便有一見鍾情的幸運， 亦有粗鄙之作， 外像拙劣， 心裡便生出再不相逢的祈禱。 當然也有初見畫作平實， 印象一般， 回家仔細琢磨卻又慢慢品味到它的好， 好像找到一個忠誠可靠的愛人。 也有一些說不清愛與恨的曖昧之作，你就僵在那千絲萬縷間企圖理清和他的感情糾葛。

我一次又一次地沉迷在這場戀愛的遊戲中， 樂此不倦。

不過要真正要與繪畫發生關係必須在我重新拿起畫筆之後， 那時我才能真正和它有一場觸及靈肉的關係。 但是我知道我和繪畫是前世今生永遠擺脫不了的一對冤家情人， 註定要和它有一場又一場的纏綿愛戀。

愛或者不愛， 他都一直在那裡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