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人郭草藥家 ---紀實篇二

山城最後在大院住的那兩年，鄰居像走馬燈似的搬進搬出。雖然亂，卻看到了社會中的各色人物。

郭草藥一家，就是其中之一，以賣草藥為生。

郭草藥叫啥名字，沒人知道，一搬進來大家就叫他郭草藥，郭草藥也很樂意人家這樣叫他，從沒告訴過別人他的真實名字。

郭草藥搬進來以後，大院當中的壩子就被他用上了。有太陽的日子，壩子上鋪滿了各色的草藥。

郭草藥大字不識一個，卻能知道諸多草藥，說出名稱，還略知用途，實屬不易了。

那個時候講成分，郭草藥算什麼成分？還真難分類。成分這玩意兒，本來是共產黨造出來給人分等級的，比如僱農，貧農，中農，富農，是根據人家財富多少來分的，財富越多越卑賤，越窮就越優越。到了城市裡，因為人員複雜，成分就直接用職業，比如職員，醫生，護士，教師等，和工人一樣，都被用來當成分了。但是也不是所有職業都可以當成分用，比如秦挖耳，不能用“挖耳”當成分，賣草藥的，也很難用“草藥”當成分。但郭草藥肯定不能算醫生。郭草藥討生活很苦，經常要上很遠的野山里去采草藥，餐風露宿的，他兒子的成分就填了“工人”。

郭草藥一家在“文革”中安然無恙，沒有受到啥衝擊。原因還不在於他是“工人”成分，主要在於他的老婆是共產黨員，還是一個社辦廠的廠長，這就雙保險了，不能有啥問題。

但是“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大革命，幾乎沒有一個家庭沒有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影響。郭草藥這麼安全的一家，還是有些波及。

那時，就有包打聽的消息人士揭露出，比郭草藥大十多歲的老婆譚廠長，舊社會做過妓女。

消息一傳出來，大家都馬上相信了。有兩個原因，一，郭草藥家，包括黨員譚廠長，都沒有人出來闢謠，連知道內幕的汪戶籍都不言語。二，舊社會和新社會的任何概念，你都要反一反來認識，就像你在鏡子裡看自己一樣，明明是右手，在鏡子裡卻是左手。新社會的妓女，那是要捉起來遊街的，但舊社會的妓女在新社會屬於受（性）壓迫，受（性）剝削階層，是無產階級，所以在政治思想上沒有問題。以至後來還入了黨，做上廠長。

但那是共產黨的說法，老百姓聽說“妓女”這倆字，就不管你是新社會的還是舊社會的，都會指背脊骨。所以，郭草藥的兒子聽了就特別不爽，見誰提此事就打誰。

郭草藥的兒子叫反強，奔三的人了還沒找到婆娘。本來有個好好的工作，在一家兵工廠里當車工，就是好打架，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天棒槌，結果被廠子開除了，回來歸汪戶籍管。因為老母被人說是妓女，又打了好幾次人。有一次一個八婆說得還要難聽，說反強不是郭草藥生的，是嫖客的種。反強就一扁擔把那婆娘砍進醫院住了一個月，因此被汪戶籍弄去勞教了一年，那次回來後就安分多了。

反強沒有職業，就買了個盤秤給人過磅，一分錢稱一次。山城看見過幾次，反強在街邊面前放着那盤秤，沒生意就自己坐小板凳上看小人書，不時哈哈大笑幾聲。後來又去買了兩把氣槍，沿街給人打靶，一分錢一槍，打中靶心就free。

山城比反強小多了，反強對山城特別關照。山城放學路過反強的攤頭，沒有客人的話，就叫山城隨便打靶，不收錢。還有幾次，山城被高年級學生欺負了，反強還到山城學校給山城出過頭。反強其實根本無須動手，僅憑他那張海盜臉，就能把孩子嚇哭。但是山城了解反強，反強心底還是挺善良的，也是性格害了他。

其實一院子的人心裡都看不起郭草藥，郭草藥自己也知道。但是有一天，郭草藥滿臉春色的回來，給大家說，他成郎中了！

郭草藥還真給大家展示了一張有紅公章的證書。證書是哪裡發的，當時山城太小，不很清楚，但有了那張證書後，郭草藥就不讓人再叫他郭草藥了，要人叫他郭郎中。可大家都叫慣了，哪裡改得過來，依然都叫他郭草藥。郭草藥雖然不大樂意了，也無異議。

後來知道，那是市衛生局為了管理這批個體賣草藥的，不讓他們亂給人下藥，就勒令這批人進行一次考核。不識字也行，只要說得對多少草藥的名稱和一般功能，就發一張允許營業的證書。

不管郭草藥有沒有證書，大家叫他郭草藥也好，郭郎中也罷，郭草藥依然還是每周兩天上山採藥，一天曬藥，四天賣藥，風雨無阻，四季如常。

山城特別煩郭草藥曬藥那天，他一曬藥，山城就不能滾鐵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