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這這樣成家的（三）

  劉明義和王錦華到街道辦事處領結婚證的時候倆人都33歲。您說了“‘知青’返城就老大不小的了，這麼晚才結婚”。可他倆有個已經10歲的兒子。是他們倆誰前次婚姻的孩子吧？不是，就是他倆的。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和他倆都是1969年去“北大荒”一個農場的北京“知青”，同在一個連隊；明義和我關係不錯。他那時在連隊裡當木匠，我和哥兒幾個經常到他幹活的木匠房聊天。明義長得高大，脾氣耿直，在北京“知青”中頗有人望。他人也仗義，各地“知青”打群架時他總身先士卒。不過我們當時誰也想不到的是，他和王錦華已經搞上對象了。

  王錦華在食堂幹活。人長得挺精神的，也很厲害。有一次有個流里流氣的“知青”在買飯時很下流地議論她，她抄了把菜刀出來要拼命。這事兒我們大家印象特深刻。

  我是偶然發現他倆搞對象的。我們哥兒幾個有時會偷雞摸鴨，甚至把連隊裡半大的豬偷偷殺了，然後就在木匠房裡收拾了用臉盆燉着吃。吃肉時我們少不得喝酒。有一次我和一哥們兒喝得差不多酩酊了，出門就在木匠房邊上的工具庫牆下撒尿。我一邊撒尿一邊順着眼前沒有玻璃的庫房窗戶望里看了看。那窗戶雖然都釘着鐵條，但還是可以看清裡面的東西的。忽然，我發現在這窗戶下面的地上有棉褥子鋪開，再使勁往下一看，發現好像一個女孩兒靠牆坐在褥子上，她低着頭一動不動。我一邊撒尿一邊使勁碰旁邊的哥們兒，意思是讓他也往裡看。可這傢伙醉得閉着眼喊起來，“你丫怎麼回事？我撒尿你老碰我幹什麼？”

  還好我沒太醉，撒完尿回木匠房時也沒說什麼。第二天我和昨天和我一起撒尿的哥們兒說起頭天事情的原委。他聽了先放聲大笑，然後仔細想了一下，便說他認為這個女孩兒是北京女“知青”王錦華。因為他注意到明義和她總有些接觸。不過我們當時都沒有去問明義。這種事情最好別多問。在農場誰也不願意公開這種事情。那時我總想，原來明義和錦華總是在工具庫里幽會啊？

  他倆的事情始終是挺秘密的，沒什麼人知道。王錦華幾個月後回北京探親就一直沒再回農場。那時明義性情大變，成天酗酒，眼睛總是通紅通紅的。我們紛紛猜測王錦華和他的對象關係吹了。一年多以後，王錦華的哥哥忽然來了農場。他是給妹妹辦理退場關係的。王錦華那時已經轉到山東老家“插隊落戶”去了。這就更證明了我們的猜測。可誰能知道，王錦華是因為懷孕離開的農場，而且把他倆的男孩兒還生了下來。算一算那是1976年，我們這些北京這些“六九屆”的“知青”都23歲。可她為什麼不再和明義搞對象了呢？

  “知青”大返城後，在農場的絕大部分北京“知青”，包括劉明義和轉到山東農村“插隊”的王錦華都先後回了北京。和王錦華不錯的北京女“知青”漸漸知道了王錦華和劉明義有個兒子這事兒。便很不解地問王錦華，為什麼不和劉明義結婚？王錦華最終坦白說，當初她懷孕，劉明義一定要她打胎，傷了她。她從有了孩子那天起就決定要這個孩子，儘管他們當初干那種事時並不想懷孕。為此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明義說他和錦華搞對象是認真的，絕對愛她的，但現在不能要孩子。而錦華說她對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有決定權，她想生下來誰也甭想攔着。就這樣她借回北京探親之機就在不回農場把孩子生下來了。王錦華有了孩子，又因為當初劉明義的激烈反對，而不想再把他倆的戀愛關係保持下去，並轉到山東老家“插隊”永遠地離開了農場。王錦華在離開農場時托人給了劉明義一封絕交信。這就是為什麼劉明義後來性情大變，總是酗酒。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這事兒的原委，於是來了很多熱心人使勁勸王錦華和劉明義和好。劉明義是沒意見的，他說自己就愛王錦華一個人。這輩子王錦華不和他和好，他就不結婚了。但王錦華不知為什麼就是不同意。她的理由是“我們兩個人性格都太沖，在一起總吵架，日子也過不好”。可她帶個孩子在北京怎麼找對象？親朋好友都來相勸，越來越關切地相勸。最終王錦華同意和劉明義結婚了，因為“孩子總得有個正常的家庭”這話打動了她。這就是為什麼他倆都33歲了才結婚。

  他倆婚後還真是三天兩頭地爭吵。劉明義在北京是個公交車司機；工作很辛苦，工資也不高。他是個很能吃苦的人，工作上很盡職，很快當上了小班長，公司里大家人人稱道的主兒。在家裡他也總是說一不二。這就和王錦華時常發生矛盾，人家也是個敢做敢為的主兒；在家裡他倆是針尖對麥芒。後來總聽他倆不時地要鬧離婚。可在1996年王錦華突然去世了。

  事情是這樣的。王錦華不甘心當工人，她和幾個人合夥開了家小貿易公司。為了聯繫業務出行方便，她還買了輛輕便摩托。這公司經營得不溫不火，王錦華從不泄氣，十幾年如一日地辛苦工作。也好，總那麼使勁幹活，就沒時間和丈夫吵架啦。誰想到1996年王錦華出了車禍。等劉明義趕到醫院只見到屍體。算一算那時劉明義43歲。

  這事兒過去一兩年，大傢伙兒都勸明義再找個伴兒。他說不想再結婚了，孩子也上大學了。再過幾年兒子大學畢業有了工作，那時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一個人不寂寞嗎？我們到他家去看望的時候，會看見牆上永遠有他和王錦華的那張非常普通的結婚照。你說我們還能說什麼？

  2006年的時候明義得了肺癌。他一直頑強地和死神作鬥爭，活到了2009年底。他說2009年9月是我們北京“知青”去“北大荒”40周年的日子。他一定要挺到那時候和“荒友”們見見面。在“上山下鄉”40年聚會上我見到了明義，他顯得非常憔悴，牙齒都掉光了，頭髮稀疏。他看到前來聚會的人們笑笑，“總算看到大家了。”那時他再次發現癌轉移到喉部，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去世後的送別“荒友”們都去了，並看見了他和王錦華的兒子。那小伙子長得很精神，剛剛結婚不久。他兒子說“就是為了讓我爸能看見我們結婚”。我悄悄問明義的親屬“他兒子的媳婦怎麼樣”。人家對我微微嘆口氣：“搞對象有七八年了，總是吵架。現在結婚了也是為了讓他父親在世時高興一下。”我聽了心裡一沉，真不知道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