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回國時我對江浙一帶的高速公路網印象十分深刻, 真的是四通八達, 方便快捷. 從無錫乘汽車兩小時後就能到蘇北的鹽城, 而以往這段旅程常要六,七個小時, 甚至大清早出發, 傍晚都到不了. 我過去常聽我LG和他家人這麼說, 但我自己卻只有過一次這個體驗.
那年暑假我LG被他所在的外企派去美國接受培訓, 我便獨自回老家探親. 我們約好八月中他回國時跟我在上海碰面, 一起回蘇北給我公公過生日. 可當我買好機票就要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 LG打來電話說公司有點事在北京要耽擱三,四天. 他只能從北京直接飛鹽城了. 我決定去上海會會老友, 再去與LG會合.
在上海玩了幾天, 朋友說她們單位有車一大早去無錫. 想到搭上一程便離蘇北近點兒,我早上五點起床上了車. 八點半就到了無錫. 朋友送我到長途汽車站, 就去辦她的公事了. 我買了票,上了輛開往鹽城的破舊不堪的老爺車. 車開動後我就昏昏欲睡, 沒多久就到了渡口, 人人都得下車上渡輪, 要過長江了. 我心中有點激動, 畢竟我還是頭一回坐船過長江呢. 不過這激動沒持續多久, 因為天實在太熱, 排隊上船等得太久. 我又拎着重重的旅行袋, 裡面裝滿了我父母對我公公的情意.
好不容易在船上站穩, 我抹了一把汗. 周圍人很多, 都說着俺不大聽得懂的各種江蘇地方話. 忽聽得背後一女聲說:"請讓一下." 我一驚, 我聽到了我老家T 城口音! 說話的是個二十五,六的圓臉女子. 我讓了讓她, 她就把一個大簍子靠邊放下, 她自己也站定了.跟她一起的還有個比她年長四,五歲的婦女, 說話卻是蘇北口音. 她倆說了一,兩句話後就都不作聲了. 我忍不住好奇地問她:"你是T城人?" 她馬上瞪大眼睛回答我:"是啊. 您也是?" 見我點頭, 她高興地笑了, 臉紅撲撲的, 滿可愛.
她告訴我跟她同行的是她丈夫的姐姐, 她跟着孩子稱她孃孃, 也就是姑姑. 她們家在鹽城附近的農村, 這次來無錫販賣雞仔. 她那孃孃跟別人搭上了話, 只時不時瞟我這邊一眼. 我問我這老鄉叫什麼名字. 她說:"我以前在娘家叫菊子. 嫁過來以後少叫了." 她靦腆地笑了笑, 小聲地說:"我是他們買過來的." 我吃了一驚, 本來正想問她怎麼嫁了這麼遠呢. 菊子接着說:"你家在城裡吧. 我看得出. 我娘家在很偏, 很遠的鄉下. 家裡真窮啊. 怎麼發狠也做不出個樣來. 三年前有人來幫這邊買媳婦, 給了我娘五千塊錢. 我就來了. 我來之前讓娘別動那錢. 要是我覺着不好就跑回去, 把錢還給他們."
菊子低聲地很快地說着我們的家鄉話. 我望望她孃孃, 笑着對她說:"你過得還好, 對吧?" 她點了點頭, 繼續說:"他們家對我還好. 我聽說一起被買來的幾個女孩只有一個跑了. 我沒想跑. 他們還是怕呢, 我孃孃就是看着我的. 這邊農村娶媳婦不容易, 得花大錢呢!" 我問她丈夫對她好麼.她輕笑了一聲, 說:"好呢, 逢年過節還讓我往娘家寄錢. 他說明年跟我回去看看呢!" 說着菊子眨了眨眼睛,"真想家啊!"
這時渡船靠了岸, 原來菊子和我是坐同一輛汽車. 我們上了車坐在一塊繼續聊, 她孃孃坐在我們後面.菊子又告訴我她有了個一歲多的娃娃, 她不在家婆婆就幫着看娃. 這車走走停停, 吃了午飯大家都眯着眼打盹, 只有菊子興奮得不想睡, 想起個什麼就輕輕碰一下我的胳膊, 又能說上半天. 她說好久沒跟老鄉說上話了, 又找我要了紙和筆, 把她婆家和娘家的地址都留給我, 讓我順路就去看她. 我掏出兩盒家鄉特產雲片糕送給她, 答應會去她家玩.
下午五點多我們終於到了目的地.菊子和我依依道別. 後來我沒去看過她, 連她寫的地址也找不到了. 對不起, 菊子. 我想你一定過得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