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回鄉守孝

1940年初舊曆春節元宵，接到鄉中三叔來電：祖父年老病危。拖了兩天，父親決定全家再返鄉居住。將橋凳、床板、小桌寄放二房東處。執拾簡單僅有的行李。次日一早從香港乘船過澳門，再轉坐岐關車，舟車旅程花了大半天，下午二時許趕到家門。為時已晚，祖父遺體經已入殮並亦蓋棺。幸還未封釘。仵作師傅說：大家一齊送上山頭，在落葬前可以開棺向遺體告別。

祖父的祖父叫佳雲公。世代書香。祖父年幼跟隨其祖父相依為命，形影相隨。嚴格薰陶下育成人才，因而承繼了衣缽，專心講學。芸芸學生，桃李滿鄉。對古典文學很有研究。他的書法，出類拔萃，寫得一手蠅頭小楷書和巨型蒼勁有力的橫額大字。鄉中紅白事及宗室祭祀撰文，都出於他的手筆。每逢春節，家家廳堂門前條幅橫額，遠近鄉親都來造府求吉利墨寶。筆金不論多少，隨緣樂助。全鄉鄉民都稱他為建先生。平生抽管煙，喝點白酒，愛食狗肉及禾蟲。對人禮讓三分，不貪人家半點便宜，以知足者常亦樂。書朱柏廬先生治家格言為座右銘。

祖父落葬前，父親撫棺痛哭。我跟在旁邊，看到祖父安祥躺在棺內，突然發現祖父面部及下顎微微抖動了幾秒。我隨聲大叫，又驚又覺得奇怪。經仵作師傅講述：死者靈感到親人回來，個別會出現這種反應。這是個謎，難以考究。

大姊居港與好幾位友人承接店家發外加工毛織毛線衣。收入微薄，亦可解決個人生計。大哥仍在文化中學任教。祖父過了頭七，他倆便匆匆回港。父親和我們居鄉守孝。

家鄉每個宗祠，都雇用族人，年齡不限，來看門口及一切勤什。這個人叫祠堂公。父親曾任蒲源祠載德小學校長，時各方都着手整頓，對祠堂公一職另行人選。當時有幾個人來應徵，其中有一位叫ZJZ，帶有點姻親關係，是我外祖母的同母異父兄弟。父親不洵私情，來個公平競爭，通知凡有志願者，於明天一早把祠堂校舍周邊衛生環境搞好，誰先到那位便可入選。

ZJZ竟爭取於凌晨帶齊家人先行動工。其為人老實勤懇，深得鄉中父老們認可，故延續下去，再沒有改聘。

這次父親奔喪，悲愁交集。因日寇進逼珠江口，家鄉滿目瘡夷，一片蕭條景氣。幾口之家生計正在躊躇，父親硬着頭皮，姑而試之，自己寫了幾張復辦學舍招生海報。再叫ZJZ去墟仔張貼。效果比幾年前差得太遠，僅有三、五個人報名。能否開辦，正在觀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