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靈書生》(大學文革恩仇)第十一回 |
| 送交者: 蘇渝游士 2016年11月28日15:22: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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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第十一回,黃沙地奇才化煙,殘月樓家玊焚稿 周靜茹看到食堂門口,被批鬥的行列中有一位老者,竟然是數學教授孫家玉。他胸前的牌子上寫着:“反動學術權威,國民黨特務”,與“五類分子”一起遭到批鬥。周靜茹心中大為驚駭,正要上前詢問,忽然被一個人止住,並被輕輕推進了食堂。 周靜茹回頭一看,原來是團委書記趙新元。周靜茹還沉浸在驚駭之中,說:“趙書記,你推我幹嘛?”趙新元說:“我是關心你,關鍵時刻你可要站穩立場啊,要與這些人劃清界限。”周靜茹說:“這個事是你們團委干的嗎?”趙新元說:“不是,團委沒這個權力。”周靜茹說:“那就是院保衛處,專政組搞的了?”趙新元說:“你難道不知道嗎?黨委已經靠邊站了,現在已是工作組在領導運動了。” 近兩天,團委書記趙新元很是躊躇滿志,因為他提出的“轉移矛頭”之計,終於付諸了實施,而且取得了預想的效果。 自“人民日報”發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論以後,江東市委迅速向江東工學院派駐了,以市警備區師政委,季得喜為組長的工作組。軍人主政果然雷厲風行,不像陳維鈞那樣優柔寡斷。季得喜政委立即接受了趙新元的“轉移矛頭之計”,並向各班級派進工作組聯絡員,強力貫徹聯繫院內階級鬥爭實際,推進文化大革命運動的戰略部署,強調要在工作組黨委的領導下有紀律地搞運動。 一度甚囂塵上的懷疑黨委,矛頭指向院黨委的浪潮迅速被遏制住了。一個以批鬥“地、富、反、壞、右”分子和“反動學術權威”為主要內容的,“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風暴已在校園內展開。 趙新元看着校園內的大字報變得稀稀落落,冷冷清清,心中十分滿意。他的計劃是,第一步是先控制住局面,掌握運動的主動權。接下來第二步,組織對前一段時間貼黨委大字報的右派教師和學生發動強大的反擊。憑他的洞察力,他完全看得出來,工作組與自己的想法是不謀而合的,只要清查右派學生一旦展開,劉致遠這樣的學生肯定是在劫難逃。他注視着面前的周靜茹如花似玉的面龐,到那時名花易主就是必然的了。想到此,他臉上露出了不為人覺察的一絲笑意。 “我得趁熱打鐵,好好點化她一下。”趙新元走到食堂窗口打了飯,坐到周靜茹的對面,注視着面前的周靜茹,扒了一大口飯,邊吃邊對周靜茹說:“我是為你好,在這個時候你可千萬不能與被批鬥對象接觸啊。”周靜茹面色沉重地說:“孫家玉教授教過我們高等數學。他課講得多好啊,同學們都很欽佩他。他怎麼會成了批鬥對象呢?” 趙新元說:“是啊,階級鬥爭的複雜性就在這裡,聽說最近查出來他隱瞞他父親在台灣的歷史,他父親是國民黨軍隊的將軍。”周靜茹說:“可他現在一心教書,能有什麼活動啊?還有那個老田,上個星期才心臟病發作,差點送命。怎麼現在就拉出來斗?這也太不人道了。”趙新元說:“有這事?工作組來自各單位,大概不了解情況,難免粗糙些。”周靜茹說:“他們不了解,你團委書記應該了解,你怎麼不向工作組反映。”趙新元說:“靜茹,你要知道,這是階級鬥爭!毛主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那樣雅致,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另個階級的暴力行動。” 周靜茹停住了筷子,飯也咽不下說:“這些五類分子不是早就被暴力行動推翻了嗎?時時受管制,還要怎麼推翻呢?”趙新元故作驚訝地說:“你怎麼這麼胡塗啊!老實說這次運動的方向,究竟怎麼走還很難說。毛主席號召造反,是造資產階級的反,不是要你造無產階級的反。看工作組進校來這幾天的苗頭,這次運動很可能是與五七年一樣,是又一次‘引蛇出洞’,又一次反右鬥爭。” 周靜茹說:“反右鬥爭?不會吧?學生是響應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號召搞文化大革命,能有什麼問題?”趙新元說:“不是那麼簡單哩,每個共青團員在運動中都要站穩立場,首先就要與五類分子、牛鬼蛇神劃清界限,對它們要滿懷階級仇恨,不能同情。這還不夠,還要有高度的階級警惕性,要能夠識別尚未暴露的牛鬼蛇神,與右傾思想,反動思想嚴重的人劃清界限,否則就要不知不覺迷失方向,走上邪路。”周靜茹聽得出他話中要她疏遠劉致遠的含義,她面對一邊是組織,一邊是自己最心愛的人,感到有些迷茫困惑。 趙新元看到周靜茹沉默不語,語調溫柔地說:“在當前險惡的形勢下,有誰能比我更我關心你呢?靜茹,你知道我仍然愛着你,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你好好想想吧,不要急於拒絕。”說完他欲擒故縱地先離開了食堂。周靜茹聽了又是氣憤,又是心驚,感覺到來自趙新元的壓力,紅着臉匆匆吃完飯。當她跨出食堂時,食堂門口被批鬥的人已不在了。聽說是被一群學生押着,在校園內到處游斗去了。 江南的六月,天氣已很炎熱。今天又是晴空萬里,中午如火的驕陽直射下來。周靜茹拿着飯盒尋覓着樹蔭走。忽然,聽到操場那邊有人大喊:“不好了,有人中暑暈過去了。” “快,快送醫院。”周靜茹應聲望過去,只見遠遠地一群“牛鬼蛇神”正頂着烈日,停滯在體育場跑道邊。一個人影躺倒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黃沙跑道上。有幾個人正在把他朝擔架上搬。 周靜茹預感到糟了,跟着圍觀的人向校醫院跑去。過去一看果然是老田躺在擔架上,已經送到了醫院。右派分子的牌子還掛在老田的脖子上,墜在擔架一邊,解放鞋掉了一隻,露出蒼白如柴的腳。他雙眼緊閉,一動不動。校醫生過來,看到是前天才出院的老田,氣憤地摘下牌子,朝地下狠狠地一摔,衝着兩個小青年吼道:“看你們幹的好事!”小青年嚇得臉色發白說:“我們也不知道他有病”幾個醫生立即給老田輸液、心臟按摩緊急搶救,但已無力回天,老田就這樣帶着屈辱離開了人世。 這時警察也來了,忙活了一陣後說:“是心臟病發作導致死亡,屬正常死亡。”然後問:“家屬呢?家屬來了嗎?”沒有人響應。這時旁邊有人說:“田老師三年前就離婚了。老家在外地。”警察又問:“老婆離婚,有子女嗎?子女在嗎?”又有人說:“聽說有個兒子跟着媽,已經有人通知去了,到現在都還不來看一看,唉,女人哪,太沒有良心了!”警察說:“那就先送南山火葬場吧!” 一輛板車拉着田老師的屍體,沿着映山湖邊的黃沙路,繞過機械系大樓,緩緩行走。快到學校大門口時,忽然機械系大樓門一開,衝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後面跟着一個十多歲的男孩,發瘋似的奔了過來,不顧一切地撲到在老田的身上,放聲大哭;“老田啊!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你就這樣走了嗎?太慘了!你死不瞑目啊!”男孩也趴在父親的屍體上嗚咽慟哭。 此刻剛剛還晴空萬里的天氣,忽然烏雲密布,“轟隆,轟隆!”響起了兩聲炸雷,劈里啪啦下起雨來。這個女人正是老田的前妻魏明芳,機械系材料力學講師。周圍的人好不容易將她們拉開。板車繼續在雨中啟動,孤兒寡母扶着板車,流着淚和着雨水,一起向着市區南郊火葬場而去。 周靜茹立在校門口雨棚下,望着板車慢慢遠去,耳邊似乎又響起老田剛剛在食堂門前輕輕的聲音:“謝謝你,救了我。”周靜茹喃喃自語:“田老師,可我只救了你一個星期啊!”想不到,一個有機化學奇才,真的馬上就要從火葬場的大煙囪出來,化為一縷雲煙,飄向青天了嗎?周靜茹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停留片刻,他再次抬起淚眼,向着孤兒寡母扶車遠去的背影望去,心中又湧起了深深的不安,剛才趙新元說的這次運動是又一次反右鬥爭。致遠啊!你怎麼毫無警覺呢?你放蕩不羈,留下的小辮子太多了……,周靜茹幾乎不敢再往下想了。 夏日的天氣風雲難測,傍晚,雨很快又停了,陽光又露了出來。周靜茹在食堂門口遇到的老者,孫家玉教授被鬥了一整天,手拿着“反動學術權威,國民黨特務”的牌子,向桃花塢教授樓走來。他五十開外,身板硬朗,雖然左臉頰剛剛留下了一塊青腫,衣服上沾了一些泥水,但他儘量維持着儀表,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血紅的太陽正緩慢地向地平線落去。他邁上土崗,走在剛剛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桃花林中,真有點像孟良崮上的張靈甫的神態。他看着滿地的殘花敗柳,覺得都是被打翻在地的老田一類的牛鬼蛇神。 他經過一號樓時,樓上的窗子急速地打開了,似乎就等着孫教授的經過。已經靠邊站的黨委書記陳維鈞探出了身影。陳維鈞悽苦的眼神召喚着孫教授,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孫教授抬起頭來炯炯的目光向陳維鈞瞪了一眼,一言不發,扭頭就走了過去。 陳維鈞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孫教授的目光就像一把鋒利的劍刺中了他的心。他慌忙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跌坐在沙發上。他痛苦無助地自責道,我有罪!我對不起孫教授他們,我拿他們當擋箭牌,我可恥啊!“轉移矛頭之計”我沒有反對,同意了,可我明明叫趙新元不要輕舉妄動,不得點名批判老教授。現在為什麼會這樣呢?工作組他們不了解情況,人都不認識,是不會主動這樣干的。肯定是邀功心切的團委書記啊!新元誤我!新元誤我!陷我於不義啊!在孫家玉教授的心中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剛才他那眼神包含多少怨恨啊!陳維鈞又迎來一個不眠之夜。 孫教授回到自己家五號樓,在門口他狠狠地砸碎了手上的牌子,丟進了牆角的垃圾桶,然後整了整衣服,來敲家門。因為他是在辦公室被押去掛牌游校的,家裡人還不知道。他不想讓老伴和女兒受驚,但老伴開了門還是吃了一驚問道:“你回來啦?身上怎麼這麼髒啊?”孫教授說:“回來了,沒什麼,剛才下雨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說着便直接到衛生間去洗澡,一面問老伴“今天有好菜嗎?”老伴心想,平時他從來都是有啥吃啥,今天怎麼挑起食來了?就說:“有牛肉,還有你最喜歡吃的紅燒鯽魚。”孫教授在浴室里說:“好,你再到門口買點花生,和兩瓶啤酒來。”老伴說:“怎麼?今天有客來嗎?”孫教授說:“沒有,是我想吃。” 孫教授洗完澡,找出放在箱子低下的,當年在英國劍橋大學時穿的西裝,穿了起來。剛好老伴買了啤酒回來。老伴說:“咦,你今天怎麼了?心情這麼好?”孫教授說:“好久沒穿西裝了,就是想穿穿。”老伴擺上了菜。孫教授坐下來喊到:“小霞呢?快下來!陪爸爸喝啤酒,功課等會兒我來輔導你。”孫教授上高中的女兒小霞,聞聲跑下樓來說:“呀!爸,你穿了西裝好帥喲!我從來沒見過西裝,只看到到處是藍色中山裝,土死了!” 女兒眼神好,一眼就看到孫教授左臉的淤青,走過來用手摸着爸爸的臉問:“爸,你臉上怎麼會有傷啊?痛嗎?”老伴一聽,嚇了一跳,趕忙繞過桌子,跑到孫教授的面前,一邊靠上去看,一邊說:“我眼神不行了,剛才我還真沒注意到。老頭子,你是怎麼搞的?”孫家玉推開她們的手,勉強笑了笑說:“沒什麼,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下雨路滑,不小心摔的,臉碰在一顆桃樹上,擦了點皮,不要大驚小怪。吃飯,吃飯!” 一家三口坐好後,孫教授給每人倒了一杯啤酒說:“來,我們一家人一起干一杯!祝你們平安。”老伴說:“難得你今天回來得早,有這樣的好心情,多吃點菜。”孫教授吃了一些魚、牛肉,連喝了兩杯酒。對老伴說:“老伴啊,我們結婚快三十年了吧?你要多保重啊。” 老伴覺得有點怪怪的說:“你喝多了嗎?我們都老了,你自己要保重啊,走路要小心,慢點走,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邁大步了。”孫教授又舉起杯來對女兒說:“來,我們父女倆還沒幹過杯,來,干一杯!”喝了酒又說:“小霞,年輕人以後的路是很坎坷的,你要堅強,要比爸爸堅強,懂嗎?遇事不要哭鼻子喲。”小霞說:“我不怕,爸,你放心。”孫教授說:“好,爸聽到你這話就放心了。” 吃完飯後,孫教授又到女兒房裡,仔仔細細地輔導數學、物理習題,一直到夜裡十一點多了。孫教授說:“小霞,這樣不行,以後你要獨立思考,不能老是依賴爸爸輔導了。”小霞說:“爸,你放心,我會獨立思考的,我能行。”孫教授深情地望着女兒說:“早點睡吧,爸爸要走了!”孫教授回到樓下對老伴說:“我想起來了,還有點教案沒弄好,我還得到辦公室去一下。”老伴望望窗外說:“這麼晚了,明天再搞不行嗎?”孫教授說:“不行啊,明天來不及了,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先睡吧。”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說:“老伴啊!再見了!”他再轉過身去,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已是熱淚滾滾了。 孫家玉教授穿過桃花林,大步向着基礎課部三樓,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一面走一面悲愴地念道:“士可殺不可辱!”“士可殺不可辱!”他一口氣登上三樓,掏出鑰匙打開辦公室門,進去後,回身將門反鎖上。然後又將辦公室的燈全部打開,開到最亮,自語道:“我要光明照着我走!” 他拉出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迭厚厚的即將完成的手寫稿紙,只見第一面上用中英文寫着:“破解哥德巴赫猜想1+1”。他用力撕下封面,在背後寫下“士可殺不可辱!”一行字,放在桌上,然後從牆角拿過一個搪瓷面盆,將寫滿英文和密密麻麻數學演算公式的稿紙,用打火機點燃,一頁一頁丟進搪瓷盆中燃燒。孫教授渾身顫抖,淚眼模糊足足燒了一個小時。最後他像“紅樓夢”中黛玉焚稿似的,萬般豪情從此絕,只落得一彎冷月照數魂!稿盡人亡,孫教授渾身無力,癱倒在沙發上。 約莫過了五分鐘,孫教授像迴光返照似地從沙發上彈起,匆匆走向面臨水泥路面的窗邊。他猛然推開窗子,跨上窗台,仰天遙望,只見殘月如鈎,寒星閃爍,樓影瞳瞳。前方遠處映山湖邊的柳枝,在風中上下狂舞,猶如鬼魂般在向他招手。孫家玉教授遲疑了片刻,再大叫一聲:“士可殺不可辱!”拼力一跳,飛身而下…… 諸位可知?孫教授的手稿一燒,引得後來著名數學家陳景潤教授,重新艱苦研究多年,才取得了破解世界數學難題“哥德巴赫猜想2+1”的全世界最好成就,但離完全破解“哥德巴赫猜想”的最終結果,還有一步之遙。 這最後一步至今仍無人能完成。最終摘取“哥德巴赫猜想”這顆數學王冠上的明珠,仍是世界萬千數學家的夢想。所以,孫家玉教授的不幸死亡乃是世界數學界永遠不可挽回的重大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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