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同學歡慶金陵地,知音共感中山陵
江東工學院赴省委步行請願隊伍,在丹鳳縣師範學校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在操場集中,由鄭國中,朱曉宇等頭頭向大家宣布了紅衛兵“七一五紅衛兵兵團”成立。在一片歡呼聲中,在新的統一的兵團大旗的引導下,同學們振作起精神,繼續出發了。
隊伍再度開進炎炎烈日,滾滾煙塵之中,一路無話,不覺又到了日落時分。只見在夕照餘暉之中,公路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道巍峨高大的城牆,厚厚的青色牆磚,已經斑駁頹朽,牆壁上爬滿了藤蔓。牆上敞開着三個拱形大門洞,穿過門洞,遠處地平線散射出殘陽如血的光芒,令人油然產生一股歷史的蒼涼之感。正中間的門洞上高懸着三個金色大字:“中山門”。劉致遠走在隊伍中,抬頭望着中山門自言自語:“哦,南京到了!”小諸葛從茫然中驚起叫道:“看!中山門,中山門!”整個隊伍都從疲憊中歡騰起來,就像紅軍突破臘子口,到達了陝北似的又齊聲唱起“七律,長征”來: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
劉致遠走到城牆邊,停頓下來,用手摸摸牆磚,又摸摸牆上的藤蔓。小諸葛拿出相機“咔嚓!”拍了張照片說:“怎麼?劉才子,對這些爬牆藤,很有興趣嗎?”劉致遠說:“據說這就是朱元璋修的城牆,流傳到今天不容易啊,照這樣風化下去還能保存多久呢?”小諸葛說:“是嗎?朱元璋修的城牆怎麼叫中山門啊?難道是劉伯溫用八卦預測到後世的孫中山?”劉致遠指着釘在牆上的一塊銅牌說:“小諸葛,你不信,這裡有說明。”
小諸葛走過去,仰面觀看,牌子上寫着:“‘中山門’前身為明初宮城東面的‘朝陽門’,一九二七年在興建中山陵園大道時,將門拆除,重建了一座三孔拱形的磚門,改名為‘中山門’。中山門兩側仍保留着明代的城牆,氣勢相當宏偉。現已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小諸葛看了銘牌說:“哦,原來如此,是朱元璋的朝陽門改成的中山門啊。”
兩人在城牆邊盤桓了一會,隨即趕上隊伍進了南京城。在南京大學紅衛兵組織的熱烈歡迎下,隊伍浩浩蕩蕩沿着繁華的中山路行進。因為學生們都很累了,也懶得做宣傳,路邊市民不知怎麼回事,紛紛駐足驚訝地觀望。隊伍默默地跟着南京大學的嚮導,穿過新街口繼續向北,再走不多久終於進入了南京大學校園。此時的南京大學,也早已是文化大革命風起雲湧,美麗的校園大字報遍地,一片狼藉。校長兼黨委書記匡亞明,已經被撤銷了黨內外一切職務。江東工學院學生隊伍安頓下來之後,吃飯,睡覺,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明天的大決戰。
南京大學距離省委大樓並不遠。第二天天一亮,江東工學院學生就分成兩班,輪流在省委門前的廣場上靜坐示威,南京大學,南京工學院,南京化工學院等也派出聲援的紅衛兵隊伍,一直堅持了三天。由於向省委提的幾點要求,省委沒有答覆,要求與省委書記江水清對話,省委領導也遲遲不肯出來。鄭國中、朱曉宇、小諸葛率領着靜坐的學生,漸漸失去了耐心,情緒越來越激動,口號越喊越升級,喊出了要“省委書記江水清滾下台”的口號。有一些學生不能忍受官府的傲慢,嚷着要衝擊省委大樓。
此時省委大樓門口,密密地站着三排一百多名民警。個個頭戴大蓋帽,身穿白色警服,帽檐上一顆紅星,領口上兩片紅領章,腰系武裝帶,插着手槍,威風凜凜,緊緊維護住省委大門。學生們高呼口號:“打倒江東工學院黑黨委!打倒陳維鈞!”“堅決批判工作組鎮壓學生運動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江水清必須出來答覆問題!”“江水清滾出來!”“滾出來!滾出來!”。整個廣場上怒吼聲如雷,群情激昂達到了爆炸的邊緣。
忽然人潮一陣涌動,向省委大門衝去,與民警互相推推搡搡,爆發了肢體衝突。帶隊的民警大驚失色,拔出手槍朝天舉着,大聲喊道:“同學們,請你們後退!請你們後退!否則一切後果由你們負責!”。眼看着一場流血事件就要發生了!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省委大樓的大門嘩啦一聲打開了。出來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對着帶隊民警喝道:“不要輕舉妄動!”,接着走出一位年近五旬的幹部,只見他方面大耳,頭髮稀疏,穿一身筆挺的藍色中山裝,面部表情凝重,目光炯炯,但難掩眼神中的茫然。此刻,他大權在握,封疆大吏的威嚴不減。在年輕幹部和民警的全力護衛下,江書記站到了凳子上向同學喊話:“同學們,紅衛兵小將們!請大家安靜,我就是省委書記兼省長江水清!”鄭國中,朱曉宇,葛承光三人指揮糾察隊員,努力把同學擋住,高喊:“江書記出來了,請同學們不要擁擠,安靜,聽江書記講話。”江水清接着說:“同學們步行幾百公里,來到南京,辛苦了!走革命先輩的長征路,搞文化大革命,省委充分肯定同學們的革命精神!同學們,這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發動,親自領導的史無前例的革命運動。我們省委對這次運動很不理解,很不認真,很不得力。在領導運動方面,存在不少缺點,錯誤……”有同學打斷他的話喊道:“什麼不理解,不得力,不要廢話!省委答應不答應我們的要求?”
江書記急忙向大家擺擺手說:“同學們,紅衛兵小將們,請安靜!請耐心聽我說,同學們送來的‘請願書’,省委經過認真的討論,做出以下三點決定……”一聽說省委做出了決定,全場都安靜了下來,屏住呼吸聽他宣布。
“第一,責成江東市委,即日起撤出江東工學院工作組……”話音還沒落,學生都鼓掌歡呼起來。鄭國中喊道:“大家不要吵,讓江書記繼續說!”“第二,即日起撤銷陳維鈞同志,江東工學院黨委書記,院長職務。第三,省政府即刻安排火車專列送同學們回江東市!希望同學們回去以後按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牢牢把握運動大方向,把江東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宣布完畢,江水清書記如釋重負,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擦前額上的汗珠,一面鬆開中山裝上面的扣子,一面退了進去。他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唉!也只好如此了!把你們這些瘟神請回去要緊。不然,南京已經搞得我焦頭爛額了,再加上江東殺來的這群瘟神,如果南京紅衛兵再跟着仿效那怎麼得了!”。
他以為採取棄車保帥的靈活手法總算可以讓形勢穩定下來了。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形勢卻急轉直下,兩個月後他就遭到批鬥、罷官。而此時他對以後的事情也無法預知。
江東紅衛兵們也沒料到省委這麼快就全面接受了同學們的要求。頃刻間,省委大樓廣場上一片歡騰起來,江東學子們臉上流着激動的淚水,唱着,跳着慶祝來之不易的勝利。劉致遠也興奮地拿着照相機到處拍照,記下一個個激動人心的瞬間。忽然,一個同學跑到劉致遠面前說:“劉才子,廣場外面有人找你。”劉致遠收起照相機,背在肩上,跟着這個同學走出人群。
遠遠地看到一位身穿紅色連衣裙的女子亭亭玉立在人叢之中。在周圍滿眼綠軍裝的襯托下,恰似萬綠叢中一點紅。他走近一看,大為驚異,原來是王夙雯。王夙雯老遠看到劉致遠,揚着手喊到:“致遠,致遠!我在這裡!”一陣風似地跑了過來,伸出手來握住劉致遠的手。劉致遠瞪着吃驚的眼睛說:“咦!王夙雯,你怎麼會在這裡?”王夙雯微微喘着氣說:“我們清華井岡山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赴南方宣傳,南京是第一站。”劉致遠說:“哦,你的信我收到了,可你沒說什麼時候到啊。”
王夙雯說:“剛剛到的,就聽說你們江東工學院在省委大樓廣場造反,我估計你肯定在,就來找你了。”劉致遠問:“你怎麼估計我是造反派啊?”王夙文笑笑說:“我有預感”,劉致遠問“你們住哪裡啊?”“跟你們在一起,也在南京大學”“那太好了,你們怎麼安排的?”王夙雯一把拉住劉致遠的臂膀說:“走,先陪我游南京城去。其它事慢慢再說。”劉致遠說:“好啊,那你想先到哪裡呢?”王夙雯說:“由你安排,你是導遊嘛。”劉致遠看看手錶,才十點鐘說:“好,那就先到中山陵去吧。”
兩人離開了沸騰的廣場,搭乘公共汽車,一會兒就來到了南京東郊的紫金山風景區。但見巍巍鐘山,茫茫林海,芳草茵茵,鳥語花香。劉致遠和王夙雯並排徜徉在林蔭小道上。陽光從青松翠柏頂端射下,在地上形成凌亂的樹影。蟬兒躲在樹梢上“知了,知了!”地叫個不停,更襯托出山林的寧靜。空氣中飄逸着樹木淡淡的清香,花叢中蝴蝶在翩翩飛舞。劉致遠從連續一個多星期暴風雨般的政治惡鬥中,陡然走進了超然脫俗的世外桃源,狂熱的頭腦一下轉換不過來,恍恍惚惚,似夢似醒地跟着王夙雯移動着腳步。
王夙雯扭過頭來看看劉致遠:“致遠,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劉致遠一驚,才回過神來說:“這裡太安靜了,太美了!我真不想回到紛擾中去了!”王夙雯說:“誰說回去?我們剛剛來,我還在等你導遊哩。”“哦,哦,對對!我是導遊。這裡是中山陵,是中國近代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陵墓。”劉致遠背書般地說着,大腦的溫度慢慢冷卻到了正常值。王夙雯聽着笑了起來:“你導遊還很專業嘛。”
兩人說着,來到了一片開闊地。劉致遠指着一座巍巍,高大的花崗石牌坊說:“你看,這就是陵墓區入口處。”王夙雯抬眼望着牌坊上的“博愛”兩個金字問:“這是孫中山先生寫的嗎?‘博愛’多溫馨的字眼啊。”劉致遠說:“是啊,可十幾年來,這兩個字離我們太遠,太遠了!”兩人穿過牌坊,踏上用蘇州花崗石砌成的,級級向上的石階。劉致遠說:“這就是墓道了。”石階又長又高,共有三百九十二級。兩人一步步登上石階,都有點累了。
王夙雯臉頰緋紅,回身望着山下,山風吹動她的紅色連衣裙。劉致遠望着她,好像是臨空而降的美麗的仙女 。王夙雯問:“你覺得這裡比北京八達嶺怎樣?”劉致遠說:“各有千秋,八達嶺是崇山峻岭,長城逶迤,給人一種蒼涼的雄偉,而紫金山是秀麗的雄偉。你看,這西面是‘明孝陵’,東面是‘靈谷寺’,崗巒前列,屏障後峙,林木森森,氣勢磅礴,自古稱為鍾靈毓秀之地,虎踞龍盤之邦。”王夙雯用手絹擦着汗說:“真是,真是,既雄偉又秀麗。”
兩人駐足觀看了一會山景後,回過身來繼續向前。面前呈現出一座蓋着藍色琉璃瓦的,仿宮殿式的樓閣,開着三個拱形門,門楣上分別刻有‘民族’,‘民權’,‘民生’金色大字。劉致遠說:“這六個大字就是中山先生的精髓‘三民主義’,這裡面就是祭堂了”。二人跨進祭堂。王夙雯對祭堂正中,孫中山先生的大理石坐像凝視良久,又到兩邊牆壁,饒有興趣地瀏覽起中山先生手書的遺着‘建國大綱’的大理石石刻。
劉致遠看着王夙雯莊嚴、肅穆的樣子問:“王夙雯,你在想什麼呢?”王夙雯說:“我在想,孫中山先生建國大綱中規劃的民主憲政社會,現在是不是已經實現了?”劉致遠說:“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王夙雯說:“你想,現在文化大革命,實現了大民主、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集會遊行自由。你們長途遊行到省委請願,還獲得了成功。這豈不是實現了孫中山的民主憲政的夢想?”
劉致遠笑道:“呵呵,你真會聯想!我覺得完全沒有可比性,這個問題太複雜,只有讓理論家去研究了。不過,我參加這次長征請願,絲毫沒有民主自由的感覺,也沒有勝利的喜悅。”王夙雯大為意外說:“噢,你是這樣看的?”劉致遠說:“中山先生的思想博大精深,慢慢領悟罷,現在先到後面墓室去看看。”
二人從祭堂後門出來,經過兩道銅製墓門。第一道門框用黑色大理石砌成,上面嵌有中山先生手書‘浩氣長存’的 橫額。第二道門上鐫有‘孫中山先生之墓’石刻,也就是墓碑了。劉致遠,王夙雯兩人隨着遊人穿過兩道門,就進入到圓形墓室。墓室頂部用彩色馬賽克鑲嵌成“青天白日”國民黨黨徽,地面上安放着中山先生漢白玉臥像。
王夙雯倚在墓室內的白玉欄杆上,懷着崇敬的心情俯視着中山先生的臥像,有點遺憾地問:“聽說孫先生是裝在水晶棺里的,可這是座石刻像嘛,遺體在哪裡哩?”劉致遠解釋說:“中山先生的遺體沒有用水晶棺。據說是因為孫先生在北京逝世時,遺體停放在北京香山碧雲寺石塔之中,蘇聯贈送的玻璃鋼棺材沒能及時運到,由於防腐措施不當,遺容發生變化,不能再供後人瞻仰了,只好改為土葬了。用的是意大利紫銅棺,就埋在臥像下面五米深的地方。” 王夙雯說:“呀,這真是太遺憾了!”
兩人從中山陵出來,又遊覽了明孝陵,靈谷寺已是傍晚時分了。走在返回的林蔭道上,劉致遠回望着氣勢磅礴的中山陵,口中吟出了一首七律:《中山陵》
層層南橘翠亨摟,獨植鐘山望九州。
方略安邦思偉業,大綱民主尚難求。
武昌一舉復華夏,護法兩回又從頭。
滾滾百年揚子水,迂迴浩蕩看潮流。
王夙雯仔細地聽完劉致遠的七律問道:“你詩中‘方略’‘大綱’是指孫中山的遺着‘建國方略’和‘建國大綱’嗎?”劉致遠說:“是的,這是孫中山用畢生心血寫成的兩部偉大著作。”王夙雯又問:“那‘翠亨樓’是指孫中山的家鄉,廣東中山縣翠亨村了?可你為什麼要將孫中山比作‘南橘’呢?”
劉致遠說:“戰國時期,偉大愛國詩人屈原在‘橘頌’詩中說橘樹,‘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讚美南橘堅貞不渝、忠誠不貳的高貴品格,和公正無私的操守。中山先生不正是這樣嗎?他從盛產南橘的嶺南遷到南京,躺臥在鐘山之上,俯瞰中華大地三十七年了。如今文化大革命風起雲湧,國家又陷入大亂之中,他會不會感到孤獨和無奈呢?”王夙雯細細品味說:“哦,‘獨植鐘山望九州!’果然比喻得好,真是好詩!”
兩人談談說說,不覺已回到了南京大學門口,此時天已完全黑了。劉致遠問:“王夙雯,你們在南京要待多久?”王夙雯說:“大概一個星期,在南京搞完了,再去江東市和其它城市。你呢?”劉致遠說:“省政府送我們回去的專車,明天上午開,我要先走了。”王夙雯上前拉着劉致遠的手激動地說:“致遠,今天我太快樂了,我真想和你呆在一起。”劉致遠也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我也很快樂,我們江東再見吧。”王夙雯依依不捨地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公主墳和今天的快樂時光!江東市一定再見。”兩人鬆開手,各自回到自己的駐地。
劉致遠推開暫住在南京大學學生宿舍的門。小諸葛正在宿舍里焦急地等他,一見他回來就喊道:“劉才子!劉才子,你跑哪裡去了害得我好等。明天有重大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