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為米折腰

突然日寇發起登陸珠江三角地帶。中山縣亦遭淪陷。日寇入村大肆搶掠，村民們逃避上山。我們也選擇前清時的石砌墓地露宿。次日ZJZ上山遍尋我們，引我們到他山腳下的農作草棚暫避，並叫他媳婦送飯為我們充飢。

這晚父親回去村中古老大屋探聽虛實。三叔一家留下繼祖母，都分散逃避。日寇入夜逐戶搜索，父親的懷錶也給掠走了。

次日父親來到草棚匯合。得ZJZ的幫助及指點，鄉親熱情義務接納我們一家五口乘其搖擼小木船，入小涌穿小河，在黑夜順流偷渡到現在珠海市灣仔。相對眺望，寬不過二百多米，那邊完整的堤壩，輪船碼頭，岸上行人，車馬商鋪林立，是澳門的鬧市。其實陸地相連，是個U字形的港口，剛巧退潮，露出有二十多米泥濘。當時水上疍家，忙個不停，把小艇推靠岸邊接客過海。因此大量難民湧入澳門。

父親帶我們去岐關汽車運輸公司，拜訪一位曾有片面之交經理叫ZKJ，他明知來意，熱情安排在公司內暫作留宿。澳門僑胞相互解囊，蓋建大竹棚屋，成立難民收容所，救濟鄉親宿食。三叔全家入住。父親面子問題，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攜我們乘船赴港。直去九龍荔枝角道找那位二房東。回鄉前後僅一個月，而半邊騎樓已出租了。幸二房東還有點人情味，讓個散床位留宿一宵。

次日我會同大姊各處奔跑找地方搬遷。結果在花園街有間三樓出租房。連二房東兩戶人，面積約十平方，月租12元。確實昂貴，但環境不錯，對開有個露天陽台。

我們的行李很簡單。一挑是兩個麻包袋和兩個皮喼。父親把剩下一襲裘衣拿去典當，可惜這毛衣不算珍品，當值僅得六元。父親天天找尋生機，但仍處於失業中。惟有賣、當、借，捱了兩個月。我們又搬遷到本街廉價房子，月租也要8元。生活難以支持下去。父親痛苦，且正是丁憂之年，精神開始崩潰，謀求生路處於進退維谷中。經過翻天覆地的思想鬥爭，為了活下去，不能不採走下策。雖然暗淡，也決定北上尋找出路。為了衣著的體面，去故衣街買了一套五成新米黃色舊西裝。簡單的行李匆匆離開我們。

自從父親離家後，為了減輕房租，大姊主張我們搬遷。經朋友的介紹，仍遷回荔枝角道個中三樓租個床位，月租六元。二房東叫鄧老太，三個兒媳孫共十三人，是三代同堂，一家共同用膳。丈夫是個相師及批八字，在肉菜市場側擺着一張小桌檔，掛名叫再君平。年六十多，娶個肥婆為妾，並生有一個五歲大的兒子。另在別住。他江湖佬，很有本事，生意很好。兒子們不做工。這個老頭竟能負起全家生活及零用。

我和母親妹妹，白天承接發外加工縫合棉紗衣，或撕威士（工業上抹機器抹手用）。所得無幾，兩餐不繼。大姊只可解決自己而無能力他顧。大哥任教文化中學，薪酬不高，難以全力負擔，只有在校方飯堂多開兩位晚餐叫人送來，解決半飢半飽。

父親離開我們，依依不捨，心理仍是預着個沉重的包袱。臨走前帶我去會見一位中年小老闆叫TongGW。個子高瘦，平頭裝，精神奕奕，雙眼略帶微細，是個生意佬。由於多年來每天過海在輪渡中認識，互相交談成了朋友。在荔枝角道拐彎處開間化妝品加工場，出口髮油---發臘及塗麵粉，遠銷東南亞一帶。父親特意委託家事，希望幫忙作為聯絡點。他以低輩對父親崇拜，極為樂意接受。

事隔一個多月，終於收到父親的平安信。知道去南京汪記政權任職。不久匯回來家用，計折合港幣39元。

為了苟且偷生，父親無可奈何出走南京汪記旗下。為人清廉，絲毫不為己有。凡事坦率，實事求是。謀求點俸祿養活。心滿意足。為了承諾，在經濟困境中，寧可少吃，也把債務逐點清還。對多年前變賣的三叔妻子金鐲也按時價賠償。另給妍姑補送一隻小金戒指為妝奩，了卻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