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鄭義寫魏京生 |
| 送交者: 幼河 2016年12月13日23:24:5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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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義寫魏京生
鄭義先生是位作家。國內曾有過描繪農村青年的電影《老井》,就是根據鄭義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鄭義後來到了美國,也曾寫過小說,不過我認為不如他在國內寫的好。鄭義先生和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總在一起。他和已故知名記者劉賓雁是好友。下面是他寫的魏京生先生(不清楚現在的80後和90後是否知道這個人物),文字好幾萬,我把自己感興趣的內容摘編下來。
說“酒肉朋友”,我和魏京生是一點水份沒有的。那兩年,他的病還沒有得齊全,常到我家喝酒。臨時打個電話,就開着車興沖衝來了。老魏酒量不大,幾口酒上來就成了大紅臉。北明(鄭義的妻子)就開始跟他吵,吵他沒痛快利索否認“民運之父”,吵他革命策略有方向性路線性錯誤……老魏是條漢子,老魏是個朋友,其他的,就不那麼重要了。現如今,老魏的心肝脾肺好像哪哪兒都不對勁,又滿世界亂跑着跟老共死磕。 前些日子我倆還暢飲一通,就在老魏的“別墅”。邊喝邊聊,數算海外民運的成敗得失,不覺便是一通宵。看看天亮了,曙色從窗戶里透進來,有點餓,就下掛麵,把剩菜和進去,倒上一股醋熱乎乎吃一碗。接着再喝兩盅,乏勁兒上來,飄飄然說睡便睡。 老魏不一般,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再不濟也應該盛幾個錢,日子總可以混個小康。但他沒開竅,把銀子都捐給西方各大航空公司了。手頭一緊,才尋思着往回掙,最穩當的買賣是盤下個農莊,種菜。我也覺得這主意不賴,說在新澤西州看過一處中國人開辦的農莊,往附近各中國店銷售鮮菜。老魏辦事不含糊,立馬就買了一處農莊,不斷歡迎我們去玩兒,說夠大的,一槍打不出自家的地界。老魏買下的農莊,看上去位置不錯,西臨首都華盛頓,只可惜中間隔了個海灣。所謂海邊的豪宅,總是要跟海發生一點關係的。可老魏這豪宅,西距切薩皮克海灣十幾二十英里,東距大西洋更遠。沾了個海邊的名兒,一點海腥味也聞不着的。有一天,老魏問我能不能代他經營農莊,隔長不短的他要跑外交,顧不上。我婉拒了。 漸漸地,農莊有了出產,老魏就開着車到每家中國店兜售各色新鮮蔬菜。但隱約傳來的消息,是經營得不算好。又要幹革命,又要發財,難度是高了點。這倒不意外,反正老魏的買賣都賠本,那是規律。前幾年盤了個小飯館,還沒來得及去蹭頓白食,轉眼就垮了。 老魏笑嘻嘻地就侃起他的農莊。關鍵是攏不住人:願意來打工的,都是些沒身份的偷渡客。過幾天找着了北,一拍屁股就走人。那麼大的一片地,老魏哪能照顧過來?兩場雨一下,黃瓜發了黃,豆角結了豆,豆苗就發了瘋。 老魏嘿嘿一笑,這農莊就不再折騰了。好在投入不算多,十幾萬塊錢再加上幾部舊農機。就算那座房子,也值這個價兒了。往西,過了海灣,房價起碼要翻兩個滾兒。地處鄉村,又靠海,不就是度假別墅嗎?所以,滿世界說老魏在海邊有一棟豪宅、農莊、豪華別墅,也還不算是捕風捉影。 這豪宅交通不太方便,去華盛頓辦事,只有西北方向上有一座海灣大橋。老魏的事兒,主要是跟國會和白宮掰手腕,還有就是去機場,和大西洋、太平洋對面的政治家品茶,這就遠了點。老朋友們走動一下也不大方便。去年夏天,下決心攜家邀友去看老魏的農莊。那是一片瀕海平原。麥子熟了,四面看去,皆一望無垠的金黃,直至遙遠的地平線。麥浪中那一叢綠,就是豪宅之所在了。 這是一棟低矮的農舍,制式陳舊,面積也不大,第一眼看上去是陳舊的白色,細看才發覺是尚未褪盡的淺藍。打開後門,首先看見的是一對老式洗衣機烘乾機,把身子側一側,幾步就走到了屋中央。右手是廚房,左手邊是三間小臥室,前面是一個袖珍客廳。三間臥室里倒都有床、櫃、桌等家具,但看上去很像街邊撿來的舊貨。床上凌亂不堪,典型的光棍兒日子。主臥室好一些,大床上鋪着一床粉綠色緞被,被裡被面按傳統方式大針腳縫在一起,倒是很整潔。廁所的抽水馬桶,水面以下凝了淺褐色水鏽——老房子,年久失修的徵象。廚房吊櫃的小門,有幾扇總也關不上,關上又自動打開,看來是牆內傾了。以我這老建築工的眼光來看,這座小房,從開間設計、層高,到裝修、廚房廁所設備,處處透露出半世紀以上的古典信息。 這種老房子總得有人伺候,不經常伺候着就漏雨跑電、下水不通。
我家客廳茶几上放着幾本畫冊,其中一本是八九圖集,印製精美,以200餘幅照片記敘了89民運全過程。書名為《獻給自由》,封面是王維林隻身阻擋坦克車隊那張感動了世界的照片。凡到我家的八九戰友,我都請他們在扉頁上簽名:柴玲、張郎郎、李祿、嚴家其、老木、封從德、王若望、陳一諮……有次老魏來坐,我也請他簽。他毫不推辭,拿支簽名筆,赫赫然把他的大名簽在最前面,還念叨說,“我也算參加了八九民運的,”又補充一句,“……在監牢裡。” 魏京生受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1979有一個不平常的春天,風雲變幻,乍暖還寒。民主牆運動蓬勃興起,舉國震撼,算是出了幾天太陽。 在奧運會主辦權表決前一天,作為一種國際人權交易,老魏被匆匆塞上飛機逐出國門,再打開機艙門,就到了美國,一下飛機就受到英雄式的歡迎,這可真是一個現代童話。到處是紅地毯、閃光燈、鮮花和掌聲,媒體稱之為“魏京生旋風”。排隊等候的記者有一百多,全世界總統由他挑着見。克林頓搶了個先,握着他的手還奉承說他的書寫得不賴。紐約市長朱利安尼趕緊給老魏一把紐約城的金鑰匙,請他出入自便,紅地毯鋪來鋪去就太累人了。幾個主要民運組織也發出聯合倡議書,呼籲老魏出來“整合”內鬥頻乃的各路英雄,再創輝煌。有人尊之為“中國民運之父”,有人斥之為過於自負,應做“民運之子”……這麼說吧,初到美國,老魏被兩種事物所包圍:一是掌聲鮮花,一是提醒忠告。我不知道如果見天有人送金鑰匙煩不煩,但知道見天的語重心長把他整煩了。記得在他首赴華盛頓的火車上,我打通了他的手機,要他少說多聽,還給他支了一招兒……沒等我說幾句他就煩了,打斷說:又是叫我當甘地? 關於甘地什麼的,我再沒跟他絮叨一句。後來才發現,別說甘地,這老小子瞧得起誰呀?他身上有一種不加掩飾的自負甚至狂妄。他就是那種老天爺第一他第二式的人物。多年前,剛出來那陣兒,老魏在我家喝酒,記不起為什麼北明和我提起了曼德拉,叫老魏也跟人家學學。老魏把喝紅了的眼珠子一橫:曼德拉算老幾呀!一句話把我噎住,端起的酒杯愣在了嘴邊上。是,曼德拉不算老幾,老魏你又算老幾?一起煮酒論英雄的日子多了,老魏的脈也就慢慢號准了。天下英雄,從哈維爾、瓦文薩、曼德拉到達賴、圖圖,老魏瞧得上誰呀!且不說,這幾位還都是高看老魏的。就算是喝迷糊了,也不至於如此目空一切吧? 老魏在監獄裡讀了不少書,成了大雜家,天上的飛龍水裡的王八,說起來頭頭是道無所不知!到了美國,老共還窮追不捨,他的車不是爆胎漏油剎車失靈就是發生高度可疑的碰撞。過不了多少日子,老魏就會神采飛揚地跟你說,老共又暗算了他一次,把他的車又如何如何了。起初,FBI給他派了保鏢,還是跟過江澤民的,這倒是不假。可過了一年半載,他還總說跟在後面的那輛車一準是FBI的便衣。所以,他敢超速駕駛,不怕警車。有時候,他又會感覺跟在後面的是老共,想驗證一下,就一踩油門,在車隊裡穿梭駕駛。其結果可想而知:那些在公路上巡邏的地方警察一概不認他老魏,也不認“FBI”或“老共”,超速就抓,每月罰單好幾百,直至吊銷駕照。 被追蹤的幻覺我也有過,長年逃亡的後遺症,到美國後才漸漸失去對“背後”的警覺。我們之間的差別是,我的幻覺始終是幻覺,而他的幻覺三十年前曾得到過鐵錨般沉重的證實。 老魏不願踩甘地的腳印。他還是要投身政治肉搏。搞政治要有追隨者,水泊梁山還有一百單八將呢。終於,老魏招兵買馬,拉起了一個“中國民運海外聯席會議”。美中不足的是沒看見幾苗新人,終究還是走不出“收編”二字。他出來得太晚,哪兒還有待字閨中的黃花閨女呢?那時節,從王炳章創辦《中國之春》的1982年算起,海外民運已有十五年歷史。就是從89民運失敗後成立的“民主中國陣線”算起,也有八年了。 多倫多“聯席會議”剛成立,紐約就有幾位弟兄要搞一個“圓桌會議”,公開跟老魏唱對台戲。我和一位作家老友X君心有不甘,以自家信譽做保,愣是把魏京生、王希哲、王炳章三位“之父”級人物拉到一起包了回餃子。結果是餃子消化了沒幾天,又是座次排不好,各自東西了。海外民運這個圈子裡,蹲過大牢的如過江之鯽,豈止老魏一個。共產黨都不服,誰服誰呀!各路豪傑分分合合,江湖恩怨欲說還休。流亡政治組織遠離選民與政敵,自有其難逃之劫數。其禍福興衰,非人力所能把握。
人們都說老魏盛錢,那是合理推測。可我知道老魏那點錢純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不過是仰慕者所捐贈。時過境遷,等紅地毯沒人鋪了,金鑰匙沒人送了,銀兩終會斷了來源的。問老魏有何長遠打算,別坐吃山空,玩車到山前自有路那一套。他總是嘿嘿一樂,一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架勢。一次在華盛頓的中國城吃飯,好像是最大的一家餐館,聽說是魏大英雄光臨,老闆趕緊出來寒暄合影,聊表敬意。記不清這話頭是怎麼提起的了,反正結果是老闆願意免費給老魏辦籌款餐會,上下二層樓,席開五十桌,籌來的錢全是老魏的,只要能請動一兩位參議員賞光。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督着老魏立即和老闆敲定。老魏還算積極,叫秘書和那位熱心的老闆交換了聯絡方式。一出餐館,我就開始給他算賬:以這次餐會積累經驗,拉起一個班子來,然後在美國的紐約、費城、波士頓、洛杉磯、舊金山、芝加哥、亞特蘭大等特大城市舉辦講演籌款餐會。再往後,移師歐洲,倫敦、巴黎、柏林、羅馬、斯德哥爾摩、馬德里什麼的。一大圈轉下來,不光宣揚了自由民主理念,還能攢他百八十萬美元,活着有口飯,死了有棺材。秘書大衛是個白人小伙子,剛從大學畢業,瘦高條,辦事沉穩負責,一口流利中文。在華燈初上的大街上,三人邊走邊聊,越聊越起勁。後來醒過勁兒來,才發覺我和大衛是真上心,老魏是虛應承。果不其然,這麼好的一件事,白撿銀子的好事,讓他一個“忙”字就又拖黃了。忙什麼呢?搞外交,滿世界圍追堵截老共! 多年後追憶往事,我才漸漸明白:老魏不是溫順的耕牛,是條桀驁不馴的鬥牛,見不得誰晃悠紅斗蓬。常言道,殺敵一萬,自損八千,老魏遭受的謾罵誹謗與他的全球性聲譽是成正比的。老共的攻擊不算,就連華爾街的大老闆們也瞧他不順眼,特地在《華爾街日報》上整了篇紀實文學,真真假假連損帶挖苦,無非是“淺薄”“粗魯”、“自命不凡”“四面樹敵”之屬,讓老魏臭了回大街。這一槍是從背後殺過來的,老魏照樣得扛住,誰叫他是一條鬥牛呢?他是一條渾身扎滿短矛,血流如注的牛。 最大的一筆錢是美國國會已經撥下來的200萬美元,老魏一怒之下聲明放棄。過程漫長,記憶模糊了。大致情況是,美國國會撥給中國海外民運一筆捐助款共200萬。據我理解,是頭一年200萬,視使用情形(是否賬目清楚,卓有成效)再行增減。當時,有十幾位著名流亡人士集體出面,我也躬逢其盛,在華盛頓民主基金會和議員辦公室開過幾次會,商討接收資金的細節。官僚機構辦事效率不高,但住在華盛頓,也能感覺到那筆巨款一步步朝你走過來的快意。 中轉這筆資金的R基金會擬定了幾項令中國流亡者甚為不快的條款:接受這筆資金的組織和個人不能公開評論美國對華政策,並且,這筆錢將由R基金會而不是由中國人組成的理事會來支配。事情吵到眾議員南希·波羅希和福蘭克·沃爾夫那裡,我們獲得原則性支持:此條文可以修改。看起來,事情有驚無險,前景光明。 忽一日,老魏告我說,R基金會具體主事者似乎並不打算修改。上門去問他,定下來的事怎麼又變了?回答是:你理解錯了,美國人的錢當然是美國人說了算。老魏說,國會法案里寫得清清楚楚,錢全部是用來支持中國海外民運的,你們只是負責監督使用……吵到後來,老魏只好說,請你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中去掉。主事者笑眯眯地說;你不用,我們會給別人用。你不怕你的組織會越來越小嗎? 我埋怨老魏太意氣用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決裂。老魏說此公是克林頓“拉鏈門”的律師,也就是說,這意思是克林頓的。“——拿200萬來封我的口。這錢,我真不打算要了。”道理上,我當然支持老魏。我從來認為接受捐助不能有絲毫附加政治條件,儘管我不甚贊同他對美國政府的過於激烈的批評。但200萬兩銀子是多了點,就沒有一個轉圈的法子嗎?再說了,我們的對手不是克林頓而是中共呀!“你們接着要吧,”老魏最後說,“不過,這錢是頂着我的名字下來的,我一退出,希望就不大了。” 完了,這200萬兩銀子算完了。200萬那,能做多少事呀,都完了!國內憤青一直認定海外民運拿了美國多少錢,百般辱罵。事實恰恰相反:美國政府“支持中國民主化”的錢,老共民運兩家都在拿。不過老共(搞民主實驗)拿走的是大頭,不是西瓜也是香瓜,民運這頭嘛,也就是撿了顆芝麻。200萬可不是芝麻,至少算個山藥蛋,太不易啦!雖然我不認同機會主義,可如此乾脆明確地拒絕,就把後路也絕了。果然,中國流亡民主運動獲得大筆資助的機會,僅此一次,如閃電照亮夜路,轉瞬即逝。 老魏的農莊終於不可挽回地荒蕪了。有土地、陽光、籽種、雨水、拖拉機、汽油,就是沒有人。若問:忙什麼呢?老魏就呵呵一樂,答曰:忙什麼,跑外交唄! 鄰居就瞅准夜裡亮燈的日子過來聊天,順便租走六十畝地種麥子。“象徵性地租,說好每年交800,從來沒交過。”老魏兩手一攤,“地閒着也是閒着,是不是?地租我也不打算要了,讓他給我的地都上一遍雞糞。——這兒的養雞場太多,政府把雞糞都發酵好了,鼓勵大家去拉……”就這樣,跑外交跑外交一不小心就跑成了老地主。 早幾年,一說起老魏“跑外交”,民運圈子裡的人就好笑:螞蟻戴穀殼——充什麼大頭!我也納悶兒:既無政府,(哪怕是流亡政府呢,)又無授權,跑哪門子外交呢?常言道,弱國無外交。老魏背後,是連個弱國也沒有呀! 老魏是頭犟牛,不跟你講道理,只管拎着旅行包滿世界跑。十年下來,輪到看他笑話的人發傻了。七大洲除了南極洲非洲,四大洋除了北冰洋,竟已然沒有老魏足跡不到之處。哪裡願意傾聽中國人的當代苦難,哪裡能夠和中共打上交手戰,哪裡必然有他不知疲倦的身影。英國、德國、法國、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亞、意大利、瑞典、挪威等與中共有密切外交關係的國家,更是跑得飛土揚塵,光加拿大就跑了幾十趟。在美國,他的辦公室就安在國會緊背後,步行五分鐘,一蹁腿兒就可以去跟綏靖派們吵架。還有個日內瓦,聯合國在那裡常設世界人權會議,每年投票表決,看要不要發表個譴責中國人權狀況的決議案。於是乎,每年中共都要派一二百人去招呼,老魏也要帶幾十號人去打擂台。那真是嘉年華會,熱鬧非凡。有時候來不及辦簽證了,一彪人馬就從鄉間小道偷越國境。聽到這種事,我心裡總是不踏實,問老魏說,怎麼就抓不住你們呢!他又是大大咧咧一樂,說,嗨,沒那麼嚴重!到邊境找家小館子吃個飯,問問老闆就清楚了。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走太小的路,要走那種幾天才有人去巡視一回的邊境檢查站……
退回到古代,老魏騎上一匹瘦馬,披甲持矛,再帶上粉絲桑丘,馬鞍上掛串兒金鑰匙,不拘走到哪座城堡,開門就進,豈不酷斃! 無論老魏如何有骨頭,有多少長處,令人敬佩,他那股子狂勁兒總是令人心懷疑慮的。 往好了說,那叫政治家的氣度,英雄豪氣。往壞了說,就叫自負狂妄。讓我說,兩種說法都有道理,真令人莫衷一是。政治家,和常人總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吧?有哪一位在競選時候謙虛一番,說選總統還是自家的對手好呢?憑什麼老魏就得說自己既不如曼德拉,更不如哈維爾呢?政治這套遊戲,既有其戕害人性的一面,卻也有其不得已的一面。在獄中書信集裡,老魏對英雄之美譽有如下文字:“我絲毫也沒有為此而陶醉的感覺。我只覺得這是一杯催我性命的毒酒。”清醒至極矣!海外民運,在中國歷史上有兩次。這一次是八九後,上一次是辛亥前。有孫中山者更加狂妄,時人鄙稱“孫大炮”,居然要革命同志簽字畫押對他個人效忠。直至身居海外,加之歷練漸多,我才悟出那是一種流亡運動之無奈:遠離社稷百姓,失去監督制衡,權爭必然失范;不看住領袖的最高權位,鬥來鬥去,只有從分裂走向瓦解。不理解此一隱衷,便不能理解孫中山:那位在海外就大搞個人效忠的“孫大炮”,為何當上總統又拱手相讓且安安心心去修鐵路呢?
89 年六四屠殺後,老魏寫了封給老鄧的信,更是把這層關係點透了:“成功地用一場軍事政變對付了一幫手無寸鐵又沒有什麼政治經驗的學生和市民之後,感覺如何?……我早看出你是幹這種蠢事的傻瓜;正如你早看出我是那種會頑固到底並引頸受戮的傻瓜一樣,咱們彼此的相知,恐怕超出所有人的想像之外。只不過咱們屬於那種彼此厭惡的知己,這也超出了人們的想像。真是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居然有咱們這樣一對鳥,夠第九大奇蹟了。”
冬天的德拉瓦半島,景色單調而蕭瑟。大片大片的田野,匍伏着尚未返青的麥苗。在野鴨狩獵季節的最後一天,我們一行四人去海邊打獵。(汽油引擎出了故障,)電動馬達推進的平底船在海邊的蘆葦盪里無聲地漂行。頭頂是低矮灰色的雲層,兩邊是密密匝匝的枯黃的葦子。想起了白洋淀的蘆葦,就兀自念叨說,那是什麼勁頭呀,手指頭粗細,足有一房高! 你說什麼?寒冽的若有若無的晨風中,老魏夾着雙筒獵槍,袖着手,兩眼梭巡着前方的水域。俄頃,他也念叨一句:地老荒着也不是個事兒,是不是?種一片果樹怎麼樣?西岸的老M說,要弄一果園,他就幫我把樹苗子選好,開車送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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