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紀》:安妮寶貝筆下的三里屯
網絡文學之於安妮寶貝,就像新概念作文之於韓寒,兩位作者都是一個時代新名詞的代表人物,同時又是它的受益者。當然他們的作品本身也是很具獨創性的。陳村在評論安妮寶貝的作品時說:“安妮寶貝的小說是示弱的,你總能指出她的缺憾,但她文字的品質比同類們高,用心比許多人誠。……她確實不寬廣,但將自己和一類人表達的很好。”這或許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安妮寶貝的作品會受到歡迎——讀她的作品,恰恰是一部分讀者的需要。
1.
決定搬家是5月的事情。房東是一對老年夫婦,一直把這房子租給外國人。前任房客是一對韓國夫婦,留下一些式樣古怪的舊家具。
小小的桌子和衣櫥。櫥門都是壞的,打開來要花費好大的力氣。但是那種顏色,仿佛是手工塗抹上去的粉漆。描着細細的花紋。桌子和椅子上鋪着白色梨花的印花棉布。粗大的鑄鐵水管和暖氣管道都直接暴露在牆頂。門窗都已經非常陳舊。暖氣片上都是鏽跡。
衛生間裡一面橢圓形的大鏡子,開燈的時候要拉繩。
撩開白蕾絲窗紗,都是樹。
記得跟着房東走上窄窄小小的樓梯,樓道的小窗口映出來的,也是滿滿當當的樹枝。幽暗清涼。還沒開門到家,心裡已經有歡喜。是。一直夢想能夠有一個這樣的房間。打開任何一扇窗。看到的就是樹。
2.
房間是東西朝向,日照和光線不充分。總是在暗中。如果是陰天,即使白天也似要亮着燈。若是大晴天,黃昏時分,朝西的客廳里才會有陽光循着窗台照到房間中央。四層的老式住宅,紅磚牆爬滿青藤,水泥地樓梯舊而窄小。
樓道里的燈泡壞了也沒有人來修理。漆黑一片,深夜回家就需要摸索着上樓。一路磕磕碰碰。鄰居都是本地老居民,態度並不和善,因現在住的房間大概老是租用,只要聽到樓梯上有人上來,就會把本來開着的大鐵門,砰的一聲關上。
即便如此,也不影響我感覺到它的好。
春末夏初的一段時間,天氣變化無常,經常突然就颳風或者下雨。前後窗對着巨大的白楊樹,粗壯的樹枝上伸展出重重疊疊的綠葉。一晚上聽着雨水打在青翠綠葉上的聲音。淅淅瀝瀝,纏綿悱惻。一早醒來,有清脆的鳥聲。
即使是晴日,深夜時分聽到樹葉在大風中嘩啦啦地波動,也會以為下起了雨。
剛搬進來之前,曾穿上圍裙,戴上手套,花很長時間,清洗房間的地板,窗戶,門框和洗手間的瓷磚。它們重疊着陌生人的氣息和味道。摸上去有油膩之感。用泡了消毒藥水和清洗劑的抹布,耐心地反覆擦拭。
木質表面逐漸顯露出陳舊而黯淡的古典花紋,深綠與杏黃彼此交錯糾纏。歐式的暗紅色書桌,揭開絲質桌布,卻是正中有一個空洞,用報紙填了起來。這些家具,仿佛是跳蚤市場上順手撿來的二手貨,身份可疑,流落頹唐的氣質。
帶了黑色大鑄鐵床過來。木頭書桌。紅沙發。東西又都是喜歡熱熱鬧鬧地擺成一堆。牆上很快掛滿各種手工描繪的植物圖鑑。
我知道這又是自己的一個家。
3.
應該是那一個晚上。凌晨3時多。突然覺得很餓,想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食物。
酒吧街已經略顯冷清。雨後的霓虹燈濕漉漉的閃爍。小巷子裡喝醉的人還三三兩兩地蹲在路邊。兩旁高大的楊樹在石板路上投下濃密的晃動光影。
往前走,看到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裡面有進口香檳,曲奇餅和礦泉水。還有新鮮三明治。非常意外。戴着廚師白帽的年輕男子,雖然已經有困意,依舊用潔淨的手指,利落地做着三明治。
二三個鬼佬在排隊。拿了三明治就站到店門外,就着礦泉水一邊吃一邊聊天。
我要素食三明治。又買了一大瓶礦泉水,要一包香煙。然後慢慢走回家。
一個穿着黑色露背刺繡上衣和露趾細帶高跟鞋的女孩,踏着清脆的足音,走過濃密綠樹之下的陰影。漆黑長髮,剪着劉海,即使是在暗中,也能看到微微揚起的丹鳳眼,描着一圈濃黑的眼線。嘴唇紅而閃耀。仿佛是從時間的另一端走出來的蘇絲黃。
是三里屯最常出現的女子。她略帶惆悵的身影走過雨水積累的街道。消失在逐漸明亮起來的晨光里。又有說着韓語穿着布褲T恤的少年,聚集着一堆徘徊不定。
我知道此時我所看到的情景,是這個城市最核心的心臟部分。
它的粗野混亂。它的頹廢鮮明。它敏感的矛盾美感。是充滿時間和細節要素的生活。
4.
酒吧其實是非常小的。深夜12時的時候,若因為肚子餓想下去買點食物,走過石板路街道,便會看到它最熱鬧癲狂的模樣。
一小間一小間大落地玻璃窗的房子,霓虹刺眼,燈光恍惚。上演艷俗的流行歌曲,模特走路,或者是把桌子拼起來之後一躍而上的勁舞。男招待的大聲吆喝,露天座里此起彼伏的顧客,皮膚香水荷爾蒙的氣味混合涌動,操持各國語言,與電子混響的粗糙音樂,彼此交織,在風中發酵。
更多的旅行過客潮水一般涌過。身體的粗魯碰撞和目光的電光火石,似都會即刻摩擦出聲響。
總是有無所事事,身份可疑的男子或年輕女孩,神情寥落地坐在路邊。不知道在等什麼。看起來沉默。
賣毛雞蛋的婦女。雞蛋裡是死去的雛雞骨架,要倒上很多辣椒粉來食用。充斥着各色進口香煙的小攤,色彩斑斕的水果攤,書報亭。賣中式絲緞,瓷器,畫框,鞋子和衣服的昂貴小店鋪,和充滿異域風情的餐廳。
路邊泊滿各色牌照的私家車。出租車排成長龍。汽車喇叭接近歇斯底里地鳴放。
5.
有時候它是非常沉靜的。夏日午後的寂靜烈日下,即使路人寥寥,也總是有人坐在露天喝咖啡,看報紙。有年輕女子,漂亮的大型犬,開着跨斗摩托車兜風的歐洲情侶。白種女孩穿熱褲,露出堅實的腿和腰肢。日本家庭婦女推着小車,裝了蔬菜和丹麥麵包,在書刊亭邊買報紙。
去超市裡買雜錦色拉。新鮮的菠蘿,青瓜,西紅柿,腰豆,土豆泥和脆生蔬菜攪拌起來,澆了橄欖油和香草醋。喜歡酸黃瓜。每次都要很多。吃完之後覺得唇齒潔淨。又買壽司。10元錢一盒的太卷。有魚子和紫菜。一瓶冰凍的濃豆漿。結賬之前,又要了一大棵萵筍。這是在春末夏初最常吃的蔬菜。拿在手裡,這樣飽滿堅定。把它插在購物袋裡,看着它翠綠的葉子大大地晃動。
清洗萵筍,削去它的葉子和外皮,漸漸露出淺綠色的汁液飽滿的根莖。用滾刀切法切成一盤,淋上麻油和少許的鹽。在擦洗乾淨的地磚上坐下來,打開電視,扭到戲劇頻道。那裡在放一出京劇的折子戲。突然發現自己能夠看戲劇了。沉默地聽着它從容宛轉,不卑不亢的表達。不驚不懼。
有人說,喜歡看戲,是心已經變老的一個重要標記。
迷戀這個房間。經常一呆就一整天。在小廚房裡做飯,對着抄下來的菜譜做歐式燉菜。日夜蝸居在家裡。更是很少去那些出了門就到的酒吧。它們總是始終地吵鬧着,像最好的背景音樂,不間斷。而我習慣了在這嘈雜之中,獨自在光線陰暗的書房裡徹夜上網,或者坐在客廳里看DVD。
有時候整個下午就只是睡覺,在床上能夠看到窗外的繁盛夏日樹葉。
偶爾有朋友來坐,便燒開水泡印度茶給他們喝。有煙抽,有漂亮的法國攝影集可以翻,有電子音樂可以聽。他們坐一會兒也就走了。
6.
喜歡它的下雨天。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蓄起一大攤一大攤的水塘。轟炸着喧囂電子音樂的大吉普車嘩啦啦地開過,劇烈的水花就引起一片尖叫躲避。路邊的人都小心翼翼。在水窪中鋪着磚頭。踮起腳慢慢地走。雖然小心地跳躍,但還是會不小心一腳踩進水窪之中。穿着高跟涼鞋的腳趾,便全然浸濕在冰冷泥污的積水中。
賣報刊的男子拿把大掃帚在那裡一片一片地掃水。只有孩子們高興。一對黑人小孩子在旁邊的空地上興高采烈地打起了羽毛球。赤裸的燈泡明亮得刺眼。他們頭上的小鬈毛在白花花的燈光中晃動。
水果攤的外省人老闆,正在把壞掉的香蕉,櫻桃和蘋果分揀出來,丟到垃圾堆里。有嗆人的水果腐爛味道。
我帶了數碼相機,走過大街小巷,拍路面上的垃圾,水塘,以及一切能夠捕捉到的光線裡面的影子。水的痕跡。
7.
經常凌晨的時候才上床。在小小的衛生間裡用滾燙的熱水淋浴。衛生間沒有窗。白色的小塊瓷磚陳舊失色。
這樣,洗完澡出來,就聽到了窗外掃街的聲音。探出頭去,看到一個老頭拿着大掃帚在下面,非常沉着地清掃樹葉,垃圾和空的易拉罐,空酒瓶互相撞擊,嘩啦啦的,發出突兀的聲音。
堵車的壞脾氣喇叭聲又開始鳴叫起來。隱約還能聽到電子音樂的節奏。
空落下來的酒吧,似乎依舊有殘餘的聲響在散發。霓虹稀落。天空露出明亮的深藍來。
種種聲響。細微的感觸,使人沉靜。
仿佛就此潛落在時間的河流之下。
選自《清醒紀》 安妮寶貝著 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