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柔入夜:我在大統華碰上了李安德 |
| 送交者: 溫柔入夜 2016年04月11日17:53: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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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我在大統華買菜,交了錢出來,突然看見前面一個背影很婀娜,追上去一看,這不是李安德嗎。
我有一年沒見到李安德了,上次見面還是去年冬天走鼻子山。我記得那天很冷,我穿着剛買的大紅色長款加拿大鵝還有點哆嗦。但去年冬天從來就沒有這麼冷的天啊,所以一定是我記錯了,我們有可能是前年冬天見得面。可是前年冬天天雖然冷,跟記憶里的溫度吻合,但我那時候還沒有加拿大鵝啊。你看,一說冬天,我的時間概念就開始混亂。卡城的冬天本來就長,而且所有的冬天都是跨兩個年頭的,去年冬天這個說法本身也含糊,也怪不得我的記憶有問題。
我說既然你到了我們中國人地盤了,我請你吃碗麵吧。李安德說不用不用,一邊轉身往面檔走去。大統華一進大門有一個面檔,每次我跟李安德在大統華見,一定在這吃碗麵。老李喜歡榨菜肉絲麵,我喜歡餛飩麵,要了面交了錢,就去大門口那個座椅區找個位置,一邊呼嚕呼嚕吃麵,一邊聊聊過往雲煙。
李安德是我以前的同事,更準確地說,他曾經是我的領導。我十年前在卡大讀MBA的時候,暑假在他那兒實習過兩個月。實習結束,他跟我說歡迎我畢業再來干半年。整好我畢業的時候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就又去他那幹了半年。半年結束後,他又給我延了半年,完了又延,就這樣前前後後在他那個部門幹了兩年。後來都沒什麼事幹了,每次延期還漲工資,搞得我實在不好意思了,自己提出來走人,他為這事兒可惜了半天,我走那天還畫了副畫送給我。畫的是故宮旁邊的一個院子,紅牆綠瓦,門口一個石頭凳子,院子裡樹影婆娑。
我一直不怎麼明白老李為什麼對我戀戀不捨,後來Megan到北京來,我請她在紅玫瑰吃飯,喝酒喝多了她跟我說了。咱們這個部門,這麼些年,全是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孩,你沒來的時候,他成天很寂寞,只有你在這兩年,才有人跟他每天中午一起吃飯聊天,他過了兩年的開心日子,怎麼捨得輕易讓你走。說起Megan還有另外一個故事啊,這姑娘在北京玩了幾天,問我還有什麼地方去,我就推薦她去泰國。在泰國清邁,她愛上了一個澳大利亞的小伙子,後來就跟着人家去了澳大利亞,現在結婚好幾年了,孩子都滿地跑了。
Megan的話有些道理,可我又將信將疑,不是每一個只有兩個老男人的部門裡的那兩個老男人都能相處的那麼和諧長久的啊。就拿我現在工作的這個部門吧,上上下下都是老太太,只有我和James兩個男的,他還是亞裔,八分之一的中國血統,可從我來了,我們兩個就說不到一塊去,倒也沒什麼衝突,就是挺彆扭,平時見面特客氣,從來不開玩笑,一起工作五年了一直沒有打破新人見面那種尷尬,搞得我每天上班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直到最近公司大裁員,把他裁了,我才舒了口氣,覺得上班有了點回家那種輕鬆自然的感覺了。
所以我覺得我跟老李這麼多年保持聯繫,主要還是我們兩個比較有緣,算是一種人吧。老李愛讀書,也會畫畫兒,喜歡音樂,總之天賦也好,因為工作的原因也好,對所有的藝術形式都有一點研究。年輕的時候燃燒過很多幻想,五十多歲了,幻想的烈焰尚未完全泯滅。所以我們倆每次見面,雖然都是以問候雙方家人開始,靠,你別笑,真正的問候啊,然後談新工作,談世界經濟,談北京的房價,談大學同學和早年朋友的身體健康,但最後都會回歸到是不是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了這個話題上來。
我會說,我覺得我還可以,我沒有感覺到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我覺得我還能發,不是說我要掙一大筆錢啊,我是說我少年時候有很多夢想,後來為稻粱謀,沒有機會實現,現在一年一年過去,沒有少年時候那種豪氣干雲的氣概了,但是我總覺得機會還有,我還會做點什麼大事兒。
好像一直在等我這句話,這時候老李的眼睛就亮了,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說太對了,我也這樣想,我妹夫是黎巴嫩人,在紐約做皮毛批發生意,從中國進口貂皮,在加州加工,然後以美國製造的名義賣到蒙特利爾,再銷往全加拿大,你有沒有興趣,我們可以合作,開個公司,算是他們的經銷商,負責加拿大西部的市場。
他上次跟我說這個的時候,他還在那個政府部門做經理,年薪18萬,還有潘神。老婆剛生了第三個娃,我趕緊把他打住,從屌絲男的鳳凰夢中把他叫醒,我說你算了,你現在這個情況,老老實實在政府呆住,先把孩子上大學的錢攢夠,把老婆保住是真的。你老婆比你小十六歲,臉白胸大,你現在老得滑雪的時候大包都要靠老婆背了,為什麼人家還跟你過?不就是因為你有個體面的工作和保障的退休計劃嘛。你的夢我理解,可紅樓夢要讀小,出名要趕早,現在折騰有點兒晚了。
我有個天賦,就是能在關鍵時刻幫別人做出人生戰略的正確抉擇。他跟他老婆好好過日子這事兒全靠我,不然的話,他們也不一定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還生了三個孩子了。還有一件更要命的事兒,前幾年他在政府里賺大錢的時候,花在滑雪設備和去法國休假的錢太多,有一次曬幸福的時候我忍不住了,我說現在經濟好,錢不要亂花,你老婆的工作不賺錢,孩子又多,你年紀又大,應當趁有錢的時候,把房子的貓給之付完,這樣萬一經濟條件發生變化,至少不用擔心老婆因為沒有住的地方跑回法國去。我MBA學FINANCE,專門學過個人理財,給他看過我畢業時候寫的大本的人生計劃,他聽了我的話就信了,用了一年的時間,把房子付完了。
事實證明我多有遠見,前年油價掉的時候,聯邦政府湊熱鬧,搞了幾次調整,他的那個國際部取消了,老李大概有八九個月沒工作,期間我們倆見了次面,老李拉着我的手說,幸虧聽你的了,趁有錢的時候把房子付完了,要不是,現在我一個老婆三個娃,不得已賣房子,找新地方住,我怎麼跟老婆孩子解釋啊。
老李這個人,學MARKETING出身,我認識的所有的做MARKETING 的人都這樣,有能量、思維跳躍、永遠對新事物保持極大興趣。我們倆一起出差去了一趟中國,老李對北京上海的魔幻和繁華久久不能忘懷,每次見面,聽說我最近回中國去了,都毫不掩飾地羨慕半天。經常跟我講起他那年一個人在上海住了半年,每個禮拜都要到南京路後面的小理髮店找小哥兒理髮的趣事兒。也常常提起老錦江飯店登記入住處那個鋪着厚重羊毛地毯辦公室的老式奢華和前台姑娘私人定製的品質服務。他對中國難以忘懷,讓我深深感動,我一直想找一個機會幫他實現回歸中國的夢想,我相信他在中國會過得很快樂,他對中國的文化那麼心馳神往,一定很快學會中國話,在北京安定門外的茶館裡,泡一壺紅茶,交幾個土著朋友,曬着北京下午霧霾過濾過後的柔和的陽光過怡然自得的退休日子。
不過這都是在他人生最後那幾年,我為他做的一些打算。我給他最近幾年的安排要更現實。老李比我大六七歲吧,從政府部門出來以後,在RBC卡城總部市場宣傳部找了個工作。雖然不像以前那個工作那麼風光有趣,但是在現在的經濟形勢下,算是一個比較可靠的養家糊口的去處。老李最小的孩子12歲了,我希望他能老老實實在這混上6年,那時候就安全了,沒有了孩子的負擔,也就不用為了保住工作在大機構里裝傻。我給他的安排是這樣的,我一直想在卡城開一個藝術品商店,賣從中國進的一些老家具裝飾品,不一定是古董啊,就是有一些年頭、歷史、文化符號的東西。老李自己會畫畫,又是學市場的,口才好,風度氣質也佳,我倆在政府工作的時候,把姑娘們的工作安排好了,經常手拉手去四街六大道那個畫店看畫,老李在一副風光油畫前站定,稍作觀察,開始欣賞點評,風度翩翩,從色彩說到光線,一會兒英文,一會兒法文,也不買畫,畫店的主人在一邊畢恭畢敬,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將來幫我賣畫賣貨,賣不賣得出去東西不說,這老頭本身,就是個老少咸宜的好景致。
在卡城幫我賣十年畫,老李的老婆就該退休了。這個時候,就到了我把他們兩個整到北京幫我開茶館的時候了。老李的老婆是從法國來的,在UBC上大學的時候認識了老李。老李那時候三十幾歲,跟他的前妻在溫哥華經營一廣播公司,剛起步,事業艱難,七年之癢,兩口子經常打架。姑娘青春美好,一下子打動了老李的心,倆個人偷着出去吃了幾次飯,看了幾次大海,老李一時糊塗,和前妻離了婚,跟着法國姑娘追尋遠方和詩,忘了當初,在蒙特利爾上大學的時候,他的夢想,就是跟同桌這個金髮女生,一起開一個廣播公司,創立一個加拿大自己的品牌,最終建成加拿大最大的綜合媒體集團。
二十年以後,這個夢想就要實現了,只不過故事的主角只剩下了那個女生,沒有了老李。那天老李從政府部門被開了,到處找工作,有個朋友給了他幾張票,讓他去朱伯麗參加一個加拿大西部音樂節的演出會,他帶着老婆孩子去了,在演出會上碰到了他的前妻。原來這個演出會是前妻的公司贊助舉辦的:他們當初共同創立的廣播電台,多年前回到了蒙特利爾,現在是加拿大東部最大的廣播公司,最近在西部頻繁舉辦各種活動,正準備在阿省開闢新的市場。
前妻聽說他剛好丟了工作,堅決要求他重新加盟,老李拒絕了。後來老李跟我說,他不想為了多賺幾個錢,回去給她工作,覺得挺沒面子,老婆也會覺得難堪。不過我從他說話的躲躲閃閃的眼神中看出另一個意思,他終於意識到,少年的夢想,只有用少年的奮鬥才會實現,既然青春已逝,就到了編織另一個夢的時候了。
大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每次見面,他都會問我這個問題的原因吧。他喝了口茶,頓了一頓,放下前面大家說的房價工作這些家常話不提,一本正經地問我,那麼,怎麼樣,你現在,就是想在卡城石油公司里一直干到老,還是覺得你還有想法,還能做點什麼事情,比如自己開個公司,把加拿大的東西賣到中國去,把中國的東西賣過來。每次他問我這話的時候他都興奮起來,還故作平靜,壓住心中的萬丈豪情。我也頓時慷慨激昂起來,毅然決然地說道,當然,我覺得我這一輩子還沒完,我會做點兒什麼大事兒,而且,我做了什麼大事,一定不會忘記你,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在成都出差,討論過一起搞個諮詢公司,給加拿大建築公司做中國業務提供諮詢的事情嗎?
我這麼說的時候,老李眼睛的聚焦就開始放寬,眼神迷濛,穿過我的臉和後腦,穿過大統華的西牆向落基山飛去,這時候你在從旁邊看他,他好像是看着我,卻又什麼也看不見,顯然陷入了對未來美好生活的遐想。我悄悄地停止了說話,自顧自喝我的麵湯。我知道他正在享受人生中最美妙的時刻,時光此刻停滯,只有夢想像平靜的大河漫漫流淌。可是偏偏不巧,這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來,把他從遐想中驚醒,他看了一眼電話號碼,露出謙遜的笑容,說對不起,我給我老婆回個電話,然後接通電話按在耳朵上,一隻手指按住另一隻耳朵眼,擋住大統華一片喧譁。在一片廣東話山東話四川話的嘈雜聲中用法語大聲說: 行行,我馬上回去。碰到車老了,非要請我吃個面。他掏錢,他掏錢。 我看着老李打電話的樣子,覺得真是有點兒對不起他。一是因為我當年跟他一起工作的時候,多少次有意無意地打消他辭職,去溫哥華重新建一個廣播電台的念頭,我那時候的論調和現在差不多,總是說你當初已經做了選擇,現在年紀大了,老婆孩子,為什麼不老老實實過日子那兒。轉眼十幾年過去,現在想想,其實那時候他還年輕,如果我不這樣勸他,他是不是會比現在會更成功那?還有一個,我給他未來的設計,其實並不像我說的那樣宏偉壯大,我所有的設計,都是以我的未來為藍本安排的,其中最美好的一個,就是在北京安定門外我老家那兒開個茶館那個,也是因為我知道我老了會很忙,又要學畫,還有幾個公眾號要更新,需要一個有品位的人給我看店。而且,我一輩子沒有什麼朋友,星期天下午不忙的時候,我去店裡逛逛,總要有個老友在那裡等待吧,也好兩個人在北京柔和的陽光下午,品茶聊天。
而且我有一件事兒,一直沒跟他說,我因為我先與他認識到這一點又不好跟他講明而暗懷歉意。他當年為了UBC的法國女孩兒,跟他前妻離婚的時候,一心想要尋找遠方和詩,結果在政府部門裡混了大半輩子,每天干着些可有可無的事兒,生孩子做飯,冬天CROSS COUNTRY SKI夏天去孩子法國南部孩子姥姥家渡假,對中國的那一點點情懷,也只能靠到大統華買瓶老乾媽辣醬來抒發一下,而他扔掉的那個,可能才是遠方和詩啊。幸虧在他生活的重要時刻,遇見了我,不僅給他提供了管理個人資產的有效建議,還在他生活的每一個無聊時刻,陪他談天、敘舊,冥想退休後在北京的悠閒日子。這說明男人的一生,除了老婆孩子,有一個藍顏知己有多麼重要,紅顏多好看,可惜不久長,只有兩個老男人的友誼,日復一日,懷着同樣的痴心夢想,安全又不厭煩啊。
這時候老李放下電話,開始喋喋不休地跟我道別,先說很高興再見,又說感謝你的午飯,再道保持聯繫,開始把他兼有英國式執着和法國式浪漫的再見儀式重演一遍,我知道他這一套很繁瑣,而他接了老婆的指示已經心中大亂,着急要走,就不等他說完,站起來幫他收拾東西。我說這個是送你的茶,這個是送你的筆,趕緊回家吧,我們找機會再見。老李一下子放鬆起來,披上外套跟我說再見,先握了握手,又拍了拍肩,終於張開雙臂擁抱過來。
我拍拍他後背,說冬天咱們找個機會滑雪吧,這事兒你說了好幾年了。他說好,不過有個事兒,我可能過幾天找你再跟你談談。你不是一直想在中國開個茶館嗎?我認識一個中國人,十年前在卡大讀MBA的時候在我那兒實習過,我們倆還一起去北京上海出過差,挺熟,身材高大,氣度不凡,一直想退休了就去北京,我介紹你們認識,沒準你們可以一起做點兒事兒。
我看着他的臉錯愕地瞪大了眼睛,他不管不顧,轉身走遠,我也推着着一車醬油土豆跟着往外走,就在這時,我看見前面一個背影很婀娜,一閃又不見,好象是前些年在卡城住過的馬寬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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