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清貧中作樂

其實香港不是天堂，貧富人群極為懸殊。當時除了一小撮打皇家工者、洋行職員、大小行業老闆外，受着不合理低薪制剝削下的普羅大眾，只有出賣廉價勞動而求生。雖然物價穩定，大米一港元可買到三十多斤，生活仍處於水深火熱中。以一個人的收入維繫一家幾口，有捉襟見肘之嘆。正如十個茶壺九個蓋，捂極都唔掂。父親教席薪酬比同校老師偏高，但仍是低薪範疇，對一家衣食住行，就是精打細算，也依然是餐搵餐食餐餐清。

父親生平唯一嗜好品茶。在生活困境中，寧可節衣縮食，也要買上等茶葉泡茶，備有精美茶具，從不邀人，只是自斟自飲。長年累月，滿口牙縫都積有茶垢。個性獨吃，經濟和緩時，作為個人健康補充點營養，僅去買上三四兩燒腸，喝二三兩天津玫瑰露酒，邊飲邊看報。但很擇食，餸菜不合口味，索性吃白飯。為人古怪且曠達，見一日做一日。家中清貧而無隔宿之糧，眼見斷炊，便將衣物典當，常向校方預支下月教薪。可謂寅吃卯糧。這樣的處境，我們童年只知待哺而不知為父母分憂。

處於貧窮之中，生活惟有節儉。日常兩餐只求裹腹，從不計較餸菜，能擺上一兩味深感滿足。惟每星期天總要煲湯。材料是：買斤帶皮半肥瘦豬肉，配料一斤去衣花生，加點鹽調味，那就算有湯飲有肉食。但逢過節，同居住戶選購三鳥大魚大肉，飽餐一頓，我家再不寒酸，一齊同樂。

至於零食，平日很少。間中買磅方麵包，分切成片，全家享用。能有水果確屬珍品，晚飯後父親上街散歩，有時買一個蘋果或一個雪梨，大家靠攏，等父親將果去皮後又切成片片，分甘同味，何等高興。

蝸居斗室，衛生環境不好，母親一天的家務繁忙，兒女眾多必然照顧不及，又不會注重清潔常去洗手，因此腸胃寄生蛔蟲，要吃杜蟲藥，蟲由大便排出，當時感到很可怕。

細時頭暈身熱，疴吐肚痛，沒有錢去看病。吃點中成藥，呆呆坐臥。母親給你個人特殊待遇，買點涼果咀嚼，兩餐有通心粉吃。覺得有病是痛苦，但亦有享受。

苦中作樂，尋求減輕壓力乃人之常情。在艱難歲月中，父親每到發薪，會全家人上茶樓，象徵性一盅兩件，也感到痛快。最近距離是上海街添丁茶樓，比較遠的是油麻地“一定好”茶樓。過海那邊是新紀元酒家和金龍酒家。

香港三十年代，電影開始盛行，放映的是無聲黑白默片。影院聘有一位解話員，隨着人物對白講解，用幻燈打出字幕射向銀幕側邊配合。後來影院改為用留聲機配音，但人物對話時不合口形。再後來國外有聲黑白電影，香港製片廠也抓住商機，互相仿效，招牌寫上某某有聲電影院。

初期電影院建築很簡陋，象個大倉庫。採用鐵金字架，上蓋中國瓦片，再裝上天花板隔音。地面是梯級形，坐椅打橫排列。坐位也分等級。前座離銀幕較近，要抬高頭看，票價最低；中座離銀幕不遠不近，可以平視，座位舒適，票價最高；後座遠離銀幕，且要俯視，但比前座高出一些。

電影院容許大人憑一張票、可攜帶十歲以下幼童進場，由大人照顧站在旁邊或坐抱觀看。父親不是影迷，但遇到有價值場面偉大的名片，會去買張後座票並帶我一齊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