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雪圓夢

    天亮還沒亮，就被因雪推遲上學的電話吵醒了，好不容易，按着記憶找回到剛才的夢境，又一次，被學校關閉的通知叫出了夢鄉。已經沒時間睡回籠覺，這夢自然也沒法兒再接續了。看看窗外還在飄雪，猶豫再三，為安全起見，決定還是在家工作吧。兒子也不上學，儘管兩人各干各的，但多少有點兒假日的歡欣。

    在電腦上處理好當緊的工作，就忍不住向窗外瞭望，窗簾和花影輪廓內的雪景雖美卻限制了視野，因而索性踱出門來，倚着廊柱好感受雪的靜謐和冷冽。

    雪花零零星星地飄着，不緊也不慢，風又細又弱，幾乎聽不到風鈴妙音，因而少了些風雪交加紛揚亂舞的興奮，倒添了份兒寂靜沒落的感覺。才站了片刻就回到屋裡，沒穿外套也沒覺得冷，因為頸上圍着一條長大的絲巾。

    說起絲巾，不禁想起媽媽，因為她有一條質感相似的小方絲巾。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好像媽媽抱我看病回家的路上，怕我冷，解下她的那條乳白色的絲巾給我圍上。那是我頭一次注意到這條絲巾，那樣柔軟舒適，還帶着媽媽的體溫和馨香。因為我喜歡，後來那絲巾就變成我的了，再後來就不知被我扔哪兒了。兩年前，男朋友送我這條國畫風格的絲巾，和媽媽的那條一樣輕薄柔軟，每次一圍起它，就不禁想起媽媽的溫馨懷抱。

    想到媽媽，忽然記起今早的夢境。好像是在國內父母家裡，媽媽病重，我去看了她，但又得趕回美國，臨行前向爸爸交代，要是媽媽不行了就趕緊告訴我，以便及時趕來送她。可是爸媽都說，你剛回來過，不用再專程回國送行，每年回家一次已經夠折騰的，掙點錢全花在路上了……。我知道他們心疼我，有些發急，說怎麼可以不給媽送行，掙錢不就是給人用的嘛，不用擔心……，還沒等分辨出個結果，就被電話吵醒了。

    其實，爸爸先媽媽離世多年了，但在夢裡，他總是活生生的，和媽媽在一起；爸爸的病好像是好了，而我卻擔心還會再發。生前，爸爸幾乎不生病，媽媽倒多次被送到醫院過。估計是因為我太想爸爸能活轉回來，這樣的夢境才會反覆出現吧。

    今天是頭一回夢到媽媽生病，因為現實中我沒能趕上握着手送她，就一直擔心她走時會孤單害怕，為此也不知揪心了多久，幾乎成為難解的情結。剛巧在媽媽離世周年之際，賜我這樣一個夢，讓我像往年一樣去看她，讓她知道我是滿心要送她的；而爸媽都不叫送，這樣好讓我不再為此而糾結吧？也許因為媽媽沒能見我最後一面，她太想我了，就和爸爸一同來看我？……，唉，人天之事，有誰能說得清楚呢！

    在爸媽的照片前燃香上水果的時候，兩人都在看我。鏡框裡他們的照片我沒挑最好的，但是我心中的樣子。

    爸爸微笑着坐在竹椅上，頭上戴着一頂涼帽。那是我買給他的，因為有一次我聽到他說太陽曬得頭皮發麻，極具想象力的我，生怕他騎自行車時會被太陽曬暈，就買了這頂看似很酷的“涼”帽。可這帽子是塑料泡沫材質，不透風，帶上跟蒸籠似的，我又怕真的蒸熟了他的頭，就給帽子兩側打了好多個小眼兒好通風。

    還有些事情想起我就後悔和自責。爸爸曾經寫過一副百體壽字條幅，被我送人了。是不是因為把壽字送出去了，就折了他的壽？當初在我痛苦不堪時，曾給家裡寫信，是不是爸爸太心疼我卻又無法幫助才引發的病？是不是因為爸的苦從來都藏在心底，才走得那麼早？媽媽一輩子生命不息，勞作不止，但受不得委屈，所有苦都流在淚里，或說給我了，所以比爸爸壽長些？

    媽媽有着西洋式的美貌，貧窮大半生，卻生就一副富貴像。街坊都以為這老太太是有錢人，這讓多疑的她很不自在。照片上的她已經有把年紀了，可翻出她年輕時的照片，再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才知道，媽媽不是從來就那麼老，自己也不會永遠都那麼年輕。

    望着雙親的照片，忽然想到再過幾十年自己走了，兒子會不會也像現在的我這樣與我交流呢？我是不是應該把“美照“集選出來，拷到碟上，放在顯眼的地方，以備葬禮或紀念之用？不過他也許根本不會用我選的照片，而很可能專挑一張搞笑的框起來，跟我死磕的小犟牛！咳唉，人死不由己，操這份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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