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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雜憶--之二
送交者: guaifu 2005年05月24日15:39: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與許多小朋友們一樣,我小時候也抓過蛐蛐。不過我這個人比較土,什麼動物植物的學名一概叫不上來,見過的也不多,反映到抓蛐蛐上,就是無名無類,但抓不妨。(如果我們相信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也有寫實的部分,那麼“蟹殼青”這個品牌為明宣宗宣德年間由陝西華陰縣某村一少年潑皮所自取,以後竟登了“大雅”,一笑。)

本來我們家是不許我干諸如抓蛐蛐之事的。困難時期,我外婆養了兩隻大鵝,兄與我甚愛之,故於某天逃學去醫院住院部捉了許多螳螂,螞蚱餵它們,經老師告發,兄弟倆挨了頓打不說,兩隻鵝也被宰殺。

可是到了後來,兄長去世,革命又起,學校關門,父母鞭長莫及,我就猛抓起蛐蛐等來。那時候講究生活在經驗里,關於蛐蛐的事情,也全來自夥伴之間的傳言。例如某人說石頭底下的蛐蛐厲害,大家就拿出搬山的勁頭,將每個井蓋都翻個底朝天,每塊石頭都平移數米。某回某家的小三正搬起一井蓋讓小四看底下有無蛐蛐,忽聽旁邊有蛐蛐叫聲不凡,心喜之下竟忘情將井蓋鬆開,結果將小四的大拇指指甲那塊兒砸了個稀爛,小三抱着小四痛不欲生,比身受十指連心之苦的小四還悽慘。又有人說辣椒地里的蛐蛐厲害,於是農民的辣椒地就遭了殃,甚至殃及單位食堂掛辣椒處。再有人說,吃骨頭的蛐蛐厲害,於是大家都到給病人做飯的所謂“營養灶”後面的骨頭堆里找蛐蛐,有位同學的弟弟發展到傳染病區的垃圾箱裡,結果給傳染了大腦炎,死於非命。該同學的父親早亡,母親剛因與一劉姓炊事員通姦被抓,露夜被光着身子遊街,媽媽連聲叫着:“把我的衣服(給)穿上,把我的衣服(給)穿上!”現在弟弟又病死,真是倒霉透了。

有一陣子,大家爭起蛐蛐的公母來。許多人認為蛐蛐是母的,三尾是公的,理由是三尾像男的,長着三條腿。另一些人則認為三尾的中腿是用來產仔的,所以應該是母的。至今我也不清楚蛐蛐之公母。

自上中學後,我就對抓蛐蛐失去了興趣,雖然有少數同學鄰居仍每年捉上幾隻玩玩兒。某年,一位朋友要在教育學院進修學位,考試過後心裡沒底,讓我給打聽打聽。剛好又有一朋友想與該教育局長拉拉關係,就主動與我奔到城裡R伯那裡搬兵。R伯的父親與我外公是好朋友,抗戰前擔任過民國的審計部長,後來下野在家,喜書畫。R伯一聽來由即表示可以幫忙,教育局那個F院長與他很熟,我們可以立刻去他家,“不過先等一等,讓我給他帶上個禮物。”

我們跟R伯進了他的廚房,只見爐灶旁砌着道矮牆,裡面放滿了各種蛐蛐罐。我驚道:“R伯,你住在城裡,又腿不利索(R伯原是某博物館的黨總支書記,發掘一古墓時失足掉了下去,腰腿都有傷),哪兒來這麼多蛐蛐?”

“我與XX縣一些農民有合同,每年到了季節他們都會給我送貨上門,經我驗收後五毛錢一隻。這些蛐蛐經我調養,許多能夠活過春節。你F伯也喜歡鬥蛐蛐,讓我給他帶上一隻。”

R伯拿上雙拐,坐在我友的車後,我騎車提着蛐蛐罐,三人在晚上十一點左右殺到了F院長家。院長見老熟人夜間來訪,忙着衣出來迎接,R伯二話沒說,先與F院長鬥了一回合蛐蛐,大勝。然後說:“這隻蛐蛐就送給你了。”
接下來R伯對院長介紹了我倆,又說明了來意。院長問了問我該生的考分,說:“這麼高的分絕對沒有問題。”一件事情就這麼辦完了。由於R伯對院長提起我舅舅為當年當地有名的X大少,F院長就講出許多遺事來,又說:“你C伯那個兒子從X中調去電影廠,也來找我,我說那好辦,我給他們校長講一下就行了。”

C是我們的好朋友,美院畢業後分到X中做美術教員,經常拉些畫家到他的教室里去畫模特兒。某次,班上有學生調皮,C一怒之下將板擦扔了過去,把學生頭開了條大逢,經許多人幫忙到醫院縫針,登門道歉,方將家長擺平。從此C下定決心要脫離中學,終於到電影廠做了美工,得過金雞。當C聽我問他是否認識F伯時,他說認識。但當我問他進片廠F伯有無幫忙時,他堅稱沒有:“老皮也吹牛呢,啊?”

前幾年回國,那位與我一起去找R伯F伯的友人三寸不爛之舌又鼓搗起來:“世界上最大的蛐蛐賭場在上海,東南亞各國賭徒出沒,賭資已達數百萬。兩隻蛐蛐在那兒斗,人都不許進去,坐在觀察室抽着煙看投影電視。斗室的溫度是恆溫的,幾個大鏡頭懸在上方。你知道要讓蛐蛐厲害他們餵什麼嗎?一天一隻三尾。”

聽說過母蜘蛛交配過後即將公的吞食。頭一回聽說蛐蛐還吃三尾。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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