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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人:父親的故事
送交者: 萬維互動活動 2016年06月09日12:45:5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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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行路人

  我的父親名承慶,生於1943年農曆九月。河南省淅川縣九重鄉人。先祖來自流亡至內地的元末蒙古貴胄,隱姓埋名逃避明朝的追殺。自清代開始,父親的祖先開始出來參加科舉考試。他們形成了一個書香門第的大家族,祖上出了不少當地著名的文豪和官宦。到我祖父那一代時,家道已經中落。祖父是教師,也是本地小學的校長。但因為抽鴉片,他35歲時就去世了。奶奶從此守寡帶着孩子們一起長大。父親那時只有五歲,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他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

  那是1948年,十五歲的大姑正在中學,只得停學,開始工作養家。她參加了共產黨,做婦女工作。十八九歲就結婚,找了隨共產黨部隊從河北來的姑丈。姑丈比她大十二歲,但人很好。大姑對姑丈講明了,她的母親和弟弟妹妹都需要她照顧,所以都得跟着他們。大姑的四個孩子,我的表哥表姐們出生在五十年代,他們和我父親的關係非常好,雖然是舅甥,卻象兄弟一樣。

  父親上學的時候碰到中蘇交惡,蘇聯專家撤走。他中學畢業考上的一所造船學校因此停辦。他從此沒有機會再上學。他於是回到家鄉當了當地小學的老師,很受學生的愛戴。我小的時候和父親一起走在街上,常常碰到他過去的學生,尊敬地叫他“王老師”。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學校都停課鬧革命了。而此時我的奶奶本來多年和大姑一家在一起住在城市,也因為地主的成分而被遣送回老家去接受貧下中農的教育。父親聽說奶奶回老家了,他就也回去陪伴奶奶。奶奶一直與人為善,性格很好,附近的貧下中農也都很尊重她,所以她並沒有受很多的迫害。但批鬥會總是要開的,做做樣子總是要的。父親則年輕氣盛,而且年輕時有姐姐保護,沒有吃過很多苦,這時就開始吃苦頭了。

  父親受不了天天被人批鬥,就離開家鄉去流浪。1967年,他經過湖北宜城時碰到了一家同是河南過來的兄弟開了個小磚瓦廠。父親當時身無分文,很落魄,就在那裡幫工換口飯吃。

  那對兄弟就是我的大舅和二舅。在那個磚瓦廠,父親第一次遇到了我的母親。母親那時和外婆在附近的鐘祥市撿稻穀為生。稻穀撿完了就去舅舅們的磚瓦廠幫忙。那時我的父親二十三歲,母親只有十三歲。母親說,記得當時父親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幹活幹得很慢,二舅常常呵斥他。當時打動我母親的可能就是父親那溫和的脾氣,和廣博的見識。他們相差十歲,我母親還未成年,當時的民風又很保守,大概我母親也只是對他有好感而已。

  不久之後,湖北開始遣散外來務工人員,舅舅的磚瓦廠也開不下去了。外婆一家和父親都只好各自回老家。

  父親的老家九重,1969年開始修一個大的水利工程--陶岔渠。政府從周圍的很多縣裡調集了大量的人力。母親家的一個堂兄青海舅也在其中。青海舅幾年前也在湖北宜城,認識我父親。他走在街上,忽然見到我父親,他鄉遇故知,很是親切。父親便問起母親一家人近況。

  之後父親抽空去了一趟唐河縣,去看母親一家人。這時母親已經長成大姑娘了。母親不肯告訴我是什麼時候他們互相有意於對方的,但是,我想如果父親沒有主動與他們家保持聯繫的話,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

  父親後來在家鄉又呆了一年多。文革還是繼續,父親戴着地主兒子的帽子,他還是呆不下去。於是父親又一次離家,往南流浪。這一次,他走得很遠。象當時的很多盲流一樣,他靠扒運煤的火車旅行。火車停下的時候,就跳下來用車站的水龍頭洗洗臉,喝些水。那時人出門都得要介紹信,盲流們是沒有的,所以當時有假文件的需求市場。 父親寫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在路上也順便幫別人刻假圖章,做假文件,因此認識了一些江湖朋友,也惹過一些麻煩。

  父親如此旅行到了雲南,在離中越邊境不遠的一個地方被收容了。當了幾天的被收容人員之後,收容所長發現他聰明又有文化,人也很實在,就讓他在那裡工作,管理收容人員。

  父親在雲南呆了兩三年。他常說,那段時間挺好的,沒有挨批鬥,還和收容所長成了朋友。應該也是那段時間,他和我母親鴻雁傳書,開始了愛情。1973年,母親寫信告訴父親,家裡給她說了一門親事。她不想嫁給那家。 父親於是和母親商量好,他回去和她結婚。

  於是父親告別了雲南,回到了家鄉的茅屋,身邊帶着如花似玉的我的母親。街坊鄰居們都覺得奇怪我母親怎麼會看得上這個又窮,又大她十歲的地主兒子。母親說,許多人毫不掩飾他們的驚訝。

  1974年我出生的時候,父母親和我奶奶都非常高興。我立刻成為全家的中心,直到後來我的兩個妹妹和弟弟出生。大概因為我是第一個孩子,父親最愛我。我是女孩,但印象中父親把我當男孩養的。那時候我到處跑,一點都不害怕。小時候也許是因為夏天天太熱容易生痱子,我總是剃着短短的男孩頭,穿着短袖短褲。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喜歡跟着父親。父親也常常抱着我到附近鄰居家裡串門。

  母親告訴我,有一次,父親要去井上挑水,我纏着也要一起去。母親怕父親抱着我又要挑水擔,不讓去。我信誓旦旦地說,我一定自己走,不讓抱。於是我跟着父親一路跳着跑着去了。回到家的時候,母親看見我父親一個肩膀挑着裝滿了水的擔子,另一隻手抱着撒嬌不願再走了的我。

  1977年,我三歲。有一天,父親從外面回來,欣喜地告訴母親一個好消息,國家恢復高考了,現在上大學不再靠推薦,不再論出身成分,誰都可以考大學。他剛剛得知我們鄉一位地主家庭出身的青年考上了大學。“我們的孩子以後可以上大學了!”

  在我幼年的教育中,父親的教育理念很開明,不願意束縛我們很多。父親是個樂觀的人,即使在艱難的環境中也從不喪失希望。加上他成長在一個特殊的大家庭,從小就帶着比自己小十來歲的外甥和外甥女,長大之後又教過幾年小學,他對孩子們有一種特別的親和力。 他常常鼓勵我們,誇獎我們。而母親相對比較內斂,批評我們的時候比誇獎的多,生氣的時候還會體罰我們。一般人的家裡是嚴父慈母,我們家則正好相反。所以父母兩人之間,我們四個孩子都更喜歡父親。父親也常說,“你媽媽在你們身上花的精力比我多。” 母親有時會笑着說,做事的人得不到感謝,不做事的人倒成了好人。

  很多年來,想到父親,我就想起李大釗的那兩句話“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父親寫得一手好字,是遠近聞名的。到了臘月寫春聯的時候,很多人會來請父親寫春聯。父親常常特別安排一天的時間,為鄉親們寫春聯。我們常常站在一邊看着父親揮毫寫墨筆字,龍飛鳳舞。那時候,農村里民風淳樸,父親寫字都是義務的。

  七八十年代,農村里很多人已經認字,但要寫篇像樣的文章對很多人還是很困難,尤其是寫申訴材料時。那時基層也沒有律師,如果有任何不公正的事情,比如被村幹部欺負了,人們只能寫材料向高一級的政府領導或有關部門反映。本地的,和別的村子的人們知道我父親文章寫得好,就來找他寫狀紙。父親了解情況時,只要他覺得不公平,就替人家寫申訴狀。同樣,這一切都是義務的。他的文筆很好,言簡意賅,事情往往都圓滿地解決了,很多人都很感激他。但這樣的事情多了,母親卻害怕了。母親說,你幫了很多被欺壓的人,是很好,但他們的仇家卻恨你,萬一哪天有人來報復我們家怎麼辦呢?那些年每天晚上,母親都要仔細地栓緊門,怕有壞人來害我們。所幸,我們一直平安。

  我的童年時代,也見證着父親成為家鄉民族的領袖。我的家鄉河南淅川九重鎮,有兩千人,大多是蒙古族。祖先的墳墓碑文,家裡的族譜,都告訴後代我們的祖先來自元朝的一位王子。為了生存,祖先在此隱姓埋名,經歷了朝代變更,也被政府錯誤地登記為漢族。家鄉的人們多年來,一直要求恢復蒙古族的民族身份。父親在這件事上傾注了很多精力。 1982年人口普查後,國家派有關部門考察認證。當時中南民族學院的一位專家在學報上發表一篇文章對我們的民族表示質疑。父親看到文章,就寫了一封長信給這位教授,信中回答了那位專家提出的問題,並列出了很多證據,也請他來我家鄉實地考察。最後,那位專家來到我的家鄉,考察了古墓中出土的碑文,族譜等大量證據,還有我們和附近鎮平縣蒙古族不可分割的血緣關係,終於承認我們是蒙古族後裔。家鄉的人們在呼籲多年後,終於恢復了蒙古族身份。1984年,父親被推舉為縣政協代表,從此20年,代表我家鄉的民族和宗教界人士,一直到他離開家鄉去廈門。

  1984年左右,父親開始在林業局屬下的鄉林站工作。他象很多鄉下基層的政府人員一樣,做一份政府的工作,還要種家裡的農田。此外,作為政協代表他還要準備提案為家鄉人民說話。家裡常常有客人來,很多是找父親辦事的。父親那些年非常忙碌,記憶中,他常常是騎着自行車,整天在鄉里奔波。

  再回到教育方面。因為父親在家鄉的名聲,我們姐弟幾人從小就在鎮上人的矚目中長大,大家也會關照我們。因為過去做過教師的緣故,父親一直尊師重教,常常和學校老師們交流我們的學習情況。我小學和初中畢業的時候,父親作為家長代表在畢業典禮上講話。我在縣城讀高中的時候,父親每次去縣裡開會都會去看我,和我的班主任談話。而我最開心的事是每次都可以到他住的縣委招待所去吃幾天飯。那裡的飯菜比學校食堂的好多了。

  如今,當我在孩子們的學校里做義工,當我參加學校活動,和老師們談話時,常常想起父親當年關心我們教育的情景。我告訴孩子們,我有一個多好的父親,他給我的教育是身教勝過言傳。

  我們姐弟四人後來都考上了大學,離開了家鄉。最終除了我,我們家又在廈門團聚了。我的兒子2003年在美國出生後不久,送回廈門讓親人照顧。因為要照顧外孫,也想和兒女在一起,父親和母親做出了艱難的抉擇,離開家鄉,搬去廈門。這一年,父親60歲,母親50歲。

  在廈門,父親找到了信仰。不是那在文革的批鬥中,讓他堅持活下去的家族信念。不是那在流浪途中,曾經把他從亂墳崗上喚醒的神靈。那位父親以前知道是真實歷史人物的主耶穌,成了他兒女的救主,也成為他的救主。如今,我們一家人在主里成為一家人。

  2005年父親有過一次微型中風(TIA), 後來改變飲食習慣,長期吃魚油,長期堅持走路和玩手鐵球,恢復得很好,沒有後遺症。2010年,父親和母親回到家鄉住了半年多,把舊屋推倒,建了新房子。父親設計的新房子很寬敞,有五個大臥室,“給四個孩子每人一個”。 我2014年帶着孩子們回去住在那棟有漂亮樓梯的兩層小樓里,真佩服父親老當益壯的勇氣。

  父親今年73歲。頭腦清楚,眼睛還很好,不戴眼鏡。唯一的問題是血壓有點高,吃降壓藥多年導致耳朵有點背。 他和母親現在住廈門,幫助照顧我弟弟的兩個孩子。每年夏天,父母會回家鄉住一兩個月。

  謹以此文,在父親節之際,獻給我親愛的父親。

  父親,我真幸運做你的女兒。你已經奮鬥了大半生,願你身體健康,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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